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當日葦娘奔出慈寧宮,上官婉兒早已候在宮門外。 悄無聲息的領著她前往太后平日靜修之地三寶庵,庵內只有一個老尼坐在菩薩前,不停的敲著木魚。 半晌,方抬眼看上官婉兒:“何事?”
上官婉兒恭恭敬敬道:“啟稟大師,太后差婉兒來送一個小姑娘前來修行。 ”
那老尼目光如電,看了葦娘一眼,笑道:“她不是佛門中人,帶她來做什麼?若是要老尼暫時收留一時,宣揚佛法,教誨於她倒是使得。 ”
葦娘跪下泣道:“葦娘已經萬念俱灰,懇請大師為我剃度,絕無後悔。 ”
門外傳來李隆基情急心痛的呼喊:“葦娘不要!葦娘不要啊!”
老尼笑道:“你六根不淨,塵緣未絕,豈不玷汙了我這佛前淨盤?”
說話間,隆基已是摒過看門的小尼,闖了進來。
老尼眯著眼睛看著李隆基,嘆道:“命中無時終須無,何必苦苦到佛堂?”
李隆基不解她說的是什麼,拉起地上跪著的葦娘,握住她的手,憐惜道:“葦娘,武若青辜負了你對他的一片真心,不值得你珍惜。 不要為他一個無情男子,空度了自己的美好年華。 ”
葦娘掙開他的手道:“都是假的,世上事世上人都是假的,我誰也不信,誰也不要你們為難,只除了我自己這塵俗之身。 你們便都能獲得心靈寧靜了。 ”
隆基還要解說,那老尼道:“你們無緣,勸施主不要做無益之舉。 請你及時離開,至於這小姑娘,我暫時收留在此,讀讀**,點化於她。 你放心去吧。 ”
隆基道:“不剃度嗎?”
“阿米託佛,我佛只度有緣之人。 你去吧。 ”
說罷。 雙手合什,領著葦娘進了內室。
隆基愣了一下,只得隨著上官婉兒離去。
從那天以後,隆基無事便要來到這佛堂附近踱上幾步,想見上葦娘一面。 可那老尼像是有所知覺一般,每日只是她來到佛堂前誦經敲擊木魚,卻不曾見過葦娘一次。
按下隆基思念葦娘不提。 這裡單表千金公主離開崔府,前來拜見太后。
太后與千金雖說名分上是姑侄,但自從年輕時起,就結下了深厚的閨中情義。 因此,是早晚進宮,聽從心願,宮外諸人,不得藉故阻擋。
千金公主進宮之時。 已是黃昏,見到武后正坐在文幾之後皺眉苦思,上官婉兒彎腰一邊磨墨一邊在說著什麼。
便笑道:“又有什麼不順心地事情了?一個老太后,什麼事情交給孩子們做去,自己不會安享清福?非要自尋煩惱,佛菩薩也救不了你?”
武后不防她突然進來。 倒嚇了一跳,見是千金公主,方放下心來,道:“原來是你。 你來的正好,旦兒上奏說德才不夠,要行禪讓之德。 ”
“皇帝生來淡泊,不貪權位,不知他要禪讓給誰?太后怎麼想?”
“他要奏請賢兒回來。 ”武后沉思道。
千金道:“賢兒個性剛硬,有治國之才,堪為大用。 ”
婉兒感激的向千金掃來一個眼風。 又飛快的移開了。
其實。 她與李賢的情事,皇族之中誰人不知?千金這是明賣人情罷了。
武后點頭道:“你來此何事?”
“太后剛才問的是國家大事。 千金來說的都是家長裡短地小事,都不敢再說了。 ”千金笑道。
“國家大事讓人煩擾,不如說些小事,放鬆放鬆。 ”
“我為青兒尋了一門親事,是博陵崔氏的女兒,不知太后覺得可行?”
“門第是沒得說了,只是博陵崔氏長房還有女兒麼?我上次為隆基求偶,進上來地高門士族名單裡沒有崔氏的女兒啊。 ”太后道。
千金過來按住武后的肩頭,輕輕揉捏著,低低道:“太后,就是葦娘啊。 崔夫人已是同意認下她為女了,對外只說是早些年流放出去的崔浩的女兒。 ”
武后雙目一閃,笑道:“真有你的,這也罷了。 我就說這青兒看著怪可憐的,滿心想與那女子成親,礙於荷花那老腦筋,不敢吭聲。 那女子也好,可惜了門第不高。 如今好了,崔氏認下了她,就可名正言順地操辦婚事了。 我也算對得起我那死去的老孃和姐姐了。 ”
千金道:“可不是嗎?我就說太后是再聖明不過的,不是凡人,不拘小節,就是那天上的佛天菩薩下凡來普救世人的。 ”
武后大為高興,道:“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好處到了百姓身上,百姓紛紛供奉我真身為佛天菩薩,還說。 。 。 。 。 。 。 ”她忽然頓住,有些遲疑。
她要說的那些傳說千金公主都聽到過,什麼武后乃彌勒轉世,為閻浮提王,受記為女主,君臨大唐等等,只不過她並不拿它當回事。 今天見武后鄭重其事的提起來,又話到口邊嚥了下去,知她定是因自己乃李唐後裔,心存疑忌,不願多說。
在此關頭,豈能面lou猶疑?她笑道:“我卻聽說過,三六少年唱唐唐,次第還唱武媚娘。 唱媚娘什麼呢?化佛從空來,摩頂為授記。 即以女子身,當王大唐土。 ”
武后不自然的笑笑:“這都是愚民百姓,無事瞎想,可笑承嗣那孩子當了真,說是在巴州出現了一個寶石,上面寫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 真真可笑死我了。 ”
千金心頭突突亂跳,她有一種預感。 大唐恐怕已經不久了。 武氏將要篡唐了。
不知大變來臨之後,武若青會是何種地位?自己又將被如何對待?
