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街上買了只滷豬肚,一隻燒雞,又切了些滷牛肉,還買了幾瓶葡萄酒。
酒後都有點興奮,小裴三妹提議:“小聞哥,我們晚上跳舞吧?”
還沒等我答應,趙愛成就一連聲說好,並自告奮勇去管理股找薛巨集借錄音機,我把腳踏車鑰匙遞給他,他一接過去開啟院子門,就聽外面傳來一連串清脆的鈴鐺聲!
可是,我在小裴家左等他不來,右等也不來,小裴的幾個妹妹去院子外看了幾次,仍不見他的身影,小裴也等得著急了,叫我:“小聞,要不你看看去吧,咋回事?”
我跨上小裴的腳踏車剛騎出去沒多遠,就見公路拐彎處一大群人在那兒鬧轟轟的,我跳下車推著腳踏車來到人群跟前。只聽有人喊道:“這是個軍官兒,別讓走了,讓他說,傷了人咋辦?”說著就有人來抓住我的腳踏車龍頭。
只見趙愛成的頭上臉上還有手上都在流血,衣服也被撕爛了;薛巨集的兩隻手臂被人架著;另一個地方小夥的衣服破了個洞,肘部被擦破了皮,他正用一隻手捂著他的肘部,冷眼瞧著我;我的腳踏車被摔倒在一邊,橫樑都成了拱型的了;一臺雙卡錄音機在更遠些的地上放著。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罵罵咧咧的:“他媽的黃蘿蔔(當地一些年輕人稱當兵的為黃蘿蔔,空軍和縣中隊的則叫半截子黃蘿蔔),就該狠狠揍。”
還有個中年男子也附和:“當兵的不好好在營房裡待著,成天出來騷情啥嘛?”
見這情景,我迅速思索著:是把腳踏車交給薛巨集,想法使他脫身去團裡叫人呢?還是臨機應變就在這裡把事情平息了?
我看了眼薛巨集,見他正哭喪著一張臉看著我,看樣子是掙脫不開了。我只得大聲喊道:“聽我說兩句行嗎?我是後勤上的,不是啥領導,他們兩個是我的同鄉,有啥事我可以做他們的主,你們也可以隨時去團裡面找我。我們先好好商量一下好不好?”
邊上有個小夥子大聲嚷嚷:“聽球他那麼多,先揍他一頓再說。”
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大聲制止道:“銀娃子,你咋就知道揍呀揍呀?整出事咋辦,還不是要你爹媽給你擦溝子?人家是個當官兒的,說出話多少能算點數,該賠賠,該醫醫,你就讓人家先說嘛,說不好再說嘛!”
大爺說完這話,沒人再吭聲了,扯著薛巨集和趙愛成的人也鬆開了手。
我本來想先問一下事情的經過,如果真是趙愛成他們不對,就先陪個禮,道個歉,然後再說賠的事。可是看這情形根本就容不得趙愛成他們辯解,只好說道:“我看這位哥子和我老鄉他們都在流血,要不這樣,我們先不管誰對誰錯,先去把傷口包紮一下再說,好不好?”
見沒人反對,就又說:“這裡離團部近,我們就去衛生隊行不行?”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人群,一下子就鴉鵲無聲了。那位大爺對著受傷的小夥說道:“去嘛,軍娃,先去包紮一下,要不行我們都跟你一起去?”
那個叫軍娃的卻出人意料地說了聲:“算球,不去了”邊說邊扶起倒在邊上的腳踏車,騎上車走了,眾人也漸漸散去。
我問薛巨集到底是咋回事,他說:趙愛成去找他借錄音機的時候,他問趙愛成借來做啥,趙愛成說去小裴家跳舞,並說你也在,我就讓他帶上我一路。走到拐彎那個地方,本來我們是靠右邊騎的,那小夥子走那邊過來走的卻是左面,兩個人又都騎得快,讓了幾下沒讓開就撞上了,趙愛成罵了他一句:“日你媽,你咋騎的啊?”他不服氣,兩個人就打起來,我去把他們拉開,後面過來的幾個人問也沒問抓住我們就開打……
我說:“我看明顯是你們吃虧了,咋他們還不依不饒的?”
