葦娘進到崔府,不聽差役引路,自行帶著千金公主超短路來到崔夫人居處。 不但領路的僕人暗暗納罕,就是她本人也感覺匪夷所思。
崔夫人早已等得焦急難耐,聽到僕人說葦娘到了,幾乎是跑到門口---這在一向端莊持重的崔夫人,可是從未有過的。
崔夫人仔細看著眼前這個血脈已不與自己相連,卻依然揪著自己心的冤親債主,禁不住哭起來。
葦娘也禁不住掉下來幾滴眼淚,向著崔夫人跪下身去。
崔夫人急忙攙扶起她來,叫道:“我的兒,從今我就是你的娘一般,在這裡不要見外。 可憐的兒啊,受了多少苦啊。 ”
崔玄暐也仔細的打量著這個女孩子,只見她生的瘦瘦弱弱,長的文靜漂亮,根本不像個風塵女子。 看年紀,頂多才十六七歲,比自己 還要小上三四歲。 可是,她竟然會是自己母親的後身。 老天爺,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種事情,可能世界之上盡有,但拜託,不要讓當事人知道好不好?他苦笑了一下,剛才外祖母說什麼?讓她做她的女兒?那自己稱呼她什麼?姨母?
這也罷了,誰叫人家前世是自己的娘呢?可是,不對,她若是稱呼崔夫人為娘,那崔浩怎麼可能做她父親呢?不用別人懷疑,自己就先穿幫了。
不等他張口,他祖母千金公主就已經張口了:“你看親人相見。 什麼都忘了。 葦娘,快叫啊,這是你大祖母。 如今可好,可回到家了,誰也不能欺負你了。 ”
崔夫人對大祖母這個稱呼有些不適,但想起葦孃的未來,也只好忍了。改口道:“你看我,見到你疼地什麼似的!都當祖母的人了。 還開口娘啊孃的,公主不要笑話我。 ”
接著,便拉著葦孃的手,細細的問她,這一向都在哪裡,過得可好,受了哪些委屈。 還有什麼願望。 若有,儘管說來,我們崔家不是那等閒門第,你說出來,咱們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葦娘感動的是一塌糊塗,她眼望著崔夫人,看著她慈祥地面容。 沒有來由的就覺得親切,彷彿就是自己地生身母親一般。 尤其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就像是經常見過的一樣,無端引起心底痛楚而渺茫的感覺。
葦娘道:“多謝大祖母關懷,孩兒能夠回來,找到你們。 就已經很滿足了。 從今以後,只願在家,陪著爹孃和你,在這人間仙府過幾天安靜日子。 ”
千金公主取笑道:“過完幾天安靜日子呢?”
崔夫人點頭道:“算來你今年也已十六歲了,一會兒你父親來了,我們便要商議你的婚事。 我聽公主說,你與武家的那個小孩子很有緣分,是的麼?”說著,便留心觀察她地神色。
葦娘道:“往事已矣,孩兒已經不願再嫁給他了。 孩兒只願祖母為孩兒舉行一次龐大的認親儀式。 邀請他和他母親前來參加足矣。 ”
千金公主道:“你真的不願嫁給他?”
崔玄暐忍不住cha口道:“那就嫁給臨淄王李隆基好了。 我聽說他對你很有感情的。 那個武若青我也看不上。 窩囊的那樣,老孃放個屁。 他也當成聖旨!連自己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男人,算什麼男人!”
他想著這女孩子好歹前世是自己孃親,一定不能讓她在婚事上吃虧,要為她當好參謀才是。
葦娘垂下眼瞼道:“葦娘已皈依佛門,不願再嫁任何人。 多謝公子好意,但從今勿談。 ”
千金公主狠狠的瞪視了玄暐一眼,強自壓下怒氣,道:“玄暐,這裡大人商議事情,你不要多嘴,去看看你叔父崔浩回來沒有。 ”
崔玄暐不滿意的看著她,道:“我說地不對麼?葦娘是已經看透了武若青,不想嫁給她了。 你就尊重她的意思,不要逼她了好不好?我看那武若青就是。 。 。 。 。 。 。 ”
崔夫人嘆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既然已經許身給武若青,便是武若青的人了,三郎再好,我們也不能嫁給他。 ”
玄暐氣的一跺腳去了。
千金公主繼續勸道:“葦娘,你就答應了吧。 不是我們逼著你嫁給武若青。 武若青現在已是今非昔比,是太后的親孃家孫子,他的婚事已經經太后同意,指婚給你了。 若是你不同意,崔家馬上就有滅門之禍。 總不能剛剛找到父母,就又失去父母,毀了家門吧?”
葦娘驚得如五雷轟頂,她一時沒想明白,怎麼?如果不嫁給武若青就會禍及崔門?
呆了半晌,方才道:“那就允我嫁到他家之後,帶髮修行,不做夫妻。 ”
千金公主心想,嫁去了便是武若青地妻子,到時怎麼樣就看你們二人的緣分了。 我作為母親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便點頭道:“那就不是我們兩個老太婆管的了。 我們只管把你們已經定下的婚事,遵從聖命,撮合成功就是了。 ”
崔夫人微微皺起娥眉,嘆道:“這孩子的命苦啊,怎麼又碰到了姓武的呢?”
