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我吃過晚飯在院牆外的平地上散步。離院牆幾十米,小發電房裡的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著,整個馬王廟基本被改造一新,但唯有這座小發電房還保留著十幾年前的老樣子。
口岸開關還有最後幾天時間,從三眼泉方向過來的一長串車子的燈光,正快速而忙碌地朝口岸方向移動,到達口岸即嘎然而止,口岸上,平房裡的燈光也一下子亮了起來。夜色中,口岸與連隊的燈光遙相輝映,使這平時寂靜的邊境上顯得異常熱鬧和繁忙。
晚間新聞快播完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汽車聲響,我習慣性地開啟窗戶朝院子外看了看,聽到一個女人大聲叫道:“啊!有狗”
我快步走出屋子,連長也正從臺階上下來,他手裡拿了支手電筒,聽張老闆大聲問道:“馬王廟還養有狗啊?”
“沒有啊,哪兒有狗?”我跟連長異口同聲地答道。
“你們是不是看花眼了?”我又了他一句。
“咋會看花眼呢?剛才明明看到一條狗在炊事班外面,把頭伸到潲水桶裡吃裡面的東西嘛”他肯定地說道。
“走,看看去,會不會是狼?”如果真是狼的話,這狼的膽子也太大了,有這麼多人在,它竟敢跑來找東西吃。三個人幾步走到潲水桶跟前,連長用手電照了下桶裡,並沒發現什麼異樣。
我轉過身來,正要仔細打量仍在站在小車跟前一動不動的女子,卻聽她面帶微笑地問道:“看啥,不認識了?”原來是小林。
我有點驚喜地問道:“你來了?”又朝她身後的車子上看了一眼,想看看兒子在不在,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說:“我一個人來的,正好聽說張總要上口岸來,我就搭他的車來了,歡迎不嘛?”
張總見狀問道:“你們認識啊?”
“林部長原來是我的直接領導,她也在八里莊上過班,以前經常去他們家吃飯”我有點多餘地解釋道。
很想問張總:你們又是咋認識的?但話到嘴邊卻忍住了__我有什麼權利?轉而改口問道:“吃晚飯沒有?你們”。
小林說:“吃了,和張總在三眼泉隨便吃了點”。
“走,那上去休息?”連長招呼道。
將他們安置在連隊的小招待所之後,我回到寢室,腦子裡總是在想:她說要來還真的就來了,可是,來了又如何呢?馬王廟這麼多官兵,說句話尚且要小心謹慎,何談其他事情?
通訊員進來把洗腳盆放到我的床跟前,正要拿起暖瓶往裡面倒水,我朝他擺了擺手:“你去忙吧,我自己來”。
他又將洗臉架上的毛巾放進盆裡,把牙膏擠到牙刷上,拿起洗臉盆和刷牙缸子放到洗臉間。
正在燙腳,小林輕輕敲了敲門進來了,我隨即招呼她:“來,你也燙燙吧?”
她站在門邊打量著我的房間,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把腳擦乾,端起洗腳盆打算把水倒掉重新給她倒水,她卻一下子坐到我的**,說:“別倒了,將就吧”邊說就邊動手脫鞋襪。
我只得把盆子放到她面前,又往裡面加了些熱水,她把腳伸到盆裡沾了一下,然後雙腳放在盆邊上,看著我:“你好象有點不高興?”
“沒有呀,我咋會不高興呢?”
“是因為我來你不高興?還是和張總一起來你不高興呀?”她不理我的否認,固執地問道。
我仍舊否認:“沒有,真的沒有不高興”。
她還是不管我,繼續解釋道:“張總是哥的朋友,我好久之前就對哥說過,想來八里莊辦點事,正好哥聽說他今天要到那邊去,就給他說了下,張總到辦事處接上我,到了八里莊他問我在哪兒下,我才說,從來沒到過邊防,想去邊防上看看,這不就一路坐上他的車來了”。
她看了我一眼,見我表情舒展了些,又故意有點調皮地說了句:“你如果不歡迎,我馬上就走就是”。
從見她到現在,我雖然在臉上沒有任何表露,也知道並沒有權利干涉她與別人來往,但內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快。都說女人的直覺最靈敏,還真是這樣,怎麼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你知道吧,我哥可能要調走了”她說。
“是不是又要高升了?”我問。
“嗯”
“去哪兒呢?”
