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張世材、廖正天一起,從哈州乘火車來到坐落在迪城郊區的軍校,開始了簡單而枯燥的軍校生活。
學員們坐在寬敞的教室裡專心地聽著教員講授記帳核算、養豬種菜。
火車隆隆地從學校旁邊開過,天空中不斷有飛機起落時發出的轟鳴聲,偶爾還有補鞋匠在教室外拖長了聲音吆喝:“扎鞋__補鞋__”
張世材的好口才為他帶來了好人緣,開學不久,他就與來自其他部隊的老鄉們打得火熱了。儘管他穿上幹部服以後顯得莊重了許多,可他那副尊容仍讓人自然而然地與大蝦相聯絡,我並未對任何人講過他的外號,學員們卻都不約而同地以“大蝦”取代了他的名字。
開學不久,學員們的物件就紛紛來到學校。有的是在得知男朋友考上軍校以後,前來探望的;有的是以前關係就非同一般了,現在來只是為鞏固感情的;還有的是因為學員提出要與家在農村的物件吹燈而找上門來的。她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洋或土,或美或醜。來了物件的學員有的興高采烈,有的愁容滿面。隊上的領導和司務長,大約是對這種場面見得多了,也不管學員歡迎不歡迎,反正來者是客,整天忙著為佳麗們安排食宿。
當有一天一個提著大包、穿著棉襖棉褲的年輕女子,站在教室門口操著濃濃的河南口音怯怯地問教員:“請問張世材在不在?”張世材那張黑黑的小臉一下子就變了。
張世材物件來了十多天時間,他整個人卻好像都瘦了一大圈。等到費盡了口舌才把女的送上火車以後,他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奶奶的,這都他媽算啥事兒啊?”
我故意逗他:“其實你老婆人長得不錯嘛。”
他恨恨地罵道:“去你孃的,俺倆連手都沒拉過一下,算啥球老婆?”
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鄭小芸。和她,從小學同學笑話我們時起,我就做過多種假設,但是每一種假設都因為家庭的差距而成為不可能。也許因為曾經那十年的朝夕相處,也許因為我穿上了這一身草綠色的軍裝,當她主動寫信給我的時候,我又重新看到了那些假設的可能性。
假設和她還在繼續通著信(又一種假設),她可能也會到軍校來看我吧?我想。
這天,我意外地收到同年兵、同時也是初中同學的趙華平寫來的一封信,拆開信封,卻見裡面還夾了一封信,原來,這是鄭小芸託趙華平轉來的。
鄭小芸在信中說,前面主要是她爸爸反對,她不敢違拗爸爸的意願,現在,爸爸已經同意我們交往了。她在信中問我,我們還能再回到從前嗎?並說,前面你寄給我的照片已經發黃了,能不
能再重新寄一張給我?
收到信,我想了很多。想起了從小學到高中時的點點滴滴,想起了那一封封飽含**和鼓勵的信件,想起了她寄給我的那些複習資料和好吃的東西,還有用於演算的草搞紙__想起這些,我真想大聲對她說:“小芸,你快到軍校來看我吧!”
可是,我的心裡又有一個結總是無法解開。如果說,她是迫於父親的壓力才中斷了與我的通訊還情有可原的話,那麼,她說照片已經發黃就讓人無法相信了:質量再差的照片也是不可能在一年多時間裡就發黃的,否則,照像也就失去了意義。真實原因多半是她將我的照片銷燬了__是她自己想徹底忘掉我。
正是她的這句話讓我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我沒再給她回信。
當我與張世材聊起的時候,他說:“你他媽傻呀?啥也不說,就說你以後轉業也能找個好單位。”
我不以為然地說道:“如果靠她,那我不就一輩子當個氣管炎了?”
