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開關是在對方境內一個叫“布拉斯臺”的地方。
老馮、我、巴圖、陶文加司機五個人,乘車從離連隊二點九公里的地方越過邊界線,進入M國境內。
後來這裡建起了國門,就以“二點九”作為地名。
這是一片曾經多次出現在我望遠鏡裡的土地,由於那一根無形的邊界線,使兩邊的人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即便是牲口留下的幾個腳印,也會引起外事糾紛。可是,十多年過後,卻被來往於兩國間的大小車輛,碾壓得坑坑窪窪猶如被農民犁過的莊稼地一樣了。
吉普車像搖籃似地搖晃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進入了阿爾泰山山脈的腹地,前方大大小小的山包之間出現了一小片綠洲,稍遠些還有片胡楊林,胡楊林邊上有一棟孤零零的木板房,木板做頂,木板做牆,四周的圍牆也是由木板圍成,通通刷成草綠色__這便是對方的布拉斯臺會談會晤站了。
木板房的正前方、小山包側面半山坡上一個木板搭就的像郵亭似的哨位,哨位前有哨兵的身影在晃動,估計山包的那一邊駐有M國的邊防部隊。
已經在軍營裡生活了十幾年的我,仍是感覺到遠處的山包下和近處的木板房裡有種特別的神祕感,畢竟,那是異國的軍事設施。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以後的幾年間,我會像常客一樣出入於這棟木板房。
木板房的背面靠中方這邊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上搭建了許多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帳蓬,已經有許多身著各色服飾的人聚集在這裡了。
我們將摘去了牌照的吉普車開到八里莊邊貿公司的帳蓬前停下,一行人下車躬身進入帳蓬裡與公司的人寒暄,白白胖胖的戴經理對老馮說道:“不錯嘛,你們的客戶已經把羊毛拉來等著你們了。”
再次相見,我與大鬍子像老朋友似地擁抱起來,但只有他和胖子在,卻沒有見到那個布林登。
大鬍子鬆開我哇啦哇啦地說了一通,巴圖翻譯道:“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到處找你們,有好多人找我說只要四噸羊毛就可以把車換給我,我都沒有同意。”
我聽後對大鬍子樹起了大拇指稱讚他講信用,心裡卻說: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不過,既然老戴先於我們知道大鬍子已經把羊毛拉來,說不定他們還真是打過大鬍子的什麼主意也未可知,反正,生意場上什麼樣的事情都可能發生。
我問大鬍子:“布林登呢?”
大鬍子指著對面的木板房說道:“唔,他在那兒呢。”
巴圖翻譯過後見我仍是不解,大鬍子又用手比了個手槍的動作說道:“他是幹這個的”我這才明白布爾登與自己一樣,也是軍人。
我又問:“那他的車不要了?”
大鬍子說:“嗯,他有車,就我們兩個要”說著,拉過一旁笑眯眯地站著的胖子。
大鬍子將我們一行帶到一併排高高的蘇制大卡車前面,每輛卡車都用蓬布包裹得嚴嚴實實。車後方背風處,有幾堆用胡楊樹枝燃起的篝火,每堆篝火上都架了個小鐵皮桶,桶裡煮的不知是牛奶還是羊奶,正騰騰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濃的奶香味。
大鬍子的車後面,一個包著頭巾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往篝火上添柴火,見我們走近,連忙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大鬍子開啟車門,從駕駛室裡拿出一隻煮熟了的羊腿遞給女人,女人接在手裡,用匕首削成一塊塊的放入鐵桶裡。大鬍子又對著巴圖說了句什麼,巴圖對我說道:“他請我們一起吃飯。”
我見桶裡盛的東西只夠一兩個人吃的,就說:“你告訴他,我們吃過了”心裡卻說道:你們到那邊去,我們可
不是這樣招待的啊。
回到帳蓬,我向老馮彙報:“馮經理,他們只要兩臺車。”
老馮啊了一聲說:“啊?只要兩臺?那剩下那臺怎麼辦?”
戴經理開玩笑地說道:“怎麼辦?乾脆送給我得了唄”隨即又說道:“你們算不錯了,定了三臺車的合同就兌現了兩臺,你看看我們,這麼多合同,能兌現三分之一就不錯了”邊說邊從茶几上拿起厚厚一疊合同來。
老馮將臉轉向我:“沒有問問他們怎麼回事?”
我說:“問了,那個比較年輕的是軍人,就他沒來”老馮聽後哦了一聲接著又問:“那和我們籤那幾個小合同的客戶呢?他們來沒有?”
我說:“還沒有顧上找他們,估計夠嗆”。
老馮便說:“先吃飯吧,吃完飯再找他們去”。
M國人開設的帳蓬飯館裡出售的飯菜又貴又難吃,一碗油炒米飯要三到五元人民幣,還得加上開水攪和一下,讓飯裡的沙子沉澱到碗底才能勉強下嚥。
正各自蹲在帳蓬飯館外的草地上吃飯,巴圖遠遠瞧見了那個用鋼材換暖瓶的客戶,立即站起身大聲招呼,不料,那人只是答應了一聲就朝別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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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裡的天似乎比別的地方黑得早些,老馮用商量的語言對我說道:“路上太顛了,我們幾個乾脆就在這裡將就一晚上?”