葦娘一驚,她憑直覺感到,自己和武府一定有某種神祕的關係,與千金公主說的絕不一樣。 否則,自己以荷花之媳的身份帶上荷花的手帕,荷花絕不會那麼怒氣沖天,哭得地動山搖,惱地竭斯底裡。
而且,什麼叫又遇到姓武地呢?
難道自己以前遇到過姓武的?
崔夫人也自覺失言,趕緊解釋道:“那武家雖然是朝廷新貴。 卻不是士族門第。 當初和他們定親我就不同意,誰想如今你還是要嫁入他家。 ”
千金公主道:“夫人,葦娘如今明珠還浦,以後相處地日子長著呢,你不要光顧著說了,還不趕快準備接風宴席,為孩子壓壓驚呢。 ”
崔夫人憐愛地看著葦娘。 笑道:“葦娘愛吃什麼呢?吩咐他們做去。 ”
千金公主笑道:“我有一個好主意,現在葦娘在這裡。 再把武若青叫來,咱們做一個夫妻宴,如何?”
當下,也不聽葦娘意見,便派人去請若青來。
武若青正在家裡和母親生悶氣,剛才他興頭頭的把千金公主的意思對母親說了。 說是千金公主為自己提了一門親,是博陵崔氏的女兒。 因為沒有討母親的示下,不敢隨意答應,現在稟告母親,看母親意下如何。
荷花聽說是崔氏的女兒,撇嘴道:“他們崔家的門風不好,過去出了個崔可諫,先是和你那饞嘴地父親偷情,氣死了親夫。 後來又聯手害死了溫駙馬。 傷風敗俗,心狠手毒,我們武家乾淨的門第,不要那樣地貨。 ”
武若青不滿道:“崔可諫是崔可諫,不是一切姓崔的女兒。 你不能這麼以偏蓋全,一葉障目。 不見泰山。 ”
“你個孽障,和你那不成才的爹一樣,見了姓崔的就走不動。 若是你敢娶一個姓崔的過門,我就死給你看。 ”說著就拍腿打屁股的滾到地上哭起來。
看的公主府裡地諸人都大跌眼鏡,沒想到堂堂的周國公夫人,活像一個沒有身份的潑皮僕婦一般。
武若青看到眾人略帶嘲弄的眼神,感到臉上一陣發燒,但又拗不過母親,只好氣的一跺腳,到外邊生悶氣。
門上傳話說。 崔府的人請少爺過府去作客。 荷花愣是衝出來,嚷道:“不去!什麼好稀罕的崔家!看到我們武家富貴了。 趕著來相與,八字還沒一撇呢,就來向女婿獻勤,去告訴他們,武公子現在休息呢,沒有閒工夫去!”
僕人嚇了一跳,提醒道:“夫人,是博陵崔氏。 ”
“我不管他是什麼博陵不博陵,什麼崔氏不崔氏,反正我們小周國公是不去!”
僕人硬著頭皮,對武若青道:“公子,你看這事怎麼辦?崔氏是體面的門第,皇帝女兒還嫁不上。 他們要是這樣被拒,恐怕對公子地名聲不太好吧。 ”
武若青本來就想去,此時裝作深明大義,果斷的一揮手,道:“備馬!”
荷花哭鬧著要來攔住,一個婢女趕過來,跪下道:“夫人,公子的婚事自然你說了算,去不去赴宴有什麼打緊?難道以後同朝為官,公子就不與崔家的人來往了?”
荷花遲疑著,武若青已是揚長去了。
崔家已經宴列八珍,席設芙蓉,歌兒舞女,備列於前了。
葦娘以前都是在別人宴前作樂助興,不想今日自己也坐在宴上做了主人。 看那些懷抱琵琶,舒袖歌舞的姐妹們香汗淋漓,羞怯懼怕的樣子,不由憐憫,對崔夫人道:“我們如今娘們之間敘話,這樂聲噪雜,反而不美。 不若叫她們退下,我們邊吃邊說,豈不更好?”
崔夫人點頭道:“我兒見地是。 也好,你們退下吧。 ”
葦娘端起自己面前的幾盤珍饈道:“這些賞給她們,可憐歌舞了半日,也該飢餓了。 ”
崔夫人笑道:“我的兒!我們崔家不比那些新貴,得了權勢就忘了自己是誰,專一刻薄苦人,不知積德作養門風。 後廚為她們備的有飯,你放心吃吧,餓不住她們!”
千金公主也笑道:“青兒若真是有福娶了你,對她們武家也是個好事!前兒太后一時激動,感激荷花為他們武家留了後,張口就封了她做了國公夫人。 看她那樣兒,哪裡配呢?以後這周國公府笑話可就要多了。 ”
正在說著,武若青已是到了。 見到葦娘,四目相對,一時都無語痴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