“還不是要怪你們。”
我莫名其妙:“怪事,為啥要怪我們?”
薛巨集氣恨恨的說道:“我是說要怪你們這些當官的!當兵的又不準在駐地找物件,當然要怪你們嘍,你們把八里莊漂亮點的丫頭都挑走了,人家咋不氣你們?
真是的怪了哉了,你們享豔福,我們來受過……”
我讓薛巨集陪趙愛成去衛生隊包紮,自己騎車去小裴家告訴她們別等了。
小裴的幾個妹妹聽見開門聲,全都跑了出來,小裴跟在她們後面,有點不高興地問道:“咋你也去了這麼久?就你一個人?小趙呢?”
我把剛才的事情跟她們講了一遍,幾個妹妹興奮地圍著我問這問那,小裴卻默不作聲地回她的房間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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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愛成許久沒給老家的物件去信了,老家的物件小黃好象感覺到了什麼,專程從老家趕來看他,正好遇到趙愛成被人打傷住在衛生隊。
因為趙愛成平時把老兩口巴結得好,老裴得知小黃沒地方可住,就讓趙愛成把小黃安排到他們家去住。
趙愛成裝了些米、面、油、肉等送給小裴母親,母親也就樂呵呵地為他們做飯,趙愛成整天在小裴家進進出出,嚴然就象是在自己家裡一樣,我反倒象個客人了。
這天上午,小裴家裡的人上的上班
,上的上學,就留下趙愛成和小黃兩人。趙愛成抓住得難得的機會和小黃親熱開了,正忘情地親熱著,沒料到小裴媽媽到街上轉了圈又回來了,正好碰見兩個人在小裴幾姊妹的炕上光著身子糾纏在一起。
小裴母親隨即將兩人趕了出來。
趙愛成自從接手我的工作之後,眼裡就只有連長指導員,而把其它連隊幹部全不放在眼裡,在戰士跟前又擺足了架子。他每次來到八里莊辦事,萬正勳都會好心好意地勸他做事別太過分了,否則,激起眾怒誰也沒有辦法幫他,可他就是不聽。果然,與薛巨集他們一起復員的這批老兵臨離開三連的時候,他們什麼要求也不提,唯一的要求就是撤換軍士長。
但趙愛成卻去找副參謀長和軍務股長替他說情,連裡這才勉強把他留了下來。沒想到,他到八里莊辦事的時候,又是打架,又是長期不歸隊,還在百姓家丟人出醜。
連長指導員和副參謀長也保不住他了,團裡將他作提前退伍處理。走的時候,他卻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套幹部服穿上,並欺騙小黃說:他提幹了,請了探親假順便送她回去。
他走以後,萬正勳才告訴我,我在師教導隊訓練的那段時間,趙愛成隔三差五就提著東西去小裴家,小裴的媽媽明白他的意圖以後,曾經暗示過他,只要他轉了志願兵,就把小裴的一個女同學介紹給他,這同學也是長得挺漂亮的,可趙愛成就是不動心,只想糾纏著小裴。
有天晚上,趙愛成假裝喝醉酒了,賴在小裴家不走,小裴的爸爸只好半夜三更去把老彭找來,讓老彭把趙愛成背到他家去睡。
見趙愛成在打小裴的主意,萬正勳曾經勸過他,說:人家聞平和小裴都好了快兩年了,朋友妻,不可欺。況且聞平對你又那麼好,你當軍士長是聞平在連長跟前推薦的你,他還把他自己的腳踏車白給你騎,你下來辦事多方便?你這樣做可就太不夠意思了。
可是,趙愛成依然我行我素,並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解:“不要說他們已經吹了,就是沒有吹,我也可以和聞平公平競爭噻。”
聽了萬正勳的一番話,我這才總算明白了,原來是趙愛成一直在我和小裴之間搗鬼。
過後,小裴還把我也責備了一通:“你看你都給連裡推薦的啥人嘛?可見你的眼光也不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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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著腳踏車從後勤處去服務社,剛出大門,遇到了龍世奎,他穿了身展新的幹部服得意洋洋地對我大聲吼道:“下來!”我跳下腳踏車,他從我手裡接過車子,抬腿跨上車就風快地朝縣城方向騎去。過了會,他來到服務社把車子還給我,說:“哥們兒,晚上我們聚聚吧?”
