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玄武初戰
令旗升,戰鼓響,周家船隊放帆開槳,巨大的樓船箭一般衝出,像一排排魁碩的巨鯨在水面上破浪直行,雪浪白花濺得老高。
周武的戰術很簡單,沒有弩機拍杆,沒有善戰水兵,甚至沒有強弓硬弩,可以憑藉的只有樓船龐大的體格。他要撞出一條生路來。
對面懸掛魚叉戰旗的艨艟上,清南湖賊酋章琪楠穩立船頭,古銅色的臉孔帶著猙獰的詭笑,**的胸膛上,一叢濃密的黑毛隨風舞動。他將一杆烏黑的長柄魚叉高高舉起:“小的們!迎上去!十艘對一艘,飛爪跳幫!”
“嗷——!”水賊們哄聲鼓譟,鑼鼓喧天,百艘雜船迅速做出反應,分成了十艘一組的小股船隊,直衝過來。另一邊,南陽湖水賊也做出了相同的佈置。兩艘水賊旗艦則不約而同地衝向了玉麟艦。只是南陽湖水賊在速度上似乎落後了許多。章琪楠不屑地撇撇嘴,臉上已顯出三分得色,似乎大狄萬戶侯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周家佔了全水流,水賊佔了順風向,兩邊飛速接近。
周雨婷方才言辭豪邁,鎮定從容,可她畢竟是個女子,即將接敵,心裡砰砰直跳,兩隻小手緊握船舷雕欄,又溼又粘,全是冷汗。
她偶一瞥眼,只見明月雙目圓睜,銀牙碎咬,白生生的小手按住黑黝黝的鋼弩,微隆的胸脯兒挺得山高,風舞秀髮,衣帶飛飄,像一頭髮怒的小豹子似地,既美麗,又威風。
周雨婷不免暗歎,從前真小看她了,這丫頭,竟是個不推不走,推多快走多快的怪驢子,只要你推得夠猛,她都能給你飛起來。但願她……平平安安度過此劫。
周雨婷自己也沒有發現,她已在不知不覺中相信了老道士的箴言讖語。
兩邊都不是專業水師,也都沒有配備遠端武器,就這般悶頭對沖,直到二十息過後,兩支船隊迎面遭遇,才發出砰砰咔咔的一陣脆響。第一輪交手,周家船隊佔盡優勢,樓船巨大的體格撞碎了不少閃避不及的小船,部分太小的船艇甚至被帶起的巨浪直接掀翻。
可緊接著,隨著水賊的小船插入樓船艦隊的間隙,這些豺狗們露出了尖銳的牙齒。一根根丈八長的鉤鐮槍伸了出來,這是春秋戰國時期就有的一種水戰武器,名為“鉤拒”,對敵方戰船可以“進則拒之”,“退則鉤之”,是接舷跳幫的專用裝備。
“咬!快咬!”
水賊們呼喝著揮起鉤拒,彎月似的雪亮鉤刃狠狠劈掛在樓船的舷壁上,鉤拒的尾端有鐵鏈子與本船相連,三五支一掛,只聽咕咚一聲,小船頓時被大船倒拖著走,再也甩脫不開了。
“吐舌頭!”
水賊們放開鉤拒,再發一聲吼,甩起飛爪繩索,呼呼飛旋著一道道拋上船舷,尖銳的爪刃緊緊扣在船舷上。飛爪繃直的繩索上預先扎出了一枚枚繩結,水賊們蟻附而上,口咬尖刀,手腳並用,向船舷上爬去。
清南湖的水賊不愧是行內精英,這一套專業動作熟稔非常,只一個照面便咬住了十艘樓船,包括正中央的玉麟艦。數百水賊沿著繩索攀爬而上,最快的一個已從船舷探出頭來。
慣例的,他摘下咬在嘴裡的尖刀,只待厲喝一聲:“船上人聽了,爾等要吃板刀麵,還是吃餛飩?”
自古以來,但凡強梁剪徑,多為以少劫眾,靠的就是被劫一方不敢反抗,甚至死到臨頭了,猶在磕頭求饒。這固然是因為民風軟弱,可更重要的是人的習慣心理作祟。賊人一喝,他們就下意識地將自己至於弱者的位置,並對反抗強者產生了本能的恐懼,這種莫名的恐懼甚至超越了死亡的威脅。
這是一種普遍的心理現象。可是,這種現象在五嶺三寨的十三萬百姓中是不存在的。
名為勇氣的種子,早已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因此,這位興沖沖的水賊話沒出口,只覺眼前一暗,三五把大刀片子已一起劈頭剁來,只聽噗的一聲悶響,腦袋瓜子登時開了瓢,只撲出一潑熱血便咕隆咚翻下船舷,做了第一碗板刀面。
船舷上,挽袖卷褲、擰眉瞠目的莊稼漢站做一堆,一把抹去臉上的血跡,兵器舞天,振臂怒吼:“鄉親們,韃子都宰過了,這些挫鳥算個球?動手!”
“動手——!”
