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孤軍禦敵
明日反擊!
這個驚人的訊息就像拂過寒冬的暖風,在即墨城內迅速吹散開來,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傳達到了每一個人。按照楚王的命令,城內所有擁有戰鬥力的男女老少全部動員起來,這是一次令人振奮的全城規模的絕地反擊。
明日一戰,重創狄軍,至少一個月內再不敢冒頭!這是楚王殿下在最高軍事會議上明確提出的戰略目標。反擊的時間,則定在黃昏日落之時,也就是狄軍結束進攻,退兵鬆懈的那個瞬間。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鐵衛營必須承受驚人的壓力——他們要獨力堅守城牆一整天,讓其餘所有人養精蓄銳。
黑狼沒有一絲猶豫,單膝跪地,鏗鏘應命:“臣領旨!”
之所以作出這個決定,絕非衝動。劉楓思考得很清楚,被狄軍壓著打了大半個月,無論是體力還是意志,守軍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自己的強勢到來極大地鼓舞了軍民,可是精神力量只能維持一時,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在數十萬狄軍面前,區區2萬援軍並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楚王不敗的神話,也只是神話而已。到了那時,全城崩潰可能就是一瞬間的事。
另一方面,昨日狄軍不戰而退,固然有忌憚自己威名的因素,可更大程度上的原因卻是他們摸不清底數。楚國增援了多少人馬?甚至楚王是否真的來了?這些他們都不清楚。可是同樣的,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想明白,無論是海路船運,還是陸路潛行,都不存在大兵團增援的可能。以此為基礎,如果楚王真的來了,就在城裡,那可是天上掉下的功勳,他們絕對有興趣用盡全力來碰碰運氣。
綜合各種因素,劉楓這才大膽作出判斷——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利用眼下還存在的短期優勢,發動一次全力反擊,徹底激發守軍的自信與力量,同時也把將敵人徹底打蒙,讓他們吃不準自己的真實實力,唯有如此,才能有效減輕防守壓力,為主戰場決出勝負堅持更長的時間。
平靜的夜晚一瞬間過去,血色的朝陽徐徐升起。
反擊前的防守戰,由黑狼全權指揮。跟預計中的一樣,狄軍徹底放棄了其餘的幾處進攻方向,集中力量,將剩餘的34萬大軍全部集結於王旗所在的西門前。透過簡單目測,狄軍的兵力構成包括完好無損的10萬騎兵,6萬重裝步兵,以及打過幾仗略有缺損的18萬步弓混編的輕步兵。
再看防守方,鐵衛營作為楚國守護都城的精銳近衛軍,兵員是從全國全軍進行選拔,標準和要求非常高,甚至超越了驍騎營和龍牙營,乃至找遍整個楚國也只挑出了這兩萬人。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求身體強壯!非常強壯!
有多強壯?答案是“身高八尺,負米五斛”——用現在話說,就是身高185公分以上,負重500斤。這樣的標準,選出來的絕對是身精力猛的彪形大漢。目的,是為了撐起一套大片金屬壓疊而成的魚鱗重甲,再加上一把四尺長的鑌鐵長刀和一面三十斤重的鐵皮半身盾。全身裝備加起來,負重超過120斤。
這樣計程車兵,簡直就是一隻包裹嚴密的鐵罐頭,兩萬枚鐵罐頭往陣地上一排,普通的輕騎兵根本無法撼動,就是重騎兵突擊也無法穿透整個陣列。這樣的作戰方式原本就偏重防守,將士們日常的訓練更是強調負隅堅守,結陣禦敵。因此,鐵衛營在擅長進攻的逐寇軍中堪稱絕對的防守大師。
上午,狄軍派出幾支弱旅發動了試探性攻擊,黑狼指揮鐵衛營在不動用投石機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將其擊潰。
在一排排銀光閃爍的刀林盾牆面前,沒有任何狄兵能在城牆上存活十秒,作為先鋒的一支輕裝步兵萬人隊,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整個消失在這片鋼鐵森林裡——前排士兵倒下過快,以至於後方士兵誤以為推進順利,已經打開了缺口,於是更加賣力地挺進,最後發現不對時,就連吹號撤退都來不及。
沙克珊的目的達到了。這是一支真正的精銳近衛軍,那麼,王旗下的那個人,很可能是真的楚王!
午時剛過,隨著一聲嘹亮的號角,狄軍的攻擊力度猛然間增強數倍,6萬重裝步兵、10萬輕步兵全線壓上,兵如蟻附,聲如雷霆。
“咔、咔、咔!”隨著那十幾萬人有節奏的整齊腳步聲,連即墨堅實的城牆都在顫抖,象徵番號的各色旌旗,像朵朵彩雲佈滿視野,盔頂飄蕩的黑色瓔珞覆蓋了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配合著那一聲聲高亢入雲的號角,士兵們齊聲吼出狄軍進攻時特有的戰歌,歌聲如春雷乍響般震天裂地:“北風起,天蒼茫,翻過高山,跨越河江——殺敵!殺敵!大狄榮光遍地,皇帝威嚴彌天,山嶽崩塌星斗平,風雲變色水倒流,何敵不摧!何功不克!——殺敵!殺敵!”