我這段朦朦朧朧、斷斷續續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
在書上看到過許多關於初戀的描寫,沒有一例是象我這樣的,然而,這又確確實實是我的初戀,雖然並不怎麼美好,卻一樣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人生軌跡就如同浩瀚時空中的根根線條,有的長,有的短,有的直,有的曲。有的雖在同一平面,卻永遠不能相交,有的雖方向相同卻又不在同一平面。有時,兩根線經過短暫的相交,然後又沿著各自的軌跡繼續延伸,有時,兩根線卻永遠平行。
屬於我的這根線將要延伸的方向已經大體確定,可我卻無法預知,會與哪根線相交,更無法預知會與哪根線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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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靜的軍校生活中,中國女排第一次取得世界冠軍的訊息,猶如靜靜的湖面被扔進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激起陣陣漣漪,迪城的大街上一陣喧囂過後,又恢復如常。
妖魔山上照舊神祕莫測,紅山嘴下依然車水馬龍。
誰也不知道,從火車站開往機械廠的二路公共汽車,和這條線路上一個名叫“八樓”的小站,會因為以後的一首流行歌曲而聞名全國。《霍元甲》、《萬水千山總是情》、《血疑》等電視連續劇的熱播,為學員們打發掉了許多無聊的夜晚。
南方的硝煙仍未散盡,馬島之爭已經成為軍事課上的案例。
嚼著難嚥的發糕,聽著隊長教導員喋喋不休的訓斥,學完所有的課程。學員們有的被分配到了野戰部隊,有的留在了迪城,還有的被挑選到南線參戰部隊鍛鍊,我和張世材則又揹著背
包、帶著簡單的行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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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我被趙明欽他們領到哈州這座歷史名城的時候,一行百多人從火車站步行了半個多小時,才到達據說是除某師師部以外唯一的一棟樓房。
當時,道路兩旁是兩排高高的白楊樹,昏暗的路燈照著低矮的土坯房,看不清土坯房後面還有些什麼,我心想,哈州市可真大啊!如今,這才看清了,從火車站到市裡,有一大段全是大塊平整的莊稼地。
市中心的百貨大樓剛剛竣工,從百貨大樓再步行幾分鐘,就到了某師師部。
師部六層高的灰色辦公樓遠遠就能瞧見,大樓背後是一大片柳樹林,每顆都足有水桶那麼粗,稱為“林公柳”,據說還是林則徐親自栽種的呢。
進入幹部科辦公室,同一個學員隊的鄭成學和董勁松早已經先到了,他們見到我和張世材都驚奇地問道:“嘿,你們怎麼也來了?”
張世材說:“我們原來就是這兒的啊。”
胖胖的姚幹事操著四川話說道:“就是,他們兩個原來就是哈州的”接著,他拿出一張紙看著上面說道:“鄭成學到一團,董勁松到師獨立連,聞平、張世材你們原來就是一團的,還回一團去吧。”說完又像徵性地問道:“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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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軍校快要結束最後一門課程的時候,隊裡組織到附近的農場勞動過一次,在去的路上和回來的路上,副隊長都有意和我走在一起。副隊長問我:“家在什麼地方?原來在什麼部隊?畢業後有什麼打算?”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我從沒和副隊長和說過話,交情就更談不上了,我猜測,隊裡的司務長剛提為管理員,副隊長是不是在物色新的司務長人選?
我在心裡掂量了一下:留在大城市固然很好,可是呆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太孤單了,而老部隊卻有那麼多的老鄉和熟人,而且還記著連長讓我回去請客的事呢。所幸,直到宣佈分配方案,副隊長都再未找過我。
在師部小招待所裡住下以後,陸陸續續又來了許多揹著揹包的學員,有的是排長,有的是軍醫,還有一個汽車管理專業的。
此時離慶祝建國三十五週年還有兩個月時間,軍營內都在緊張地進行著閱兵式操練,從大喇叭裡傳出的節奏感很強的解放軍進行曲,使行走在附近的軍人們的步伐,在不知不覺間就合著了音樂的節拍。
我、張世材、鄭成學三人乘班車離開哈州,身後的樂曲聲也漸漸遠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