眾多樓船群起響應,叱吒呼喝聲中,百千把各式傢伙一起招呼,當真是上來一個殺一個,上來兩個殺一雙,越殺越熟練,越殺越順手,只壓得眾水賊抬不起頭來。更有甚者展開了反擊,他們舉起裝滿水的木桶拋將下去,將水賊的木船砸了個透心涼,咕嚕咕嚕就沉下水去。
初戰失利,另一種普遍的心理現象出現了。瞧著是軟綿綿的白麵饃饃,一口咬下去卻成了崩掉大牙的鋼錠,巨大的反差引發了巨大的驚恐,水賊們心慌膽喪,欺軟怕硬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們玩兒命似的拉扯鉤拒,想要從樓船上解脫出來,可高速行船的巨大動能將鉤拒死死扣在舷壁上,如何拉解得開?慌亂之下,不少水賊駭得跳進了水裡,意圖使用另一種攻擊方式。
這時,樓船的另一個優勢發揮了出來。巨大的船體意味著堅厚的船底,又豈是小錘子小釺子能夠鑿穿的?於是,“鑿船底”這一水賊慣用的翻盤絕技成了一個笑話。甚至不少水賊浮出水面透氣時,被凶狠的槳手用船槳劈頭打死。頃刻間,江面上已飄滿浮屍,泛起了赤波紅浪。
章琪楠看得眉頭直跳,臉色刷白,他隱隱感覺到自己上了韃靼人的大當,這根本不是裝滿錢糧物資的貨船,天下哪有滿載壯漢的貨船?
身為一方首領,他當然不是傻瓜,光聽逐寇軍這個名字就知道不好惹,若非大督帥保證這夥反賊剿滅在即,他又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即便如此,深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只敢接攔截輜重船隊這種低風險高收益的肥差,尤其是萬金萬戶之賞更是如此誘人,讓他的自動自覺地忽略了巨大收益背後可能暗藏的危險。
實事求是的講,他並不貪心,周家船隊百多艘樓船,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多到根本不可能實現全部攔截。因此,除了玉麟艦作為戰略目標列為必殺外,他只想劫掠十艘而已,不到總量的十分之一
看著眼前蟻多咬不死象的奇景,他已呆若木雞。若有人現在告訴他,對面船上載著的是逐寇軍主力兵團,他也一定會信。瞧他們這數量、這裝備、這氣勢、這殺性,錯不了的,一定是主力!
這樣的認知,讓他有一種被人愚弄的挫敗感。所幸的是,上當的不止他一個。下意識的,他扭頭望向左側,江面波光粼粼,飛鳥悠悠,哪裡還有南陽湖水賊的影子?章琪楠心裡咯噔一下,他意識到另一個可怕的問題,愚弄他的人,也不止一個!
果不其然,只聽背後戰鼓聲和喊殺聲陡然響起。他心身俱震,驚而回頭,但見懸掛波浪旗的南陽湖戰船,不知何時已移動到背後,從己方後陣直撞進來,兩夥水賊並舷齊漿,往來廝殺,好不激烈。
只是一方蓄謀已久,有備而來,另一方卻是驟然遇襲,倉促應戰。這乍一交手,高下立判。
“鶴翼陣!圍上去!一艘都別給我跑了!”
南陽旗艦“橫江號”的船頭上,一名壯漢昂然挺立,青灰色的土布短褐,系一條獸皮寬腰帶,風吹襟擺,獵獵生風。胸前衣襟開處,一條青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高聲喝令,手中一柄狹鋒單刀往前一指,麾下百來只戰船如箭離弦,四散擺開,旗幡搖動,舟楫穿梭。下一刻,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水賊中的鶴翼戰陣霍然成型,加上週家船隊的錐形陣,凹凸一合,恰似一個口袋,將清南湖水賊包圍了起來。大江之上,已成關門打狗之勢。
此人,正是周武做水軍校尉時的副將,原樓船水師親軍副統領,戴龍魁。
“好龍魁!從前的本事一點兒沒擱下!”玉麟艦上,周武大聲讚歎,眼中竟閃出幾分激動的淚花。
邊上張聽濤憨憨地笑道:“那能擱下麼?咱可是靠這吃飯的!”
周武指著張聽濤笑道:“瞧你沒出息的樣兒!告訴你,從前都是小打小鬧,今後跟著哥哥我,咱做大買賣去!”
“好嘞!小弟跟著哥哥幹了,水裡水去,火裡火去,皺一皺眉頭不是好漢!”言罷,兩人放聲大笑。
瞧見一向嚴謹守禮的周武,居然也會滿身匪氣的耍流氓,真像變了個人似的。邊上幾個女子不禁失笑起來。戰事已定,勝負已分,他們全都輕鬆了下來。
突然,掌舵的大副驚叫起來:“指揮大人!快看,那大傢伙衝我們來了,這速度,不對啊!”
周武扭頭望去,瞳孔倏然放大。只見左舷百丈開外,懸掛魚叉旗的清南湖水賊旗艦,那艘經過改裝的重型艨艟戰艦,滿帆全槳,飛一般向玉麟艦攔腰撞來。船頭浮雕的鬼怪張開了血盆大口,兩枚撞角寒光爍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