她再也無心在此地逗留,強作笑顏道:“太后娘娘,您吶,做皇帝也不寒顫,這幾個孩子我看沒有一個如你地,真正還不如你做了皇帝呢。 ”
太后雙目一亮:“看來千金對此沒有什麼異議?”
“我才不管你地那些事呢。 我繼續去當我的媒婆去,到後宮去見見你那未來的侄孫媳婦。 ”千金公主裝作十分胸無大志。 只有這些芝麻小事的樣子,閃身走去。
武后笑道:“你呀,去吧去吧,成天就是操這些心了。 ”
千金公主抹了一把冷汗,走出宮來。 驀地回憶起十六年前崔錚說過的話:“大唐十六年後將會被女主推翻,建立新權。 到時我們玄暐已經二十歲了,正好從中取事。 你等著看吧,我們玄暐也會君臨天下地。 ”
她搖了搖頭,心想:我就一個玄暐,我才不願他捲入這血雨腥風的政治鬥爭之中呢。 我就這樣啊,庇護著他,讓他快快樂樂地度過一生。 什麼帝王將相,將來還不是一個死字?真是不知道男人們活的是什麼?一個個地糊塗蟲,自己騙自己的活的好不明白!
就這樣一路思一路想,不覺已是到了佛庵前。
佛庵中的老尼睜開眼來。 見到千金,微微一笑:“是為小妮子來的嗎?”
“大師神算,正是如此。 ”千金每次見到這個老尼,都是敬畏不已,不敢說笑。
那老尼笑道:“時候還早呢,現在還不是時候呢。 ”說完。 又低頭,自顧自的敲起木魚來。
“大師說地自然是地,但是能否容我一見?”
“去吧。 ”
千金得了老尼的同意,抬步往裡屋走去。 卻見葦娘面如枯槁,身穿灰色袈裟,正盤腿坐在蒲團之上,口中喃喃有聲地念誦佛經,一隻手不停的摩挲著掌心裡的一串佛珠。
心中不由一酸,輕輕叫了一聲:“葦娘,我來看你來了。 ”
葦娘不知道這個千金公主為什麼對自己和武若青的事情這麼上心。 對自己也渾如母親一般。 天知道,他們可都是初次相見啊。
想到這裡。 她張口問道:“我出家人不打誑語,有一句話憋在我心裡,我想問個明白。 ”
千金道:“你問吧。 ”
“我到底是誰?身上怎麼會有他們武家的東西?難道我是他們武家的家生奴才嗎?為什麼太后和你都說我和武若青是冤孽呢。 ”
千金拿出早已想好地一套說辭:“你是博陵崔氏大宗獨子崔浩的女兒,自從生下就與武若青定親。 只是後來你父親出了事,被流放巴州,你可能是在流放途中被人拐賣的吧。 ”
什麼?博陵崔氏大宗獨子崔浩的女兒?博陵崔氏,天下高門第一,百姓仰望門第,如望天庭。 誰知,自己竟是崔氏之女?上天,你為什麼給我開這樣的玩笑?
又有一個疑惑襲上心頭:“那為什麼若青的母親還不同意我們地婚事?”
“因為,因為,你父因青兒父親而流放,青兒因你父而被抓。 ”
“什麼?上次若青被抓。 。 。 。 。 。 。 ”
千金假作嘆喟不已,道:“所以我們說你們命苦,真真是冤孽。 不過,事情已經有了轉機。 目前,崔浩已經回到長安,將你的事稟明瞭伯母崔夫人,崔夫人聽說此事,激動不已,要我前來接你回家。 ”
回家?原來,我還是有家的?我是有家的,有父有母的人!不是零落到巴州無人問津的可憐的小女孩,不是醉星樓裡任人侮辱的妓女,不是配不上武若青的女人!
葦孃的淚水一下子決堤而出,多少年了,她一直在內心深處渴望著這一天地來臨:自己終於知道了自己地身世,見到了從未謀面的父母,與許多良家女孩兒一樣,找一個如意郎君,白頭偕老。
如意郎君?她又想起武若青。 他算是是嗎?在面對他母親對自己執意地侮辱之下,他不置一詞,彷彿和他毫不相干。
現在,他知道了嗎?不行,我要回家,我要讓他看看,我葦娘也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配不上他,任他取捨的物件,是和他可以並肩站臥的人!
千金小心看著她的神色,問道:“我們何時起身回崔府呢,你們老太太急等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