“可能是軍區後勤部**分部當副部長”她說。
**分部坐落在迪城的城郊,是個師級單位,副部長就是副師,當年的林處長在後勤系統中算是提得比較快的了。當股長時經常去開會、學習、辦事,當了教導員,就基本沒什麼機會去迪城了。
“等他們安頓好以後,我想叫哥把我也調過去,主要是便於兒子上學”小林說。
“那他呢?他也調過去?”我的意思是問她的老公咋辦。
“管他呢”小林淡淡說了句,見我不解地看著她,又說道:“唉,其實我這些年過得很苦__你不知道,我和他根本就不象是夫妻,要不我……”說著說著鼻子一酸,沒再說下去。
她可能是想說:要不,我怎麼會和你;要不,我怎麼會背叛他;要不,我怎麼會大老遠到邊防來見你__但這些都只是我自己在猜測,她的“要不”後面,究竟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她不說,我也不好問。
十幾年了,她對我,我對她,從來沒說過那三個字,但是,要說純粹是為了肉慾,似乎也不對,那又究竟為了什麼?可能沒人說得清楚。
“如果我哥把我調過去了,以後就不容易見面了”她有點傷感地說道。
我的心往下一沉,突然生出了許多不捨,不捨她,不捨兒子……但我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出來,藉機提起暖瓶往已經涼了的盆裡加了些熱水。
離熄燈時間還有十五分鐘,連隊值班員吹了熄燈預備哨,我倒掉洗腳水,打算去把太陽能裝置開啟。
太陽能關了一陣,感覺很不方便,我就騙連長說,逆變器帶兩臺錄影機帶不了,但你和指導員可以每人安一支節能燈,但如果發現他們白天偷偷放錄影,我就又把保險管取掉。
正要開啟門出去,小林問:“去哪兒呢?”
我說:“去把太陽能開啟,馬上要熄燈了”。
她伸手攔住我:“別去開了,我馬上就上去”。
正說著,連隊發電機的響聲慢慢小了下來,室內的燈光也一下子就滅了。
我準備送她,到了門邊,卻鬼使神差地把門關上了,她一下子就撲到了我的懷中,雙手緊緊摟著我的腰,將頭靠在我的胸前,兩人急吻一陣,隨後呼吸急促地倒在了**……
一陣纏綿之後,她躺在我的臂彎裡小聲說道:“真想就這樣和你呆一輩子”我沒吭氣。
過了會兒她又說:“要不,我就和你呆一晚上吧?我不上去了?”