我說:“好啊,轉了志願兵當然要請客嘍,你跟萬正勳兩個,一個人請我一頓。”
他嚷嚷道:“我們兩個打夥請你就算不錯了,沒那麼安逸。老子們才領了衣服,工資都還沒拿到手呢。”
我說:“跟你開玩笑呢,還是我請你們吧,晚上叫上萬正勳一起。”
“這還差不多,這樣嗎才像個軍官兒的樣子噻。”
龍世奎從三連調下來接替薛巨集以後,卻不會種蘑菇,司令部只好讓他還幹他的老本行__當炊事員。
機關的招待多,幾個留下來的老鄉常常跑到他那兒揩油,拈坨豬蹄、撈塊雞塊什麼的。有一次,趙愛成竟將龍世奎準備好的一隻整雞的雞大腿給撕了下來,氣得龍世奎舉著菜刀將他追出去好遠。
龍世奎也差點跟薛巨集一樣與志願兵失之交臂,但是他的運氣要比薛巨集好得多。
有天晚上開過飯剛剛下班,卻又從邊防下來了幾名戰士,副參謀長鍾志偉就叫龍世奎重新給這幾名戰士做飯,龍世奎極不情願地嘟噥道:“火都已經壓了”。
脾氣十分暴躁的鐘志偉當即對龍世奎大聲吼道:“火壓了你不會再撬開?”
這龍世奎拿出當新兵時頂撞汪晉輝的勁頭,出人意料地回答道:“火封死了,撬不開!”
只見鍾副參謀長提起一桶水就潑到灶上,接著再問他:“這下能撬開了吧?”
龍世奎脖子一梗,發起了牛脾氣:“撬不開就撬不開,反正我不做!”
鍾副參謀長沒有料到竟有戰士敢如此頂撞他,氣極敗壞地對著龍世奎大吼:“不做?不做你就給我滾!馬上就滾!滾到步二連去!”
到了這一步,龍世奎只好硬充好漢了,也對著他大吼:“滾就滾!”說完就開始打揹包。
但是一想到步二連是施工連隊,正在戈壁灘上修公路呢。在炊事班再怎麼樣不好,也比在戈壁灘上頂著烈日推沙子、拉石頭強啊!龍世奎一邊打揹包一邊掉眼淚,抽抽噎噎顯得很傷心。
鍾副參謀長的脾氣雖然很暴躁,但是心腸卻很軟,見他這樣,又有點於心不忍了,再想到龍世奎做的飯菜也挺合他胃口的,就嘆了口氣說道:“算了嘛,下次注意啊!”
龍世奎這才轉悲為喜,將尚未打好的揹包扔在**,去重新生火給邊防下來的幾名戰士做飯去了。
由於這批志願兵的名額比較多,留下來的三個老
鄉中,龍世奎和萬正勳才到第五年,就與早一年入伍的河南兵們一起轉為志願兵了。儘管副參謀長對龍世奎,參謀長對萬正勳都多少有點看法,但最終還是給他們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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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午快開飯的時候,我先是在服務社打電話給龍世奎,然後又去衛生隊叫上萬正勳,三個人在大門口會齊以後,一起來到街上的一家小飯館裡。
此時的八里莊縣城已經比幾年前熱鬧多了,工商銀行、商業局等單位都蓋起了四五層以上的樓房,街道拓寬了,各種商店接二連三地出現。飯館裡的主副食種類也比過去豐富得多。
我叫了七八個菜,又要了一瓶“班超大麴”,三個人隨即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
幾杯酒下肚,龍世奎突然嘆了口氣說道:“他媽的,不知道咋回事,這段時間老是夢到盧國強。”
“萬正勳笑嘻嘻地問他:“是不是夢到他叫去彈藥庫裡面玩了?”
