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後,探親的、休假的軍官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一切轉入正軌。
一上班,處長老馮來到我的辦公室向我交待道:“團裡要根據本團的實際情況搞個財務管理規定,團長叫你起草,具體有哪些方面的要求你去找一下團長,他再給你講。”
我答應了一聲“行”就立即去團長辦公室找老鄭。
兩位團首長中,鄭團長是本團土生土長的,而且資歷比姚政委老,姚政委則是上級機關派下來的,兩人的優劣態勢明眼人一看就知,壞就壞在姚政委是四川人,象我跟付軍這樣的四川籍軍官就處在比較微妙的境地了。
站在團首長的角度看,鄭團長會認為,四川老鄉自然會抱成團跟著姚政委跑,而姚政委則認為象我和付軍這樣的軍官是由鄭團長提撥栽培的,實際工作中肯定會傾向於鄭團長。
站在我和付軍的角度看,則希望兩位領導都關照自己,信任並青睞自己,雖然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但至少別得罪了兩位首長。如果這兩位心胸寬闊、配合默契,比如象汪晉輝與姚虎那樣,一般就不容易開罪,並且我軍史上確有許多軍政領導合作得好的典範,問題是,首長也是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慾……
當我按團長交待的意圖將規定起草完交給他之後,團長只是粗略看了一下,在“凡五百元以上的開支必須經團首長簽字同意”這句話裡,把那個“首”字給劃掉了,這樣,就變成了“凡五百元以上的開支必須經團長簽字同意”,然後,什麼也沒說便籤了字交還給我,讓我列印下發。
團長在向我交待規定中的一些主要條款的時候,明確說明已經經過了常委會討論,可我仍然覺得,他劃掉的這個字太關鍵了,等於直接剝奪了政委的簽字權利,政委肯定有意見。
果然,當我把草稿交到打字室之後不久,政委就把我叫了去,他手裡正拿著那份已經列印好了的財務管理規定,用檔案指著我問道:“聞股長,這規定是你弄的?”
“是的,政委”我答道。
“你弄好以後交給哪個領導審閱過沒有?”政委又問。我說:“政委,我交給團長看過了。”
政委“唔”了一聲然後說道:“這樣,這份規定你們財務上暫時不要執行。”
我答應道:“好的,政委,那我回去了?”
“你回吧”他表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我心裡犯開了嘀咕:這可咋辦呢?團長要執行,政委說暫不執行,那我究竟該聽誰的?
我想起張世材講過的一件事。
彈藥庫一直由步兵連看守,哨兵換哨的時候,要先出團大門進入後勤大院,再穿過後勤院子經過冷庫到達城牆拐角上的哨位,後勤院子中的炊事班後面以及菜地邊上的城牆跟前分別有一口幾十米深的機井,不僅哨兵換哨的時間長,夜裡還十分危險,一不小心就會掉到井裡去。
彈藥庫要蓋一棟房子供看守庫房的戰士們居住,團長老鄭說房子要朝東,以利於戰士們觀察庫區,姚政委說要朝南,以利於冬天採光。搞去搞來,直到現在房子也沒有蓋起來。
蓋房子的事情好辦,只需拖上三兩個月,夏天過去進入冬天,就又要等到下一年了,可這財務規定可是隨時都可以執行,也隨時都可以不執行的呀。
我越是怕事情,事情就越是會找到頭上來,第二天團長就打電話來問我:“小聞,那份規定怎麼還沒有下發吶?”我也想學張世材那樣先拖拖再說,就說道:“團長,打出來以後我又發現有幾個錯字,正在校對。”
“唔,抓緊時間啊。”
第三天,團長又打電話:“怎麼啦?幾個字要糾正這麼久嗎?”
我只好如實告訴團長:“團長,政委說暫時不要下發。”
“他媽的,搞什麼名堂嘛?咋不早說?給老子拖拖拖!”罵完,聽那端的老鄭叭的一聲掛了電話。這麼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挨老連長的罵,心裡一陣難受,手裡舉著電話半天也沒有放回去。
據事後汪晉輝對我講,黨委會上討論關於加強全團財管理這個議題的時候,確實提到了五百元以上的開支都要經過團首長同意,但並沒明確如何同意__是簽字同意呢?還是口頭同意或者電話裡請示也算?而且,是一次性開支五百元就算?還是一張發票上有五百元以上的金額才算?這些都沒有做詳細的規定。
團長認為他分管後勤工作,而財務工作屬於後勤工作中的一部分,理所當然應該由他簽字審批,而政委則認為,團長是團首長,政委也是團首長,他也有權簽字審批。
政委讓我暫不執行的時候,我原本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他說:團長分管後勤工作,我只聽團長的。這樣說了,我至少不會受到團長的怪罪,可是我沒膽量這樣對待政委__可能換了誰都沒這個膽量。
而團長在電話裡罵我的時候我也可以對他說:“你們開會決定的就是團首長,那政委也是團首長嘛”可我還是不敢這樣對團長說話。
現在,團長認為我聽政委的,他叫暫不執行就不執行了,而政委則認為我聽團長的,團長叫我咋寫就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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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這個規定,表面看是為了加強全團經費的管理,實際上是為了削弱部門領導的權力,雖然之前經過了常委會討論,但四大部門的領導態度是消極的,他們心裡或許會這樣想:買臺收錄機,吃頓飯都要經過你兩位批准,乾脆,所有工作你們都去幹了算了,要我們幹啥?不知道兩位主官是不是又碰過頭,老鄭做了妥協,總之,沒有哪位領導提出要修改,或者執不執行,規定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最高興的自然是那些部門領導。
其實,以團長的威望,以他對我的瞭解,他完全可以命令我:不管政委的意見如何,就按這個規定執行!但是,他可能認為我是政委的小老鄉,肯定會聽政委的而不聽他的,他怕我萬一把他頂了回去,再傳出去說財務股長是他一手提撥的,現在卻不聽他的了,他會多沒面子。許久之後我才想到,當時我應該主動找他向他表明態度,也就是選他的這邊,站在他這隊,那麼,我的今天可能就又是另外一種情形,然而,我卻天真的希望兩位領導都不得罪,一個人,怎麼能同時站兩邊?排兩隊?
