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三連炊事班當班長的龍世奎,此時已經是連裡的元老了,全連人都稱呼他老班長,團長老鄭又特別喜歡他,常常在全團大會上表揚龍世奎是紮根邊防的好榜樣,因此,連長指導員也要讓他三分。
這傢伙自持老資格和團長的寵愛,半夜想起要喝水,立即就要炊事班的戰士起來給他燒;如果有哪個戰士不聽話,他就大熱天戴個草帽坐在藍球架子下面,指揮全班戰士在操場上來來回回地走佇列,也不讓休息,走上幾個小時接著又去做飯。
他自己則什麼也不幹,整天背支半自動步槍在戈壁灘上晃悠,專打野兔子。
我在八里莊有時也會給他打個電話,或給他帶點吃的喝的去,他則時不時地給我捎幾隻他自己打來的或套來的野兔。
有次我打了五斤白酒、買了幾隻滷豬蹄一起帶給他,這傢伙竟然和連裡另外兩個志願兵___發電員巴圖和電臺臺長張有亮一氣就將五斤白酒喝光了。喝完了酒,龍世奎說,我要到炊事班看看面發起來沒有;張有亮說我還要和師電臺聯絡;巴圖則說要去關發電機。平均每人喝了一斤多白酒,居然什麼事也沒有。
聽說還有一次,三個志願兵把兩件啤酒倒入洗臉盆裡,雙手端著盆子喝,而且規定必須一口氣喝完,誰喝不完或者中途換氣,誰就掏酒錢。
三個最後留下來的老鄉之中,龍世奎最晚結婚,老婆比他小七八歲,雖未隨軍,但卻長年住在邊防上,他們那兩歲多的兒子活脫脫就是龍世奎的翻版。
提到龍世奎的兒子,還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呢。
因為沒有計算好預產期,龍世奎的兒子就出生在邊防上。當時,團裡接到連隊的報告後,來不及到地方上請接生醫生,便派萬正勳為龍世奎老婆接生,待萬正勳乘車趕到連裡的時候,龍世奎老婆已經快臨盆了。萬正勳這傢伙卻仍是不慌不忙地一邊戴手套和口罩,一邊準備醫療器械,還一邊和站在一旁急得手足無措的龍世奎開玩笑,他指著龍世奎老婆已經擴張開了的下體對龍世奎說道:“奎奎,你看,這麼大個窟窿,你那玩意兒放進去算個啥嘛。”
正痛得爹呀媽呀大叫著的龍世奎老婆一聽這話,撲哧地笑了下,就在這時,小傢伙奇蹟般地露出了腦袋,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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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世奎見我和巴圖進來,站起身表情豐富地說道:“股長,股長,老子們就不鼓掌,老子們就要跺腳,看你能咋個?”
我笑了笑沒答理他,一屁股坐到他們那用兩張行軍床拼在一起的鋪上,像陳奐生進城第一次坐沙發一樣,使勁在**撴了幾下。龍世奎連忙大叫:“哎呀,輕點,你想把老子們的高階席夢思整塌啊?”接著又問:“沒帶點酒上來啊?”
我調侃道:“我還敢給你帶酒?萬一你醉死了你老婆咋辦?我可做不下她的活路。”
“一幫酒鬼”龍世奎的老婆在旁邊介面說道,龍世奎便不吭氣了。
我又轉向巴圖:“巴圖,還有兩三年你就轉業了,裝莫合煙的麻袋準備好沒有?”
聽說這幾年圖巴的煙癮大得嚇人,為了過癮,他經常到班排裡給戰士們講一些發生在草原上的稀奇古怪的趣事:什麼他親自鑽進洞子裡掏狼崽呀,什麼養的狗如果一窩下了九隻小狗,這第九隻連狼都害怕呀,等等,等等,有些是真實的,有些可能就是他信口胡編的,但他又講得煞有介事,戰士們為了聽他講,就輪流供他抽菸,他待一支快抽完的時候,把下一支的一頭捻松,再將菸頭接上去,一點也不浪費,據說他可以整天一直這樣抽下去。
巴圖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後腦勺、露出焦黃的牙齒笑了笑:“副班長你還說呢,你讓我吃煙頭的事我可一直記著的啊。”
“副班長,我是不是就調到團部去了?”接著他又問。
我鼻子裡哼了聲說:“你想得到美。”
“那我們住哪兒呢?”巴圖以為邊貿公司是新設立的一個單位,我們這些人以後就專職從事邊貿工作呢。
“開關期間住通二連,閉關以後還回連裡”我說。
“是這樣啊?”
