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離開一年的時間,連隊卻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連長鄭遠剛調到會談會晤站任副站長並代理站長工作,趙副指導員調團軍需股當助理員,司務長姚興榮提升為會談會晤站副連級管理員,龍世奎當了炊事班的副班長,薛巨集因為與班長不和,調到團管理股當炊事員去了,汪晉輝和梁紅軍則考取了軍區教導大隊。
從教導大隊出來直接就提為幹部,只是沒有文憑。
李副連長提升為連長了。他帶著全連官兵用一個夏天的時間,把迎春湖擴大了四五畝,又從三眼泉水庫買來許多魚苗放入其中,從此,那些惱人的小咬反而少了許多,不僅官兵們愛到湖裡游泳嬉戲,三三兩兩的天鵝野鴨也常常光顧這裡。
迎春湖,現在才有點點湖的樣子了。
提到迎春湖,就不得不提到過去的趙副團長,現在的師副參謀長。
趙副參謀長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傳奇式人物了。據說他並不姓趙,他父親也就是趙明欽的爺爺原來是個放牛娃,紅軍長征路過他家鄉的時候,一位姓趙的將領看這娃娃挺機靈的,就讓娃娃給他牽馬。
將軍問娃娃姓啥,娃娃說不曉得,別人都叫他猛子,將軍哈哈大笑,說:“那你就叫趙猛子吧”。
到全國解放,趙猛子已經是一名團長了。
國民黨撤退之後,中國與M國之間並末堪定邊界,所以,這裡也就沒有駐軍。中蘇鬧僵,中國與M國也是摩擦不斷,趙副參謀長就成了馬王廟的第一任站長。
當年的趙連長從幾百公里外的哈州帶領一百多號人騎著馬,牽著駱駝來到這裡,發現蘆葦叢中有一汪泉水,即決定將隊伍駐紮在泉水邊上,待官兵們和泥巴、打土坯把營房建起來的時候,才有人注意到國民黨時期的營房就在離這裡幾公里遠的地方。
蘆葦叢中的泉眼被挖成了水井,水井又被挖成了水塘,趙連長栽下的沙棗樹也漸漸長高,長大,趙連長則成了趙副團長。在這個過程中,趙副團長走遍了邊界上的所有界碑,瞭解了邊界附近的所有地形,甚至哪裡有棵樹,哪裡有叢草他都十分清楚,也因此被人稱為“活地圖”。
趙副團長為人卻很謙和,不管是對下級軍官還是普通士兵他都和顏悅色,感覺不到一點架子,據說他很少在佇列前訓話,要幹什麼自己先走在前面,官兵們也因此十分敬重他。
所以,當宋緒東見是趙副團長來到彈藥庫跟前的時候,竟然沒有對他開槍,而是叫他“別過來”,就一點都不讓人覺得奇怪了。
由此推定,假如不是趙副團長而是別的領導去處理這件事,宋緒東定然開槍,後面跟去的那些人也定然喪命,進而彈藥庫爆炸,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也就定然發生了!
盧國強的家人要求把盧國強定為烈士,但上級最終沒有批准、宋緒東的家人連屍體都沒來認領這些就不多說了。只說趙副團長因對事件處置得當,加上口碑歷來就好,善後工作完了之後,即由副團長提升為師副參謀長。
而他的侄子趙明欽就沒這麼幸運了,邊防條例明文規定不許在邊界附近放槍,趙明欽就敢多次明目張膽地在邊界上獵殺黃羊,團里正是怕他引起外事糾紛,這才把他調到了後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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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務處是夾在一班和二班之間單獨的一間寢室兼辦公室,裡面
安放了兩張行軍床,一張是司務長的,一張是給養員亢小明的。床頭靠窗的那一端放了張辦公桌,辦公桌上擺了把大大的算盤,床尾分別有一個火爐和一個保險櫃。
當初,趙副指導員向連隊推薦我當給養員的時候,李副連長認為都是四川人不好管理,不知為何最後還是讓四川兵亢小明當了給養員。
這下,從司務長到給養員再到炊事班副班長全是四川人,而且還都是同年兵。
我回到連隊的當天,姚興榮就在團財務股馮助理的監督下與我進行了交接。
馮助理監交完畢飯也沒吃就要走,說是還要趕到三眼泉的通訊二連去,張世材與前任司務長也要在當天完成交接。
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馮助理,他就是接我們這批兵的司務長。從老家的縣城出發直到部隊,他都用一種紅糖做餡的月餅給新兵們做主食,害得這一百多號人許多年都不再吃月餅,別說吃,連提都不敢提起月餅二字,一提就翻胃。
馮助理的臉黑黝黝的,加上不拘言笑,讓人自然產生一種敬畏感。此刻我並不知道,自此以後我將一直和他打交道,直到臨近轉業,而且,他在我人生最關鍵的時候,會給予我極大的關照。
龍世奎、趙華平、李衛星等人見團裡來的人走了,都一齊擁到了司務處,把個小小的司務處擠得滿滿的,我連忙掏出香菸一一散給他們。
趙華平問:“聞平兒,去年你剛走沒多久我就轉交了一封信給你,收到沒有?”
我說:“收到了,謝謝你哈。”
他說:“你我兩個還說這些。”
龍世奎問:“聞平兒,軍校好耍不?”