我仍然沒吭氣,我怕通訊員早上進來發現什麼,怕別人看出什麼端倪,但內心裡卻又強烈希望就這樣呆下去,哪怕多呆一會兒也好。
不清楚是不是因為怕以後見不到她了,還是幾個月沒回家的緣故,沒過多會兒又想要,這一次,一直持續了許久許久,直到筋疲力盡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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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只聽到轟的一聲響,我被驚醒過來,伸手摸了摸身邊,不知何時小林已不見蹤影。
外面颳起了狂風,時不時聽到有玻璃掉到地上摔碎的聲音,還有木板被刮到牆上,發出叭的一聲響,會晤站的過道門則咣噹咣噹地亂晃,窗簾原本是在小林來時就拉上了的,但屋內仍有細細的沙塵掉下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
我清清楚楚地聽見有狼在嗚嗚嗚地叫,而且,就在過道門的外面,好象還在用爪子抓門,發出嘩啦嘩啦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搞不清
是一隻,還是一群。
這個時候,我最擔心的是過道門,這是兩扇彈簧門,人透過之後自動恢復原位,平時都是不上鎖的,假如狼用力往裡面撲騰,很容易就把門撲開了。不知道小林是不是已經回到小招待所,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有狼進入室內,不知道是不是有官兵走出房間……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
我穿好衣服起來,左手按住放置在辦公桌上的電話,右手用力搖了幾下搖柄,但是,耳機裡一點反應也沒有,再搖,還是沒有反應,或許是風太大,連隊通訊員根本聽不到鈴響。
邊境形勢緩和之後,會晤站的武器全都收繳上交了,屋內可用於防身的物件一樣也找不到,我取下洗臉盆,一隻手拿著用鋼筋焊制的洗臉架,一手拿手電,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一條縫。我半掩著門,將身體藏在門後,探出頭用手電照了照過道門__謝天謝地,不知道是誰用一截鋼筯把門環給別住了。
我用手電照著門的時候,大風仍是把門吹得裡外晃動,外面的狼大約是受到驚嚇,停止了用爪子抓門……
早上起來,我抽掉別住過道門的鋼筯,推開門,見兩扇門的正面被狼抓得象搓板一樣,上面還留下了許多兒狼的唾沫痕跡;眼前的小花園已經被細沙填平了;籃球場上,兩付籃球架倒在地上,夜裡聽到轟的一聲,可能就是籃球架倒地的聲音;院子的四角堆滿了細細的黃色沙子。院子外,兩排沙棗樹變得光禿禿的了,樹枝上沒有一片葉子、一粒果實;小水溝邊上的柳樹有幾株被連根拔起,吹到了稍遠些的紅柳叢中;圍在小沙棗樹四周的籬笆,有的刮掉了,有的還在,但小沙棗樹一株都沒被刮跑。
“在幹啥呢?”我正在檢查這些小沙棗,把有些埋得深了的用手把塵土刨開,小林在我背後問道。
“看我們栽的這些沙棗樹被大風颳死沒有”我說。
“昨晚上的風好大啊”她說。
“就是,你嚇著沒有?”
“咋沒嚇著?嚇慘了,怎麼你們這兒還有狼呢?”她心有餘悸地說道。
“以前只是聽說四連那面有狼,四連是在山裡面,沒想現在到馬王廟也有了”。
“昨晚上還以為是狗呢,你晚上一個人可別出來”她說。
心裡很內疚,昨晚不讓她一起住使她擔驚受怕了一晚上,而她仍然這麼關心我,很想對她說點什麼,但立即又想到了妻子,只好沉默了。
她看見我放在辦公桌上的門簾,指著裝門簾的塑膠袋子問:“這是啥?”
我說:“門簾,用沙棗核做的”。
她取出門簾一根根整整齊齊地放在**,全部理順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稱讚道:“看不出來,你的手還挺巧的,你咋想起用沙棗核做門簾呢?”
“是在甘肅看到有人這樣做,就學著做的”。
“真漂亮”。
“你喜歡就送你吧”我說。
“真送我?”
“嗯”。
“你從沒送過我東西,這副門簾就算是你給我的紀念吧”她說。
我陪她沿著塹壕慢慢步行到迎春湖、菜地、哨樓這樣轉了一大圈,因為顧忌別人看到,兩人都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我想到了小裴,小裴來邊防的時候,也是對什麼都感到新奇,但那時我們青春年少、單純活潑,而此刻,我和小林卻各懷心事。
口岸平房頂上的地面衛星接收天線只剩下了一個樁子,象大鍋一樣的天線不知被刮到什麼地方去了,幾輛裝滿羊毛的大車傾倒在公路邊,羊毛上佈滿了塵土。
我和她到達口岸的時候,正好遇到王政委要去哈州購買星買接收天線。
小林提出乾脆提出就搭乘王政委的車,這樣可以直接到哈州不用再在八里莊停留轉車,我挽留她再呆幾天,她看了我眼,說:“算了,還是回吧,時間久了對你影響不好,晚上又這麼嚇人,你也小心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