“可不。”
“副班長,那你把我調到團裡行不?
邊防上太他媽的枯燥了”巴圖央求道。
我笑眯眯地望著他說道:“行啊,不過有個條件,就是,不準抽菸。”
龍世奎和他老婆聽到這話,都會意地哈哈大笑起來:想讓巴圖戒菸,這比讓他不吃飯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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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話,連隊的通訊員來叫我:“聞股長,處長叫你”我站起身叫巴圖:“巴圖,走。”
龍世奎說道:“天都快黑了,還要走啊?很想留你喝幾杯的,又沒得酒噠嘛。”
我說:“行啦行啦,老子下次多給你打幾斤來就是,不過你要勻著點喝啊,再像上次那樣就沒門了”邊說邊走出門來。
龍世奎誇張地做出興奮的表情,搓著手說道:“嘿,安逸,安逸,再不沾點你股長大人的光,老子們就要開臺了”遂與老婆一人牽著兒子的一隻手跟著送出來。
看他們現在這樣恩愛幸福的樣子,誰能想到,龍世奎竟然是眾多戰友當中第一個離婚的呢。
操場上,連長指導員正在挽留處長,見到我連忙過來招呼:“聞股長,要走啊?”
已經換好了便服的陶文面對著我問道:“股長,我和你們一起下去不?”我沒有回答他而是把頭轉向老馮,用眼神徵詢他的意見,老馮說:“你先不忙,等需要你的時候你再下去。”
待巴圖收拾好洗漱工具出來,我們便乘車來到通訊二連的小招待所裡住下。
自從步二連撤銷以後,兩個院子合併成了一個,院子裡顯得空蕩蕩的,與山坳那邊小集鎮的熱鬧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躺在小招待所硬梆梆的木板**,總也無法入睡,腦海裡電影似地閃現出過去的許多情景。
在團教導隊參加骨幹訓練的時候,那些家屬隨軍的幹部經常到教導隊要公差為他們卸煤卸柴火,卸完之後,臉不叫洗一下,水不叫喝一口,渾身贓稀稀地又回到教導隊,那時,不僅不覺得贓和累,反倒認為是這是掙表現的機會,而現在,稍微有點體力活都要找連隊戰士來幹了,當然,幹完之後,我會請吃戰士們洗手洗臉,然後請他們喝茶或吃瓜。
離開軍校的那天晚上,我和張世材兩人揹著揹包到處找住的地方,大的賓館我們住不起,小點的又都住滿了,找了半晚上才找到一家維族人開的私人旅館,一元錢住一晚上。攤開疊著的被子,線縫裡爬滿了蝨子,我們倆把衣褲全脫光,挽在一起吊在燈繩上,因為太累,竟然沉沉地睡了過去。當戰士的幾年間,也一直睡的是木板床,那時睡得那麼香,現在,床還是木板床,不知何時已經不習慣了。
那次與張世材、廖正天和汪晉輝等人考軍校的時候經過這裡,從湖裡遊了泳回來,我在路上發現一個小洞裡有一條盤著的蛇,蛇身比槍管略粗一些,蛇皮紅黑相間。我當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前跨了一大步躍過那個小洞,汪晉輝問我“幹什麼”,我沒有聲張,心裡卻忐忑著:很少聽人說在寒冷的北方還有蛇蟲出沒,也從沒聽說過有人畜被毒蛇咬傷的事。
馬上就要考試了,不知道這是吉兆還是凶兆?我想,自己如果聲張起來,這幾個人肯定會將這條蛇挖出來弄死,不如就放它一條生路吧,於是,我惹無其事地和張世材他們一起回到了步二連。
在後面的軍校考試中,我考得了很好的成績,語文竟然得了九十六分,總成績居全團第三名。
此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談起過,說不定,冪冪之中,正是這條蛇保佑了自己呢。
轉眼十多年過去,不知道這條蛇還在不在那個小洞裡?或許,已經長得很粗大了吧?它會出來禍害人嗎?
班排長們往往愛把新兵分成老實的和不老實的。經過了這些年,我、張世材、廖正天、汪晉輝,還有龍世奎、巴圖等等,他們又該算是老實的?還是不老實的呢?不管如何,這些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人僅僅是名字沒有變,但無論是形體上還是思想上,今天的他們與昨天的他們相比,肯定已經不能同日而語了。
一條蛇,不管長到多大,不管遊走過多少地方,它都不會產生思想,不會產生靈魂,依舊是一根簡單的爬蟲,至於說能夠保佑人,那就更是扯淡。人就不一樣了,隨著經歷
的增加,閱歷的豐富,從生理到心理,從身體到靈魂都會發生變化,上沒上過學,不一樣,當沒當過兵,不一樣……到沒到過雪山峰頂,是否也會不一樣呢?
