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皇上此番去塞外，您真不去啊？”一路往著慈寧宮的方向去，菊香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去做什麼？”四月的天兒風微涼，靜慈有些好笑地看著身邊跟著的這個小丫頭，“這都地多少次出塞了？我早答應過四哥，他若不去的地方，我也不會去。”靜慈笑笑。塞外有什麼好？離了皇阿瑪她還能鬆快幾天。
“什麼人在那裡？”正說著，就聽見一陣吵鬧。靜慈眉頭一皺，身旁的菊香便已是回過頭去尋。只見著一個小小的少年屈蹲在牆角，手無縛雞之力地被幾個太監拉扯著，一臉的驚恐神色。
靜慈看不清少年模樣，走上前去，命那幾個小太監放手，這才看清，是陳氏的兒子，皇十七子胤禮。”胤禮？你怎麼在這兒？”
少年雖不知她是誰，見著她這身衣著卻也能知曉她身份不低，忙跪著磕頭，一無所知地開口就是一聲：“姐姐。”
“一幫子奴才，十七阿哥也是你們能隨意拉扯的？”靜慈將他拉起來，繼而訓斥著那幫太監。
“十四公主恕罪，奴才們也是沒有辦法。十七阿哥執意要去瞧陳氏……公主知道……”領頭的低著頭，愣是沒敢抬頭看她。
“十四姐？”胤禮愣在那裡，抬頭不容置信地看著她。竟然是宮裡最出名的十四姐？怎麼會。
“胤禮……”她俯身看著他，揉了揉他的腦袋，“宮裡有規矩的，額莫不是你想見就可以見的，你知道的不是嗎？”她難得好脾氣地去規勸一個比她小了好多的弟弟。轉過頭來看向那個領頭太監：“你抬起頭來。”
領頭太監依言抬起頭，她冷哼一聲：“我倒是誰這麼膽兒大。打量著曾經伺候過十四爺，就這麼欺負小的是嗎？”皇十四子胤禎，雖是在德妃身邊長大的，但幼時也是在阿哥所由乳母保姆們伺候的，她又怎會不知道，“自己去領罰款去，別讓我親自去顧問行那裡提。”
說罷，她拉著胤禮就走了，懶於去理會跪了一地一身汗的太監們。
“胤禮謝姐姐解圍。”剛走了幾步，小小少年便定住了腳步，向她行禮。
“免了。”靜慈搖了搖頭，“還不快些回阿哥所去，小心一會子又有人來尋你。”
“胤禮不是有意向違了規矩的，只是額莫病了，他們不讓胤禮去……”他雖才八歲，禮數卻沒有差，言談舉止都端正的很。
靜慈立在那裡上下打量著他，少年雖有些不自然，卻愣是一動都沒動。”菊香，帶他去，然後送到承乾宮去。”許久，她才淡聲吩咐身邊的宮人，“皇阿瑪過些日子要去塞外，媽媽近來身子不好，我就不伴駕了，讓胤禮去。”
菊香雖不明所以，卻也應下，領著胤禮往陳氏那裡去了，而靜慈在幾個小宮女的跟隨下，接著往慈寧宮去了。
“公主怎麼來晚了。”大佛堂中，胤裪不知等候了多時，見著她進來，蘇麻喇倒是先開了口。
“媽媽還說呢，在路上撿了
個沒額莫的黃口小兒，得容靜兒給妥善安排了不是。”一把扶住欲向她施禮的蘇麻喇，靜慈笑笑，伸手從胤裪那兒討了杯茶吃。
蘇麻喇年事已高，過了年後身子臉色都愈發不好，平日裡都是她與胤裪兩人前後照應著，奈何這老人拒不食藥，誰勸都沒用，他們幾個也只能守一日是一日。
蘇麻喇看了看胤裪，嘆了口氣：“公主前些日子的事情，奴才聽說了。”老人面色雖然不好，語氣卻是不卑不亢的，“這條路，走不好就會沒命，公主真的決定了？”
靜慈的笑容溫婉可人，甚至帶著點兒無辜：“媽媽在說什麼？”
蘇麻喇頓了頓，搖了搖頭，低低嘆了口氣：“看樣子，公主是已經決定了，那老奴也不好再勸什麼了。”
靜慈的眼神飄了飄，最終落在了胤裪身上：“十二哥，我有事與媽媽講。”
胤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順勢合上了殿門。
靜慈這才認真看向面前的老人，扶著她半倚在**，才開口道：“媽媽會怨靜兒嗎？”
“公主是有福之人。”老婦一雙明亮的眸子看著她，這個女孩兒，是她親眼看著長大的，“公主從來都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這紅牆內外，公主日後自重……”她的話令靜慈一驚，忙應下，吩咐人照看好這位在宮中生活了幾十年的老人，這才緩身告退。
從來，她以為自己看的最清楚，什麼事情都比旁人看得透徹。如今經蘇麻喇這麼一說，她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宮中，其實不過是在仗著年紀小和皇阿瑪的寵愛，還有幾位兄長的愛護，這才得以容身，很多事情才得以得逞。那麼以後呢？沒有這位老人，她的人生，還能不能有這麼一個人時刻提點著自己呢？
