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改行以後,不知道從何時起,那些在我當司務長的時候老遠見了就打招呼、並盛邀我到家裡吃飯的連隊幹部或者家屬們,現在見了面就好似不認識了一樣;原來對我十分友善的人,現在的感覺也是非常陌生;那位經常追著趕著,問我給他買沒買酒的酒仙親家,也是再無音訊。
平時關係很好的張世材似乎也要趁機欺負欺負我。新兵小龔原本是他手下的保管員,他卻趁我不在的時候,讓小龔撬開了我的門,把床鋪搬到我的辦公室兼寢室裡。待我回去一看,平日裡收拾得整潔有序的房間被弄得亂七八糟。
我勃然大怒,指著小龔質問:“你好大的膽子,說,誰讓你搬進來的?”
“是張助理讓我搬來的”小龔膽怯地回答道。
我一聽更加生氣:好你個張世材,你他媽的真是欺人太甚!
“你從哪搬來的還搬回哪去吧,我這裡你不能住”我面無表情地對小龔說道。
小龔說了聲“好”便又開始卷他的被子。待他將床鋪搬到外面的時候,處長和張世材一起來到我的房間裡。處長看了我一眼說道:“聞平,是這樣,張助理的辦公室住不下了,是我同意保管員搬到你這裡的。再說,你的房間裡多一個人,也可以幫你打掃打掃衛生嘛。”
我氣哼哼地回敬道:“處長,都是一樣大的房間,怎麼他的住不下,我的就能住下?”“你看,這房間裡又是帳,又是錢的,萬一出點問題誰負責?”
林處長同意張世材將保管員安置到我這裡,當時可能沒有想到這一層,他看了張世材一眼,說:“哦,這倒確實是個問題,那這樣吧,小龔暫時搬到炊事班將就一下。”
張世材想跟我解釋什麼,但見我黑著臉沒有要和他說話的意思,就一個人訕訕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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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龍世奎這傢伙因為特別愛睡懶覺,如果輪到哪天休息,他能不吃不喝從頭天晚上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又不愛換洗衣服,袖口常常是油亮亮的,管理股常常接待些上面來的人,看著他邋里邋遢的樣子,許多領導都會皺眉頭。正巧他主動提出要回邊防去,司令部便批准了他的請求。
從此,我除了偶爾上萬正勳那裡坐坐,就再沒有別的去處了。
工作上遭受打擊,戀愛受挫,受人冷落,一切都走入了低谷,就連八里莊的天空似乎也是灰濛濛的,見不到晴朗的日子。
這是我第一次領略人間萬像,感受世態炎涼!
我發電報讓內地的一家軍用服裝廠發來一車各式軍服,又在哈州市批發了足夠銷售一兩個月的貨物,之後,向林處長請了探親假,打算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
我將大包小包準備帶回家的東西放在本團設在哈州市的辦事處,然後去火車站買了張當晚的硬坐票。
買好票回到辦事處,我人躺在**,心,卻早已經飛回老家了。猛然間一陣電話鈴響起,服務員來叫我接電話。我很奇怪,有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到辦事處找我呢?我接過話筒餵了幾聲,那端卻沒有聲音。過了會兒才聽見一個女子用普通話小聲說道:“我是林雪。”
我帶著疑問重複了一句:“林雪?”問完以後才猛地醒悟過來:“哦,是你啊?”
因為她,我不僅沒有進入後勤機關,與小裴也分手了
。我該對她說些什麼呢?責怪她?或者告訴她自己已經與小裴分手?
我沉默著。電話那端的小林見我沒說話,就又說道:“聽說你要回去,票買好沒有?我來送送你吧?”
我說:“票已經買好了,晚上九點的車,不用送了,別耽誤你。”
那端沒再說什麼,我就掛了電話。
過了會聽見外面有個女孩子在問:“請問聞平住哪兒?”
我走出房間,只見小林穿了件紅色羽絨服,推著腳踏車站在外面。腳踏車的龍頭上掛著個網兜,網兜裡裝了些蘋果和一袋桔子精。儘管她用羽絨服的帽子套住了頭部,臉蛋仍然被凍得紅撲撲的。我第一次仔細打量她,這才發現她臉上有些細細的小黑點。
我說:“哦,你來了?進來坐吧。”
她進來站在房間裡,手裡提著網兜左右打量屋子,沒說話,顯得有點侷促,我指了下對面的床鋪請她坐下。
她順手將網兜放到桌子上,然後問:“晚上就走?”
我說:“是的。”
“你幾年沒有回去過了吧?”
我說:“是的,自從到部隊就再沒有回去過,五年多了。”
“老家挺好的吧?”
