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宿命重逢
帥帳不遠處的一座小帳內。堂堂無顏軍主、楚國大長公主劉彤,卻在做著和孟大牛同樣的勾當——扮月老。
“你總說已經成親,騙人的吧!這不過是託詞而已,你分明還是處子……”她試圖用自己不太擅長的言辭,說服眼前這個執拗的小姑娘,心甘情願地嫁給楚王,成為自己的弟媳。
這樣的決定,是劉彤和孟大牛早就私下達成的默契。作為兩家合併的契機,聯姻,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主意。她心底裡還偷偷藏著一份的期冀,如果自己也能順利嫁給穆文,那麼,三家勢力就能真正融為一體。
對於穆文的欽慕,劉彤並沒有太多遮掩。她就是這樣的性子,愛就是愛,恨就是恨,藏著掖著,不是好漢!
事實上,除了生理上的一點點缺失,劉彤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確實是一條真真正正的好漢,是英雄!女英雄!可是英雄光環的背後,卻是尋嫁無人的尷尬。早已過二十歲的劉彤,正面臨這樣令人抓狂的窘境——嫁不出去。
胡虜未滅,何以為家?——不不不,劉彤從不用這樣虛偽的令人噁心的藉口。與人生同樣長短的軍旅生涯,以及英雄遺孤的特殊童年,給了她異於常人的驕傲與豁達,她可以誇張地在士兵面前抱怨自己嫁不出去的苦惱,粗魯地攬住對方的肩膀,悄聲問他有沒有合適的少年英雄介紹給她,然後在對方尷尬的窘態中哈哈大笑著離開。
穿山過海,上天入地,上刀山下油鍋,為公主殿下覓一良配。這是無顏軍三萬將士的神聖使命和最高職責,為此,他們敢與天下敵!
不幸的是,天下雖大,英雄不多。少年英雄,尤其的不多。幸運的是——不多,並不等於沒有。
英雄與英雄,惺惺相惜。女英雄與男英雄,更加惺惺相惜。穆文,是劉彤這輩子見過最傑出的適齡男性,也是唯一讓她動心的男人。
雖然,摘下面具的她,是個很美麗的女人,帶上面具的她,是個縱橫無敵的將軍。可是,單獨面對穆文時,她卻失去了自信。自己勇武的本領,過人的韜略,迷人的風采,尊貴的身份,似乎都比不上對方心中的那個人。那個已經不再人世的農家女。
這種感覺很不可思議,難以言喻又無跡可尋,就好像她從來看不上任何一個男人,卻又對穆文情有獨鍾。
感情,是沒有道理好講的。
她只有將這種自卑藏在粗魯的舉止裡,藏在故作豪邁卻只敢悄悄注視的眼神裡,等待著那個可能隨時出現,也可能永遠不出現的契機。
聯姻,是個契機!
當契機出現時,她不惜放下身段,腆著臉扮演媒婆這樣丟人的角色。——給楚王弟弟找個挺不錯的姑娘,然後威脅他藉著聯姻之機,以禮尚往來親上加親為名,把穆文作為附加條件入贅自己——完美的計劃!
這一刻,劉彤耐不住心中那種陰謀即將得逞的激動,奮起衝鋒陷陣戰場殺敵時的可怕氣勢,衝著眼前楚楚可憐羊羔似的小姑娘直逼過去,滔滔不絕地推銷自己貴為楚王的弟弟,那不時揮舞的拳頭大有強買強賣的意味。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在明月漸漸模糊的視野裡,劉彤的嘴不停地在動,說了什麼她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楚王來了。她的夫君,她的男人,近在咫尺。她似乎已經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溫度……
“殿下,請!小女就在裡面。”
孟大牛爽朗的笑聲傳入帳內,隨之而來的,則是面帶微笑一臉溫和的楚王。
笑容,僵了。
眼淚,落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他望著她,她望著他,這一刻,時間凝固了。
疑惑、訝異、慶幸、狂喜……此時此刻,一切都是多餘的。在凝視彼此的雙眸裡,早已蘊涵了太多的感情,相思的熾焰在空氣中靜靜地燃燒著,無聲中已經把一切說得太清楚了。
在這個時候,姐姐不存在了,孟大牛不存在了,就連近在咫尺的戰爭也不存在了。
茫茫天地間,他只看到她,她也只看到了他。
“你來早了,我還沒說服她呢!”劉彤不無擔心地望著呆立的兩人,用只有彼此聽得見的聲音埋怨孟大牛,“你家閨女瞧著乖,野著呢!你看你看,眼淚都下來了,一會兒鬧騰起來,看你怎麼收場!”
“慌什麼,那是你弟弟!”孟大牛老神在在,捻起一把花白的鬍鬚笑道:“瞧著吧,殿下的嘴兒,甜著呢!什麼樣的娘麼對付不了?——放心!他有一套!”
“呸!老流氓!”
“嘿嘿,罵我?我告訴我家寶貝兒子去!”
“別…別啊……半句玩笑開不得?您老是英雄,是好漢,別跟咱女人一般見識,啊。”
說話間,劉楓輕輕地開口:“月兒?”
“是我……”
明月淚流滿面地笑起來,再一次重重回應:“是我!”
很簡單的兩個字,其中卻包含了太多無法用其它言語表達的感情。
劉楓笑了,默默地溫柔地張開臂膀,明月毫無徵兆地飛奔過去,縱身入懷,嚎啕大哭。
劉彤和孟大牛看得呆了。
“這麼牛!?他……他根本什麼也沒說呀?——妖法!這小子一定會妖法!”劉彤瞪大了眼睛,捏緊了拳頭,立誓要將這個神交已久初次見面的弟弟嚴刑逼供,將他一言不發就能勾引異性**的神奇法術學到手!