“走吧，我送你回承乾宮。”殿外，胤裪迎了上來，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
“其實……媽媽是懂你的。這宮裡，我不敢說她是不是唯一一個，但至少，她比很多人都要懂你。”長街上，一路靜默，最終胤裪開了口。
靜慈抬頭看著他，朗朗少年，沒有四哥的冰冷，也沒有老八那種待誰都一樣好的虛偽，一張面容上滿滿地寫著一個”真”字。
胤裪見她抬起了頭，低聲說著：“前些日子，皇阿瑪有來看過她，你可知她對皇阿瑪說了什麼。”他當然不會等她的猜測，“她告訴皇阿瑪，十四公主留在宮中日子越久，越安泰。”他說完這話，看了眼一直靜默著的靜慈。
奈何，身旁的她只是低低”哦”了一聲，並沒有其他的什麼反應。胤裪不知她到底是天神沒有情緒不會反應，還是掩蓋了情緒。最終也只能以沉默相對，不再說話。
“姐姐……”所幸皇上的塞外之行沒有什麼是非，見著胤禮興沖沖地跑到自己跟前，她彷彿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每次回來時撲到胤禛懷中的情景，真像。
“皇阿瑪說，十四姐跟他說讓我住在承乾宮，是真的嗎？”胤禮抬
頭看著她，一臉的不可思議。承乾宮是每個皇子的夢，他卻似乎是運氣太好了，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一個大餡餅。
“老十三，胤禮以後交給你了。”她覺得好笑，看著胤禮那天真的雙眼，連心情都變好了許多。不過，最近她是沒時間去顧及這個小傢伙了。
“額涅怎麼樣了？”迎頭而來的是康熙的問話，她微一福身行禮，卻只能搖了搖頭：“不太好。”
康熙也只得無奈的搖了搖頭，看著眼前這個女兒。”隨她吧。她從來是那麼倔。”
靜慈應了一聲便要退下，卻聽到康熙又道：“你的姐姐，九月初三將下嫁策稜，以和碩公主禮。”
她愣在那裡，最終應了一聲，行了個禮，緩步退下。最終是要大婚了嗎，也好，總歸是與她無關就是了。
然而，還未來得及給十公主辦冊封禮和婚禮，蘇麻喇的病情便已進入了膏肓之態。康熙一面命胤裪日夜看護，一面又要著人操辦公主的婚禮，一時間愣是憔悴了許多。
她再未進過慈寧宮的大佛堂，當再次進去時卻已是物是人非。昔日她禮佛的地方如今已沒有了她的身影。炕是涼的，茶盞是冷的……看著自己長大的那個老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
“她去時……還好嗎？”意薄情涼。所有人都是這麼以為靜慈的，其中的苦痛，卻少有人知。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胤裪，準確地說應該是忘記了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你知道的，她對什麼事兒都看的很開。還讓我勸你也想開些。”胤裪仔細打量著她眼底的神色。黯淡無光，她終究還是被打擊了。抬頭看著頂上壓過來的烏雲，他道：“我送你回去吧，天色不好。”
“回去？回哪兒去？”忽地她冷笑一聲，生生躲開了他欲拉她的手掌：“回承乾宮？別人回去都是能回自己的額莫身邊？我呢？十二哥覺得，我還能回哪兒去？”說罷，也不理他，轉身就往與承乾宮相反的方向去了。
胤裪當然不敢擅自去尋她，匆匆告知了胤禛後，二人一道去尋，卻始終沒有蹤跡。
“四哥恕罪，胤裪把小妹弄丟了。”尋不到人，胤裪也著急，更是怕胤禛責怪。
“去絳雪軒。”胤禛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定神想了想，往著御花園去了。
秋雨和風斜打廊。絳雪軒外的小廊已被雨水打溼了一半，她卻就那麼靜默地坐在雨中的廊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
二人找到她時，雨水正沿著屋簷淅淅瀝瀝地落下，盡數順著宮飾滴落在她臉上。胤禛心中一疼，淡淡唸了句：“她這是為著蘇麻喇姑，還是為著策稜。”說罷，這才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去，撐了把傘在她的頭頂：“淋夠了，就隨我走。”
耐著心思看著她站起來，胤禛將一件繡著歲寒三友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一面說著：“一場秋雨一場寒，淋出毛病來可怎麼是好……”話還未說完，面前的人便已暈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