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以我的能力和條件,能幹到副營級別,又身處實權部門,已經是很不錯了,兩位領導用我,我就接著幹下去,不用我,轉業回家就是,但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看到了團長對我的態度。
軍區首長要來視察邊防工作,他決定不走大路,而是走邊界上的巡邏路先三團後二團再一團,這樣一路視察過來,雖然此時氣候適宜,但是中間不僅有戈壁荒漠,還有狼蟲虎豹出沒,假如再被對方擄了過去,那就是特大事件了,所以,前面那個團如何護送首長,把首長安全交給後面的團,就非常的關鍵了。
團長把處長和我叫了去,他當著處長的面要求軍需股負責,管理股協助做好這次迎接工作。他不好直接越過處長給我佈置工作,又不能把任務交給副處長,還不能不讓處長知道,只好採取這樣折中的辦法。
如果是在內地,這類工作很簡單,首長到了哪家地界,哪家地界的主要領導坐上車到交界處接上首長,然後該去賓館去賓館,該去現場去現場,而在新疆尤其是
在邊防,那就不那麼簡單了。
團與團之間動輒相距幾百公里,到了交接的時候,首長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要下車方便,要休息一會,口渴了要喝水,肚子餓了要吃點東西,如果還帶了保健醫生,那就有男有女,方便的問題也得考慮。
這類接待說複雜也非常複雜,事無鉅細你都得考慮到,否則就會出亂子,比方說你只想到去挑選上好的羊肉用於燒烤,只想到首長愛抽什麼煙,愛喝什麼酒,但是,待首長吃過烤羊肉之後,你卻忘了準備餐巾紙,讓首長就這麼張著一張油膩膩的嘴,舉著一雙黑乎乎的手,那,來迎接的領導肯定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再比如首長吃了烤肉之後要剔牙,可是,卻到處找不到牙籤,他又不能用手指直接去摳牙縫,你說,首長一路上牙被塞著有多難受?首長的心情不好,那,就看什麼都沒興趣了,哪怕你千辛萬苦準備了一年甚至幾年的工作,看也不想看你的,結果就可想而知……
因此,雖然政委對我的態度我還難以摸清,但至少團長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一則這類工作是軍需股的職責所在,二則,也說明團長對我的工作能力還是持肯定態度的。
但要說簡單也很簡單產,實際上就等同於一次大型的野餐活動,只是規格不同而已,這類活動我又經常參加,而且,多數時候是由我來組織的。
我帶著種植班的幾名戰士,叫付軍派了輛大車,帶上帳蓬,採購了包括羊肉、菸酒,烤箱等等所有吃喝方面的物資,提前來到兩個防區的交匯處。
遠遠地,二團防區那邊也在搭帳蓬,看樣子二團還要搞個歡送儀式,完了之後再由我們舉行歡迎儀式。
我帶著人把帳蓬搭起,把車的物品搬下車放進帳蓬裡,一切基本就緒的時候,團長和政委各乘一輛北京2020也來了。兩位領導都不抽菸,我一人遞了一瓶飲料給他們,他們手裡拿著飲料前後左右看了看,都沒說話就在帳蓬裡席地而坐,看樣子對我的工作還算滿意。
一會兒功夫,二團那邊熱鬧起來,估計是大首長到了,又過了大約半小時,團長和政委站起身來朝那邊走去,我和管理股長跟在他們身後,幾名戰士則趕緊開始烤羊肉。
大首長到了跟前我才看清,這位赫赫有名的一方大員,竟是個乾瘦乾瘦的小老頭。老鄭幾大步跨過去,先敬禮後握手,他在敬禮和握手的時候,象一名乖巧的小學生一樣盡力把腰下去,但是仍然高出首長許多。
然後是政委上前敬禮握手,政委的臉上一直掛著謙卑的笑容。
對站在後面的我和管理股長,首長只是沾了沾我們的指頭。
一邊往帳蓬裡走,他一邊問鄭團長:“小鄭從入伍就一直在一團吧?”看樣子他對團以上軍官的履歷都非常清楚。
“嘿嘿,是的,去師教導隊當隊長離開過兩年多時間”老鄭孩子似笑了笑回答道。
“哦!小姚啊,你一直在師機關,基層工作經驗不多,要多向鄭團長學習哦”大首長轉過臉對政委說道。
“那是那是,首長,我一定虛心向鄭團長學習”本已坐下的姚政委連忙站身回答道。
說實話,看到這幅場景我心裡感到很可樂:我以為只有我在他們跟前才是這樣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呢,沒想到,他們在比他們更大的長官跟前也和我在他們跟前一個樣啊!官大一級壓死人,不管你的官有多大,只要還有比你更的官,這個更大的官就可以壓死你__誰不怕被壓死?
從大首長與團長和政委簡短的這幾句對話中,我已經大體明白,鄭團長為什麼會向姚政委妥協了,兩位領導與大首長關係的親疏,從談話內容和語氣就可以分辨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