我說:“是啊,誰不說俺家鄉好嘛。”
她說:“天府之國嘛,一定不錯。”
我說:“就是,我們老家即使是在冬天也是山青水秀的。”
她看了我一眼,停了會又說道:“有機會真想去四川看看。”
我心想,我與小裴相處了那麼久,叫她跟我一起回趟老家她母親都不同意,而與小林只是見過幾次她就表現出這樣的願望。雖然即使現在邀請她,她也未必立即就會同我一路去四川,但是她的意思是再清楚不過了。
面對這個雖不算漂亮但卻十分大方的女孩子,我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如果趙助理是在這個時候向我提起,說不定我會很認真地對待,然而,時移事異,他們採用施加壓力的辦法迫使我屈服,這激起了我性格中那種天生的倔強。
可是,現在已經與小裴分手了,我再提小裴顯然不合適,那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她呢?
小林見我沉吟不語,臉上有點不自然,但她隨即就嘿嘿笑了幾聲,說:“怎麼,怕我和你一起去你們老家啊?放心,你現在請我去我都不會去的。”
氣氛有點尷尬,我說:“你不用送我了,別耽誤了你上班。”她說:“沒事,我上的是後夜班。”
我又說:“你看,天氣這麼冷,你又是一個人回去,太晚了怕不太安全。”
她這才勉強說道:“那好,我就不送你上車了,你回來找我玩吧,我一個人住在市裡”“祝你一路順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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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間,家鄉的山水依舊。
火車一進入廣元車站,那濃濃的鄉音便撲面而來:“二天又來耍哈__”“要得__”
低矮的天空,溫潤的空氣,翠綠的大地,一份辣辣的燃面,一碗滾燙的抄手……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戰友、同學們聽說我回來了,都紛紛請我去家裡吃飯,天天喝得昏天黑地的。
最先去的是亢小明家,亢小明家就在河邊上,小的時候他家附近有架水車,一天到晚都
在吱吱嘎嘎地轉,河裡的水被綁在水車上的竹筒舀起,到達頂端倒入水槽裡,然後被用毛竹做成的水管接到高處的稻田裡。
當然,那個時候不認識亢小明。
亢小明承包了村裡的幾口魚塘,一年能產上萬斤魚,去他家自然就用魚招待我。
趙華平則是在集鎮上遇到的,他當上了村支部書記,在他身上,你能同時感受到軍人的耿直、官場的隱諱,還有點點農民的質樸和狡詐。
亢小明和趙華平都已經結婚。
薛巨集家在一坐小山包頂上,山包腳下有條小溪,小溪邊上是他們村的公房,薛巨集就公房裡辦了個蘑菇種植場。到他們家的時候,他正和未婚妻徐霞一起給菌種澆水,簡單寒喧了幾句,他就請我去家裡。
一邊往他家走,一邊聊起相互都熟悉的幾個戰友的近況,聊到趙愛成的時候,他說:“趙愛成參加了鄉幹部招聘考試,人家現在是鄉武裝部長了。”
我問他:“咋你沒去考一下呢?”
他說:“說是考試,還不是要講關係。”
“種蘑菇還可以吧?”我又問。
他嘆了口氣說道:“可以啥啊!只能勉強維持。”
接著他說他們打算年底結婚,小徐家雖然沒提啥要求,但至少要簡單置幾件傢俱吧?那幾個復員費早就投到蘑菇裡去了,又問我的情況,我告訴他:和小裴吹了。
他不以為然:“再找一個就是。”
我的心情很複雜,不想多聊這個話題,而且,如果和他聊下去,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提到張惠春,徐霞又不知情,那就又要多費好多口舌了……
果然,徐霞聽到這裡插話道:“你沒得問題,你是堂堂的軍官,想找啥樣的找不到?”
我開玩笑地說道:“那也不能到大街上隨便拉一個就讓人家跟倒我走吧?”
她笑著說:“咋不行?你去試試,保證行,人家都說,吃菜要吃白菜心,跟哥要跟解放軍噠嘛。”
我看了眼薛巨集:“你說錯了,是跟哥要跟轉業軍。”
“都一樣,都一樣……”
聊完戰友們的情況,似乎就再也找不到話說了,感覺和他的心理距離越來越遠,我徒感悲哀卻毫無辦法,如果有這方面的專家,我倒真想請教一下:以我們這樣的情況,該怎樣做才能永久地保持我們的友誼?
上學的時候常去他們家,所以,和他的爸媽、幾個兄弟妹妹都很熟悉,反倒是和他們有說有笑,顯得很融洽。
薛巨集的父親講:你們當兵走了以後,土地、山林就全部承包到戶了,耕牛、機具也都分了,村上除了以前做為糧倉和開會的公房還在,就啥子集體財產也沒有了。
薛巨集的二弟介面說:“還有,還有一付喪槓呢”,喪槓就是抬棺材的槓子。他還說,這付喪槓賣錢沒人要,分又沒法分,於是就決定,誰家死了人就誰家用,用完就存放在這家,等下次哪家死了人又拿去用,用完不還就放新死了人這家,一直這樣輪流下去。
薛巨集父親嘆了口氣說道:“你同學沒當兵之前在生產隊一天能掙八個工分,基本上當一個全勞力,去了幾年回來,土地承包了,啥也沒掙倒,不象你,好歹混了個前程回來……”
薛巨集和小徐都不吭氣,為了緩解氣氛,我笑著對恭巨集說道:“你可以啊,我當兵之前才掙四個工分一天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