歌聲震耳,殺氣沖霄,鋼鐵的海洋漫卷而來。——真正的考驗,來臨了。
城頭上靜悄悄的,比起城下大張旗鼓的喧鬧,這邊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種高深莫測的未知威脅,給人壓力,更讓人恐懼,衝在前面的狄軍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抬頭觀望,戰歌的節奏出現一瞬間的走樣。
“嗚嗚——!”
催促進攻的牛角軍號愈吹愈急,軍官們憤怒的吼叫聲接連響起:“前進!前進!——臨敵畏戰者,殺無赦!”手中揮舞的彎刀有著無窮的說服力,陣列衝鋒的速度再次加快起來。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的嘯聲直入長空,緊接著,便是一連串攝人心魄,讓人牙根發酸的嘎嘎異響。
一百部強力弩機,二十部旋風投石機,在一瞬間全力發動,“砰!砰!砰!”的震絃聲匯成炸雷般的巨響,銳器破風發出的尖銳呼嘯幾乎撕裂耳膜,大片的弩槍石彈像烏雲般遮蔽了天空和陽光,瞬間又變成雨點和冰雹,宛如一道黑色瀑布從天而降,慘叫聲裂天而起,狄軍陣列像被鐮刀迎面切過,完整地刷去一塊!
弩機發射的箭矢是如此強勁,衝在最前面的重甲步兵像被一頭隱形的公牛迎面撞上,盾牌破碎,盔甲洞穿,脆弱的**飛在半空中,像麵糰一樣被拉扯成詭異的麻花狀,鮮紅血液一路噴灑,在地上拉出一道筆直的紅線,終點處,三具以上的扭曲人體緊緊相擁,掛在那裡似地一動不動,成了一座極為悲壯的血肉雕像。
這是即墨城最早得到的,名為“刺蛇”的通用型弩機。這次,劉楓還帶來了新式的“箭豬”散射型弩機,一次裝填,可以瞬間齊射25枚弩箭,沒有精度,但卻能覆蓋正前方45°的扇面,依靠獸筋扭制的強力機簧,在一百五十步內可以連續穿透三面鐵皮盾牌。
戰場上,上千名狄軍僵立在原地,呆滯地看向手中已經變成篩子的盾牌,迷茫而又疑惑地摸過胸腹之間,低頭一看,滿手鮮血,撕心裂肺的劇痛接踵而來,這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軟軟地倒下來。
最慘的是被石彈直接命中,噗地一聲就爆成了一團肉泥血霧,身周袍澤也同樣遭殃,碎裂的甲片四散激射,輕而易舉地割開他們的咽喉,刺穿他們嘴巴、眼眶、耳窩、腦門……乃至一切盔甲覆蓋不到的位置。塵飛土揚,血肉四濺,恐怖的石彈還在飛旋、翻滾、跳動,在壓軋出一條數十米長的血路前,它絕不會輕易停止。
可是,狄軍的數量實在太多。歌聲在繼續,蓋過了千百人的慘叫哀嚎,黑密的人群彷彿是自由流動的**,殘缺的陣線瞬間就被後排的方陣補齊,
“——上弦!——裝彈!”
城牆上終於有了聲響,一道道命令此起彼落,可那反射著耀眼晨輝的鋼鐵城牆卻挺立森然,紋絲不動。
“放!”
一聲令下,即墨城頭再次響起死亡的呼嘯,無數的石彈和箭矢如驟雨蝗蟲般向下激射。一瞬間,慘叫連天,最前列的狄兵像是掃把下的灰塵,紛紛倒飛回去。
儘管時刻有人中箭栽倒,但在督戰隊的威懾下龐大的陣列洶湧推進,腳步轟隆,如同雪崩海嘯般勢不可擋。憤怒的韃靼漢子扔掉沒用的盾牌,高舉彎刀長聲嚎叫。漢族士兵受到感染,也紛紛加快腳步,發出瘋狂的呼喊:“殺敵!殺敵!”衝鋒的勢頭愈發猛烈。
及近百步,弓箭手開始吼叫著仰天放箭,沒有浪費時間瞄準,他們只一心將箭囊射空——在自己戰死之前。可惜的是,在鐵衛營的巨盾面前,箭矢的殺傷力實在有限,箭如飛蝗,射得火星四濺,卻幾乎沒有任何斬獲。
後陣,狄軍投石機也推上來,開始與城牆上互射。可因為角度問題,他們無法擊中城牆背後的旋風投石機,只能在自己被一一點名之前,儘可能地對城牆狂轟濫砸。
雖然粗製濫造的貨色根本沒有精度可言,可足夠的數量依然可以偶爾擊中目標,鐵衛營終於開始出現傷亡,厚重戰甲和健壯身軀,並不足以抵擋八十斤重的石彈,士兵們在陣陣悶哼聲中被大片大片地砸倒、碾碎、拋飛。
城牆後方,觀測手們大聲喊叫,指揮旋風投石機調整方向開始反擊,雖然數量偏少,可足夠精準的瞄具,卻令無法閃躲的狄軍投石機沒有任何懸念就被一一擊毀。但在此之前,五百多名鐵衛變成了摻雜鐵片的肉泥,西牆出現了大片的裂痕和豁口,似乎隨時都會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