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悲慘虎狼
八月二十七,五嶺戰役結束後的第三十二天。黃昏時分,兩路殘兵在曲江縣會師。
小小縣城門洞大開。陳霖華立在門前,看著遠道而來的阿赤兒和速柯羅,兩位軍團督帥,堂堂二品大員,此刻都是烏眉灶眼,風塵滿面,身後兵將也是旗甲不整,狼狽不堪,曾經的虎狼鐵騎,此刻盡成步卒。
“你們可來了啊!”陳霖華悲憤難耐,不禁淚沾衣襟。
“我們來晚了呀!”二督帥扼腕揪髮,不禁聲淚俱下。
二帥一儒執手互訴離情,都是苦不堪言,中道斷糧,人馬無食,一路靠殺馬喝血奔出山外,若再晚到半日,只怕要餓死人了。三人一頭說,一頭恨,攢眉咬牙,捶胸頓足,說到悽慘處,不由抱頭痛哭,共掬一捧英雄淚。
陳霖華料定了二帥無糧必往曲江縣來,早在三日前便帶著五十騎進駐了縣城,憑著南嶺軍參軍的印信接管了城防和守軍。這三天來,陳霖華就做了一件事——籌糧。
面對數百口騰騰冒著熱氣的行軍鍋,上至督帥,下至小卒,眼睛都綠了,如狼似虎般撲上去吃了一餐飽飯。
望著二位督帥像逃荒難民一般蹲在地上,捧著青瓷海碗呼呼呼地大口扒拉,陳霖華當真是錐心刺骨般難受。他沉痛地說道:“二位督帥,屬下昏庸無能,中了詭計至有此敗,這是我身為參軍的罪過,我決不推諉。按理說,我是應當自刎以謝的。”
他揮手阻斷二帥的勸解,接著道:“不不!督帥不必擔心,現在我不會自盡的,眼下這局面容不得我這麼做,二位一路奔波,未知外界音訊,咱們此刻的處境很糟,非常糟,我這就據實相告,二位!你們一定要保持冷靜,可千萬撐住了啊!”
二帥手捧飯碗,愣愣點頭,陳霖華嚥了口唾沫,慢聲慢氣地說了起來。隨著他的敘述,兩隻大碗越放越低,最終啪嗒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在兩人的料想中,無非是劉楓主力破網而出,然後各路人馬匆匆趕來,像從前討伐義軍那樣滿嶺南的追剿,最大的危險則來自朝廷的罪責。他們哪裡想到,不僅各路人馬灰飛湮滅,劉楓更是高舉逐寇戰旗,乘勝進兵,連下豫章、建安、廬陵諸城,橫掃之下,竟是一路凱歌。月餘之間,大半個嶺南已然變天。這位新誕生的霸王,一路接收漢卒降兵,麾下兵力已猛增到了十六萬。朝廷的罪責?只怕連降罪的聖旨都進不了嶺南了。
“情況就是這樣……”陳霖華看著目瞪口呆地兩人,嘆口氣道:“這幾天我已打探清楚,逐寇軍扼守豫章、建安二城,各留了三萬守軍,另有四萬精銳直撲桂陽,我等退路已斷!其餘的六萬人馬分做兩路,齊頭並進,由東向西分取沿途諸縣,當真是所向披靡,勢不可擋,此刻中路人馬已到了龍川縣,就在八十里外!”
阿赤兒本是一臉的呆滯,聞言汗毛一炸,急抬頭望天,月停中空,斗柄倒懸,正是子時三刻,慌聲叫道:“八十里外?豈不轉眼便到?”
陳霖華面沉似水,緩緩點頭,“逐寇軍攻城,歷來只用一天一夜,算上安民休整……大後天,他們必到!”一陣夜風襲來,二位督帥不禁渾身戰抖。
三人你瞪我我瞪你,良久無人做聲。陳霖華拿過一段枯支,撥弄眼前熊熊篝火,噼啪聲中,他細目凝聲道:“唯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火中取栗!咱們……進山!”