我說:“好耍啥子哦?一點都不好耍,又枯燥又乏味,還不如在連裡,老鄉多才好耍。”
李衛星介面說道:“再不好耍嘛,你回來就是軍官兒了噻,哪像我們,再過幾個月就要向後轉嘍。”
幾個人站了一會,說了會話便各自回去。我這才打開行李,一樣樣地收拾起來,亢小明幫著我把洗臉盆放到爐子跟前,又把幾雙鞋放到我的床底下。
剛收拾停當,老連長和新連長一起來到司務處。老鄭一改往日的嚴肅,高聲大氣地說道:“司務長,你還有一次客沒請哦,哈時候請我們?”老鄭不再稱呼我小聞,而是稱呼我的新職務。
我說:“連長,啥時候都行,你說吧。”
我稱呼老鄭“連長”,李連長的表情不自然了一下,但隨即也就恢復了正常,他說:“司務長雖然就是本連出去的,但也還是算新到任。老規矩,晚上連隊做東,在小招待所給司務長接風,也順便試試司務長的酒量。”
站長說:“那好啊,反正司務長記著欠大傢伙一頓酒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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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連長讓龍世奎炒了幾個菜,又開啟幾瓶罐頭。把在連裡的幹部和會談會晤站的站長翻譯等,一齊叫到一排頭上的小招待所裡滿滿坐了一桌。
我以前很少喝酒,並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七八個人每個都與我喝了一杯之後,我又回敬了每個人一杯,一連喝了一二十杯竟然還很清醒。倒是一排長曆永強有點醉了,在酒桌上就提出要跟我“打親家”。他說:“先打好親家,等我們都結婚以後,如果生的都是兒子或者都是女兒就打幹親家,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真的打親
家”。
歷永強喝酒與眾不同,大多數人都是酒倒入嘴裡之後就趕緊嚥下去,他卻是先在嘴裡抿一會兒,嚥下之後還要再咂巴咂巴嘴。
站長很興奮,主動提出先打通官。打到歷永強那兒連贏了他三次,歷永強不服氣還要再來,就又劃了三杯,結果歷永強又全輸了。他纏著鄭站長替他喝一杯,站長不幹,說:“本來酒場規矩是‘通官三不過,應官悄悄過’,我已經陪你多劃了三個了,要不服氣就再來”歷永強就在哪兒嘰嘰歪歪的,原本站長先前是對準我的,這下掉轉矛頭對著歷永強去了。
連長提了幾句祝酒詞以後就很少說話,其他人見連長不說話,便也不怎麼開腔。我藉著酒勁主動去敬他,我說:“連長,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關心、幫助和栽培,來,我敬你一杯。”
連長端起面前的杯子與我碰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一飲而盡。歷永強正在和站長糾纏,這時卻嚷嚷道:“連長,司務長是站著喝的,‘屁股一抬,喝了重來’,叫他重新喝過。”
連長看了歷永強一眼沒吭聲。我拿起酒瓶先把連長面前的杯子倒滿,接著也將自己的杯子倒滿並端了起來,他以為我真的要再重喝一杯,便說道:“算啦司務長,你坐下。”
我心想,連長本來是要試我的酒量的,這會倒勸我不要再喝了,莫非我已經喝多了只是自己不覺得?可我感覺很清醒啊,說不定是剛才敬他那杯酒使他很受用呢。想到這裡我又端起杯子對連長說道:“連長,我人年輕,什麼經驗也沒有,今後在工作中有哪點不對你儘管批評就是,來,我再敬你一杯。”
連長說:“哪裡哪裡,小聞你又有文化,又挺聰明的,相信你一定能把全連的伙食搞上去。”一邊說一邊又把杯中酒喝乾了。
接連兩杯酒喝下去,連長的臉色開始有點紅潤了。其他人見連長開始說話,氣氛也就漸漸熱烈起來,直到歷永強吐了一地,弄得滿屋子臭哄哄的才紛紛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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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軍械員兼文書小楊主動過來發給我一支五四式手槍和八發裝備彈。槍身乾乾淨淨,可能就是姚興榮曾經使用過的那支。
我學著連隊幹部的樣子,將手槍用紅綢包好裝入皮製槍套,平時掛在床頭上方,開會、學習、看電影、查崗查哨時身穿四個兜幹部服,腳登鋥亮的黑皮鞋,腰扎武裝帶,身佩小手槍。
我記起龍世奎穿著從排長那兒借來的幹部服和手槍套照像的時候,在心裡默默許下的心願,還想起鯉魚跳龍門那則故事,心裡多少體會到了點“春風得意”這個詞的含義。
彷彿是突然之間,所有人的態度全都變了,不僅是比我晚入伍的戰士對我畢恭畢敬,進門前,他們要先喊聲“報告”,進到屋裡還要規規矩矩地敬個軍禮,就是一般的幹部也是客客氣氣。
也不用再站哨和帶哨了,而是查哨。就是由連隊幹部輪流值班,檢查哨兵在沒在位,檢查帶哨的班長副班長盡沒盡責。
連隊所在的這個土院子、迎春湖、邊界上的蘆葦,兩排沙棗樹……一切一切都變得親切起來,這裡,將不再是呆滿三年至多四年或五年就要回去的地方,而是要長期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了。
因為學制是兩年,所以,我還得再實習一年才能正式轉幹,儘管這樣,這也是我人生中的一次很重要的轉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