我隨意地答應道:“行啊。”
說罷,老馮自己擠到了戴經理的帳篷裡,我睡在吉普車的後座上,司機和陶文在正副駕駛位置上湊合著,巴圖則乾脆將車內的墊布扯下來蓋在身上,就睡在綠絨絨的草地上。
不一會,只見巴圖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手裡捏著個什麼東西朝車內喊道:“副班長,你們看,這是啥?”我開啟車門從他手裡接過來,陶文開啟車頂上的小燈,我就著黃黃的燈光一看,原來是個鏽跡斑斑的箭頭。
陶文立即興奮地跨下車叫道:“走,我們再找找看,說不定還可以找到更好的玩意呢”。
只見陶文、巴圖和司機三個人貓腰在草地上仔細尋找著。
巴圖問:“你說這是啥時候打仗拉下的呢?”
“可能是紅巾軍留下的吧。”
“紅巾軍是幹啥的嘛?”巴圖沒有聽出陶文話裡的調侃之意,不解地問道。
“就是專殺韃子的。”
這下巴圖聽懂了,使勁推了陶文一把,罵道:“去你媽的新兵蛋子,小心老子揍你啊。”
陶文和司機哈哈哈地笑起來。
過了會,又聽巴圖問陶文:“你說這人為啥要打仗呢?”
“為啥打仗?兩個國家之間還不是跟兩個人一樣,或者意見不合,或者為了各種利益,或者為了爭地盤,文的講不通,就只有來武的唄。你剛才不就因為一句話不對就想揍我嗎?”
“去球,那能一樣嗎?”
“咋不一樣?”
“咋一樣?
“……”
“好好好,不一樣,不一樣。那我問你,這個地方以前是誰的?”陶文用手指了指地面問巴圖。
“當然是我們的。”
我在車上聽到巴圖說是我們的,心裡暗想:站在巴圖的角度來看,不知道這個“我們”,是指元朝之前的我們?還是元朝之後的我們?亦或是一九四五年之後的我們?
陶文顯然沒有想那麼多,說:“以前是我們的,但是如果這個地方的地底下有啥金礦銀礦,鑽石瑪瑙之類的東西,那就說不定,這個地方現在也是
我們的。”
“胡球扯。”
“咋是胡扯呢?如果真有這些東西,劃界的時候我們肯定要和他們爭噻。”
“那人家會幹嗎?”
“不幹?那就打呀”司機介面說道。
“再咋打,這個山谷不還是在這兒嗎?又搬不到家去。”
“是在這兒,但是,這地底下的東西就是我們的了呀”司機又說。
“懶球和你們扯,睡覺嘍。”
夜空裡,什麼也看不清楚,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扯了會,巴圖顯然鬥不過他們倆,又躺到地上去,用墊布將整個頭臉蓋住,不再說話。
陶文和司機鑽進車裡,陶文躺了會又扭過臉問我:“股長,你說,我們的本職是該站崗放哨打仗的,現在卻幹起了這個,你說滑不滑稽?”
“和平年代沒仗可打嘛”我說。
“股長,你說這宇宙有沒有邊?”陶文好象一點睡意也沒有,不知道又想到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還沒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道:“如果沒有邊的話,會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甚至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東西?如果有邊,那邊又有多厚?邊外面又是啥?”
我順著他的思路,想到腦袋發疼也想像不出,宇宙有多大,有多遠。
“你說,有些光線是人的眼睛看不到的吧?”
我說:“是啊,啥子紅外線、紫外錢、X光線,都是人的肉眼看不到的。”
“還有些聲音是人的耳朵聽不到的吧?”
“對,對,啥子超聲波、次聲波都聽不到。”
他又說:“還些氣味也是人的鼻子聞不到的__以此類推,肯定有許多事情是人的腦子想不到的。所以我就想,和宇宙相比,人的腦子才多大一點啊?即便把所有人的腦子加在一起,集中所有人的智慧,也無法把這麼大的宇宙弄清楚,因為人腦畢竟是有限的,而宇宙是無限的。
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只是人類能夠感知到的世界,而人類無法感知的世界不曉得是個啥樣?”
人們動不動就科學如何科學如何,其實,科學也只是人類自己創造的科學,肯定還有別的,我們不曉得的,用我們人類的科學無法解釋的科學。”
啥子神啊,鬼啊,天堂啊,地獄啊,說不定還真的是有呢,只不過是人類無法像展示一般事物那樣,把這些東西展示出來罷了。說不定,宇宙就根本不是我們想像的樣子,甚至我們的思維本身都還可以是另外的形式呢。”
還有,過去人們普遍相信是亞當和夏娃創造了人類,現在,人們又認為達爾文的進化論是百分百,千分千的真理,再過幾百年、幾千年之後,這些真理還是真理嗎?哪個能保證人們不會象推翻亞當和夏娃那樣,推翻達爾文的理論?我就認為,既然人類是不斷進化而來,而且從最初到現在,產生生命的條件一直都存在,進化到不同階段的生命體也是存在的,那麼,現在就應該有進化到不同階段的人類,但是,有嗎?沒有,全世界的人都一個球樣,都處在同一個進化階段,股長你說是不是?
平時觀察陶文,感覺他有點鬱鬱寡歡的樣子,好象在文化太低的人跟前,不肖與之為伍,文化太高的人跟前卻又深感自卑,卻沒想到陶文的知識面竟然這麼廣___是啊,既然宇宙都有可能不是我們所想象的樣子,人類也可能不是進化而來,那麼,又還有什麼事情是一定的呢?
而用什麼相對論、反物質論、四維空間說,是不是就能解釋這些問題?但是,這些學說也只是人類自己的學說啊,說不定還有智慧超過人類的其他物種呢……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