“去你孃的”龍世奎向萬正勳舉了下拳頭,萬正勳假意躲了下又說:“你打我啥嘛?他就是站在跟前我都不會害怕,不要說做夢了。”
我看龍世奎似乎有點心有餘悸的樣子,就說:“那我看你乾脆還是回邊防去算了,要不,哪天真的把你請到彈藥庫和他做伴兒,你不好玩,我們也不好玩了。”
三個人正在邊喝酒邊說笑,見小裴的爸爸從飯館外面走過,我便出去叫他進來一起喝酒,小裴父親平時自己在家都要喝幾盅,見我叫他,很高興就跟著進來了。沒料,剛喝了幾杯就見小裴的媽媽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她看也不看我們三個人一眼,直直對著小裴父親吼道:“還以為你死到哪兒去了,到處找你吃飯找不到人,你卻跑到這兒灌馬尿!”一邊罵一邊當眾就“啪”的一聲給了小裴爸爸一耳光。
小裴爸爸一下子從坐位上站起來,衣袖拂過桌上的碗筷,一隻碗“當”的一聲掉到地上摔碎了。他面向愛人怒目圓睜,像是馬上就要發著的樣子,可一見小裴媽媽正做勢上前要與他撕打,便又沮喪地坐了下去。
萬正勳和龍世奎一個勁地勸解道:“算了,算了……”我則尷尬地站在那裡,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再也沒有喝酒的興致,我結了帳,三個人慢慢走著回到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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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裴母親的這一耳光,讓我陷入了極度的矛盾之中,我躺在**越想越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萬一和小裴結婚以後,她也這樣對我,那我受得了嗎?我藉著酒勁有點衝動地來到小裴家。老兩口剛才還鬧成那個樣子,才這麼一小會兒,好像已經什麼事也沒有了。我也不管她母親同不同意,就把小裴叫了出來,兩人默默地一直走到縣城邊上的冷庫門口,我仍然沒有想好該如何開口。
終於,我站了下來面對著小裴,猶豫著對她說道:“小裴,我們分手吧?”
小裴沒有料到我會提出分手的事,問我:“你咋啦?”
我很想對她說,我不喜歡看你媽媽那張黑臉;還想說,現在不當司務長了,無法滿足你們這樣那樣的要求了;更想說,怕你將來也像你媽媽對你爸爸那樣對我。然而,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著。
她有點急了,拉著我的手搖晃著說道:“我哪裡不好嘛?”
見她這樣,我的心又軟了,其實我也是深深地喜歡她。便改口說道:“那我們結婚好嗎?”
小裴嘆了口氣說:“唉,我們現在啥也沒有,用啥結啊?再說,就是我同意我媽媽也肯定不會同意的。”
我說:“那我們走,現在就去和你媽媽商量一下看行不行?”
回到小裴家,小裴母親很不高興,又像是對小裴又像是對我,說:“有啥子話不能在家裡說?漆黑的天非要到外面去!”
小裴沒有吭聲就進了她的屋子裡,她母親隨後也跟了進去。出來的時候,小裴母親面無表情地問我:“聽丫頭說你要結婚?”
在小裴母親面前,我身不由己地就會發怵。聽她這樣問,我連忙說道:“大媽,要不就讓小裴和我一起回趟老家吧?快兩年了,我父母親都想見見她。”
小裴母親哼了一聲說道:“沒有結婚就跟你一起回老家?她算你啥子人?”又接連說道:“結婚?說得輕巧,你說,你準備了些啥子?結婚以後住哪裡?你的床呢?你的傢俱呢?要不要辦幾桌?你存了多少錢?什麼都沒有就提結婚,你以為找個媳婦就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小裴的三個妹妹靜靜地望著我,說不出是同情還是憐憫。
我的思想激烈地鬥爭了一晚上。早晨起床以後我寫了張紙條,讓萬正勳騎我的腳踏車給小裴捎了過去。我在紙條上寫道:“對不起,看來我們是無緣了,這並非是你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祝你幸福。”
或許,如果小裴帶句什麼話給我,我又要後悔我的舉動了,但是她沒有,只是聽萬正勳回來以後講,她看到紙條以後長嘆了口氣,說:“本來我媽媽就對小聞有意見,現在意見更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