赫拉克利特有句名言:“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那麼,照這樣說來,你也不能兩次認識同一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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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鎮上,到處都堆滿了西瓜、甜瓜和葡萄,賣瓜人手裡拿根樹枝一下下揮舞著,驅趕那一群群四處亂飛的蒼蠅。三三兩兩的M國人身著袍子四處晃盪,分不清哪些是商人,哪些是遊客。
在人群中,我偶然見到曾經參加過我的婚禮的阿依古麗,這時的古麗,已經變成了一個腰身粗如木桶的維吾爾族大媽了,我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因為我身穿便服,還是因為相隔日久,她已經認不出我來了。
我也沒有和她打招呼,帶著巴圖見一個便問一個:“是不是做生意的?”有的微笑著搖搖頭,有的抱著極大的興趣停下腳步問:“你們都有啥?”
我說:“我們啥都有,你們呢?”待巴圖翻譯過去,他們便雙手一攤走開了。
終於,我和巴圖見到三個衣著打扮稍顯不同的人,便上前搭訕,這三個人相互交換了下眼神,沒怎麼猶豫就隨我和巴圖進到邊貿公司臨時搭建的帳蓬裡,正襟危坐的老馮連忙站起笑臉相迎。
三個人中,一個又黑又高,嘴上一大叢鬍鬚,另一個則矮胖矮胖的沒長什麼鬍子,笑起來像個女人,還有一個年紀稍輕卻顯得老成持重一些,聽那兩人叫他布林登。
剛坐下,大鬍鬚就問:“你們是哪家公司啊?”這一問,一下子就把我們給問住了。此前光想著掛靠在八里莊邊貿公司,卻沒細想原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班人馬,總不能對人家說你也是八里莊邊貿公司的吧?那樣,人家豈不懷疑你是冒牌貨?我靈機一動,馬上說:“我們是‘天山公司’的”。
為了應付這幾個人,我也就是隨意這麼一說,沒料,從此以後,這家背景特殊的天山公司便一直活躍在兩國的邊貿點上,直至最後撤銷。
之前見過別人如何談判,老馮便也有模有樣地和他們談了起來,布林登則始終沒說話。幾個人提出用十五噸羊毛換我方三輛2020吉普車,經過討價還價,最後達成用十八噸羊毛換三輛2020吉普。
我把事先從邊貿公司影印來的制式合同攤到桌上,填上數字,雙方簽了字以後,老馮便吩咐我到飯館裡訂一桌,以慶祝談判成功。
我應聲出來,瞧見一個司機模樣的人,兩個隔肢窩裡各夾了一件啤酒,似乎是累了,他就靠在飯館外的牆根前,開啟一件用嘴對著瓶子喝了起來,我很是好奇地看了這人幾眼。
M國人十分豪爽,幾碗啤酒下肚氣氛便熱烈起來,一件啤酒喝完仍是意猶未盡,我便叫老闆又搬來一件。喝到後面,他們反客為主,手裡端著酒碗站在老馮和我跟前一個勁地唱祝酒歌。老馮和我的酒量也很不錯,基本上是他們唱一首歌便喝下去一大碗,引得飯館外的許多人駐足觀看。最後,直將三件啤酒喝得一瓶不剩,大鬍鬚仍一個勁地大叫:“匹果,匹果”見布林登沒吭氣這才停止了叫喊。
從飯館出來,我又朝剛才那個司機的地方瞧了瞧,司機已經走了,只留下了一堆空瓶子和一個被他坐扁了的紙箱子。
此時,我們與這三個人嚴然就是好得很的朋友了,他們也顯得特別興奮,當即從車上取出三張豹子皮相送。
其他人見這幾個人走出飯館便又上前搭訕,巴圖連忙擋住:“他們是我們的客戶”大鬍鬚用手指指老馮他們,又指指自己,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道:“朋友,朋友。”
隨後幾天又簽了好幾個合同,有的是用布匹換羊皮,有的是用暖瓶換鋼材,但交易量都不大,而且都不知道對方與這邊的人反覆簽過幾回了。
閉關之後回到團裡,處長說:“小聞,你把我們這次去的情況給團長彙報一下”我答應了聲便去找團長。
老鄭聽了很是興奮:“哈!不錯嘛,如果兌現,這一傢伙就可賺回一輛半2020哩”。
隨即指示我:“你負責籌集進車款項,告訴馮處長,讓他派人去把車提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