“我滴個姥姥!”
孟大牛痴愣半晌,深吸口氣,重重吐聲:“這…這他媽也太有一套了!”
宿命般的重逢,在即墨城內引起了軒然大波。
鐵衛營作為楚王近衛軍,有很大一部分軍官來自從前的帥府親兵。對於小夫人明月,他們有太多的感激,同時也有太多的遺憾。這種複雜的情緒,從軍官們的身上漸漸轉嫁到每一名鐵衛。毫不誇張地講,明月的事蹟,已經成了鐵衛營軍魂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老天開眼,將小夫人還給了他們,以一種傳奇色彩極為濃重的方式,戲劇化地回到了楚王的身邊。
天意!這就是天意!
這一刻,無論是逐寇軍、無顏軍,還是永勝軍,甚至是普通百姓,即墨城內的每一個人,都打心底裡相信,老天爺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同時,以明月為橋樑,三家合兵,再無彼此,那也是老天爺的意思!
這場仗,贏定了!——你問為什麼?不為什麼,楚王殿下從來沒輸過!他老人家是星君下凡,天命所歸!
最高興的,要數孟大牛了。
儘管在與逐寇軍的交往中,永勝軍一直採取比較積極的態度。可是,真正歸順楚國,卻是在青蓮教之後。這讓老農民一直耿耿於懷,深恐今後被洪濤炎這個不太友好的老鄰居壓一頭。
畢竟,洪濤炎對楚王有過擎天保駕的殊勳偉績。——那是“恩”,不是“功”,箇中差別,大了去了!
現在好了,小夫人明月,是自己的義子救的!憑此一事,咱哥倆,又回到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也有為此苦惱的人。明月本就是夫人的身份,那麼聯姻之事木已成舟,讓穆文入贅的附加條件也無從再提。
完美的計劃,泡湯了!
楚國大長公主殿下獨鎖帳內,欲哭無淚。
楚王駐蹕的王帳內絳燭高燒,炭火正旺,暖融融的紅光中,兩個人,一道影子。
明月坐在男人的身旁,盡情享受結實溫暖的臂彎,小嘴兒唧唧咯咯講個不停,將這三年來的經歷逐一訴說,有時說著說著流下眼淚,可俏麗的臉上始終帶著甜蜜的笑意。
劉楓從不插嘴,只是微笑聽著。根據情節的緊張程度不斷調整手臂的力度,時而摟緊,時而輕輕拍撫。
明月,變了。
七尺烏雲已剪成了齊耳短髮,容顏依舊,卻少了那嬌戇青澀的童真,記憶中的幼稚早已被鐵血一掃而空,眉峰一揚,自信從容,嘴角一彎,立顯幾分血性剛毅。明眸如星,痴痴望來,熾熱而不羞澀,依稀是從前模樣,可那眼神寧靜通澈,竟是如此的明亮、堅定、迷人。
——即便聽聞姜霓裳認罪出走,永勝巾幗將也只是淡淡一笑,一笑了之。
這一刻,劉楓明悟——我的月兒,長大了!
“我要見楚王!”
一聲低沉而冷漠的話語驀然響起。
“是穆大哥!”
明月連忙起身,通紅的小臉上帶著幾分愧疚和驚慌,不等侍衛通報便跑過去親自掀簾,將穆文請入帳中。
劉楓也笑著迎過來:“文哥兒來啦,來!請坐,坐嘛!”
穆文繃著一張臉,坐下了卻不說話,只盯著劉楓一通瞧,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明月彷彿一瞬間又變回了從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女孩,捏著衣角磨蹭過去,腳尖齜著地,小心翼翼地說:“大哥,瞞著你,是小妹不對,給你賠罪了,別生氣,好麼?”斂衽低首,姍姍下拜。
穆文深吸口氣,僵硬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瞥一眼劉楓,說道:“要賠罪?容易!——去,給大哥煮碗麵去,如今是楚王夫人了,也不知叫不叫得動……”。
“叫得,叫得!——大哥愛吃肉,肥膘帶脂的肉湯麵,妹子這就做去,你們哥倆兒先聊著,很快的,啊。”明月歡歡喜喜去了。
帳內沉默了一陣。劉楓有些好奇,不知穆文夜來相訪,又藉故支走明月,究竟要對他說什麼。
“哈,做大哥的,救弟媳婦兒,應當的。——要我謝你,沒門兒!”劉楓想用一句俏皮話化解無聲的尷尬。
“你不用謝。我救的是義妹,不是月夫人,與你不相干。——況且,她也救過我……她不欠我什麼。”
穆文口氣冷硬,故意保持距離,這原在劉楓的意料之中。如今他肯私下相見,面對面坐著說上一會兒子話,已是了不起的突破,這還是託了舅舅李天磊的福。其實,穆文已不再責怪劉楓,至於他何時才能完全化解心結,簡單,阿赤兒的人頭,就是最好的解藥。
“我來找你,是關於義妹。”穆文彷彿也討厭令人沉悶的氣氛,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
劉楓有些意外地“哦”了一聲,“你說,兄弟聽著呢。”
“知道她身份之前,我堅決反對義父與你聯姻!”
“為什麼?我不好嗎?配不上你的好妹子?”
劉楓故作誇張地笑,穆文絲毫不動神色,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想她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