天行有常,無往不復。身陷囹圄的獵物衝出了牢籠,化身猛虎惡狼,而曾經的圍獵者卻躲進了五嶺群山,成了一隻嗷嗷悲鳴的困獸。
這樣的結果讓劉楓哭笑不得,卻也無可奈何。此刻,他手下都是步軍,追不上,圍不住,還真拿他們沒轍。
這二位,不光自己跑,還拐帶了沿途諸縣的守軍一起進山。阿赤兒和速柯羅雖是敗軍之將,可這哥倆乃是正正經經的南嶺督帥和山越督帥,此地三十九縣皆屬二人治下,各地守軍理所當然要聽從調遣。
這一走,他們的隊伍愈發龐大,原本只有18000人,可真到進山的時候,隊伍的規模已達到了80000以上。而且是清一色的韃靼人。
當然,真正的作戰部隊只有30000人,剩下的都是諸縣的韃靼族百姓。他們不得不走,也不敢不走。因為,逐寇軍的一條恐怖政策。
這條政策,讓羸弱的綠營降兵在轉瞬間變成了無畏的反賊,也讓勇猛的韃靼武士在一夜間失去了勇氣。
當然,這是後話了。
這天夜晚,後半夜忽然下起了暴雨,轟雷掣電,照亮了五十餘里外的龍川縣。
龍川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是個不到十萬人口的中等縣。整個縣城不過兩百多傾,也就兩個周府那麼大。城牆低矮破敗,堪堪四米來高,磊磊塊塊的青石條間長滿了雜草,束束扎扎地戳了出來,被狂風暴雨一摧一打,全都耷拉了下來,顯得沒精打采,萎靡不振。就像冒雨守在城牆上的狄軍一樣。
此地按照一比三的天下慣例,駐紮了胡漢兩營守備軍,不過加起來也就4000人。而城外卻密密層層地圍了大片營帳,足有三萬規模。一杆金邊金焰的逐寇王旗,浸飽了雨水,折刀般直直垂了下來,在疾風中搖擺不定,晃得人心頭髮憷,不禁產生錯覺,誤以為那通紅的旗幟滴下的是一顆顆血珠子。
城牆上,一名綠營兵被淋得跟落湯雞一般,陰溼的雨水帶起了深秋的寒氣,他把長槍夾在腋下,搓手跳腳,一蹦一蹦地向身邊上了年紀的綠營老兵說道:“這鬼天氣,忒的磨人,馮叔,您說……咱這一關過得去嗎?”
他嘴裡哆嗦著說話,一雙驚恐的眸子怔怔望著城下烏沉沉的千帳連營,一股冷風吹來,他瑟瑟發抖著說道:“聽說這回來的就是十多年前的逐寇軍吶,領頭的是霸王的小兒子,大營裡頭都在傳,說他是火德星君下凡,足足有咱們七八個人疊起來那麼高,張嘴能噴火,瞪眼就炸雷,手下全是天兵天將,個個兒三頭六臂。您瞧,這才多少功夫?人家伸伸手,跺跺腳,三十多萬大軍就被他們打敗了,你說這嚇人不?咱這丁點兒的人馬……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小垛子,不怕,這仗未必打得起來……”那個叫馮叔的綠營老兵說著話,警惕地望向城裡不遠處地軍營,一面虎旗正豎在轅門前,也被雨水打得垂頭喪氣。他低頭湊到小垛子的耳朵旁悄聲說道:“放心吧,藍隊正在呢,萬事有帶頭大哥撐著,就是天塌下來,咱也吃不了虧!”
小垛子拼命點頭,連聲念道:“是!是!咱吃不了虧,吃不了虧!”
兩人正說著話,忽見又有一名綠營兵快步登上牆頭,溼透的八搭麻鞋踩得噗噗地響。他衝著兩人使個眼色,悄聲道:“瞧著點兒!”
馮叔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輕輕一扯小垛子,兩人不著痕跡地半轉過身子,看住了上牆的階梯。
他警惕地模樣令來者滿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一貓腰鑽進了黑幽幽的門樓裡。
“誰!”
他剛一探頭,兩把彎刀已架在脖子上。
“是我!二虎!”
雙刀齊撤,一人驚喜道:“啊!是童二哥回來啦!柱子,快,告訴藍隊正,二哥回來了!”
“好嘞!”另一人轉身就去。
恰好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三人面目。
童二虎大約三旬年紀,身高體壯,一身溼衣緊貼在身體上,勾勒出了肌肉爆鼓的臂膀、寬闊結實的胸膛,以及六塊凹凸有致的腹肌,好一副威猛精悍的模樣。
身邊一名青年正收刀入鞘,不過二十來歲,也穿著綠營號衣,雖不如二虎健壯魁梧,倒也生得頎長挺拔,眉目間一股勃勃朝氣,令他樸實的容貌平添了幾分英武。
那跑去報信的柱子,卻是個半大的孩子,個兒不高,人卻長得敦實,真是聞名如見人。他三步並兩步地踏階上樓,把木階踩得咚咚直響。
青年遞上一條幹布,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問道:“二哥!事兒辦成了嗎?”
童二虎胡亂抹了把臉,溼布劈胸扔了回去,拍著胸膛邊走邊道:“你童二哥是什麼人?成了!”聲音低沉,卻難掩激動之情,“瞧好吧,改明兒啊,你丁凱就是丁老爺嘍!”言罷,他腰刀一擺,撩起袍襟也噔噔地上了樓。
上了門樓,但見三丈見方的小屋閣內擠了十多條漢子,或坐或站,全都是綠營服色,有的批了騎兵鍊甲,有的穿著老式的兩襠甲,大部分人就是一身薄薄的號衣。
地上溼漉漉的,顯是不少人也是和童二虎一樣冒雨而來。屋子正中間的小方桌上擱了一盞油燈,燭光幽幽,瑩瑩如豆,映出了一張張表情各異的面孔。這些人,雖然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可一個個兒的,皆是膀大腰圓,凶形惡相,一瞧就不是良善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