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向革咬牙挺住,除了幹自己份內工作,他還參加戰士們練兵。他想到:“練好了本事,就算一直滾在戰鬥隊伍裡,僥倖不死,立上幾功,也就升上去了,那時候,衝鋒陷陣的時候也就少了-”
一次戰鬥間隙,他奉命帶了幾個伙伕,把熱飯熱菜送到了前沿陣地。看到戰士們死傷慘景,敬向革心中悸動,害怕的同時,也有些憤怒,“這些都算是老子的戰友啊-----”正好敵人又發起了衝鋒。一位連長喊道:“敬幹事你們趕快下去!”
幾個伙伕都紅了眼,拿起烈士的槍自動投入戰鬥。
敬向革心中也上了火,拔出自己的手槍,向衝上來的敵人射擊。
敵人當時是要攻佔這個攔路的山頭,進而從背後包抄紅軍主力,合擊完成圍剿主要任務。敵人組成了敢死隊,在山下攻擊出發陣地地面擺了好幾大堆白花花的大洋,成百紅了眼的敵兵向山頭髮起猛攻。
敵兵密集湧來。敬向革打倒了兩個敵兵,換彈匣時候,看著下面敵兵們惡狠狠的拼命嘴臉,他心裡突地慌了:“媽的,今天老子要死在這裡了?”
彈匣換上了,腳下卻不由自主似地轉了向。滿腦子都是“完了,頂不住了----”的念頭。
他要跳出淺淺的戰壕,向後去!
一轉身,眼前不遠高處,卻是一片亮閃閃的刀光。
他的省城學校老同學,紅軍軍區獨立大隊大隊長兼政委,已經脫了個光膀子,舉著雪亮的大刀,帶了一群同樣殺氣騰騰的人——大隊部剩餘的傳令兵馬伕勤務兵們,怒喝著從後面高處衝撲而下!
大隊長兼政委高聲喊道:“革命戰士,共青團員,共產黨員們!有敵無我!有我無敵!消滅反動派,衝啊!”一馬當先,跳過戰壕,向下衝去!
殘存的陣地戰士們,早已筋疲力盡,這時迸發出了驚人的勁頭來,都呼喝著,端起槍,舉起刀,向瘋狂的進攻敵兵發起了反衝鋒!
敬向革心頭閃過一絲羞愧,也從敵兵屍體邊拿起一支步槍,參加到衝殺之中。
敵人垮了。
紅軍主力殲滅了被圍敵人一個團,又轉過頭來,徹底擊潰了敵人救援部隊兩個團。
敬向革的老同學,獨立大隊大隊長兼政委在被敵人刺刀刺中腰側同時,用大刀劈開了敵人腦袋。他劈出這最後一刀時候,已經負傷三處,砍倒了七個敵人。
他和大隊供給股長等十餘人,在戰鬥勝利之前的最後衝殺中犧牲。
敬向革立了功,被提拔任命為供給股長。不久,獨立大隊編入紅軍主力部隊,敬向革擔任了團供給股副股長。
革命浪潮滾滾向前。又一次戰鬥,敵人炮彈打到陣地所在山崗後山,敬向革負傷,進入紅軍總醫院治療。
傷好後,他被急需人才的總院留下,擔任了供給處採買股副股長。
敬向革使出渾身解數,把工作做得有聲有色,又被提拔為股長。
遠離了前線,敬向革有時間了,他開始常常靜思自己這幾年的作為,和潛藏在心底的願望。
每想到老同學的死,敬向革腦子裡總有兩種不同的想法在矛盾著。
戰場上的如火**,不能完
全擋住那些不解和疑惑,有關人生和世界的不解和疑惑。
他還是和在學校裡那樣,什麼主義,什麼革命道路,都從來沒有真正佔領過他的思維頭腦。
他確信,自己的那位犧牲的老同學,是真地願意為信仰而獻身的一種人。他感覺得到,對其敬佩,卻並不真正理解。
他分析了自己的戰場**,覺得“那是一種群體中的認同感的發揚擴充套件-----一種在極端情況下實現自我價值的爆發性情感-----”過去在學校裡接觸到的幾乎沒人看的外國書中的詞句竟然在腦海裡閃亮冒現。
“這理論那理論,都是外國人說的-----我懂了也好,不懂也好,能夠帶我走向光彩前景的才是好的-----”
紅色共產黨人佔據的區域日漸擴充套件,敬向革覺得自己選擇的道路還行。
國民政府大軍壓境,戰鬥規模和死人規模都一次次擴大,敬向革心中疑懼日增。
他的特點倒是保持著——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始終保持憨厚微笑。
在同志們眼中,敬向革勤勤懇懇,廉潔奉公,從不多吃多佔。為怎麼更好地改善總院各方面條件,提出自己設想,並在自己的位置上,踏實地做好。
他獲得以院長為首的院黨委同志們的一致欣賞。院部首長們都覺得,供給處以後,不愁沒有一個好主任了-
敬向革心中,已經對這樣的前景嗤之以鼻。
尤其在他悄悄讀到國民政府的報紙上,那幾則跟他有關的訊息時。
一則,他過去心目中的女神,那位嫁給師長當了闊太太的女同學,已經升級成了軍長太太,兼任了兩所中學的名譽校長,在校董會上提出要教育學生為國家民族作貢獻,聽眾莫不熱淚盈眶。
另一則,小學初中時的那位年長同學,因為參加國民革命有功,已經快速升官,成了省黨部候補委員。
還有一則,在省城學校裡,參加過那夜討論他的命運的一個同學,數年不見,出任某警備司令部警務處長了!
“他是投筆從戎,我這也算是投筆從戎。他吃的喝的什麼?估計都有了漂亮老婆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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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人的人生地位差異,使敬向革常常夜不成寐,心中感慨無限。
那幾位,什麼本事比他強?怎麼在人生道路上,都遠遠超過了他?
“看來,選路,是第一位的。老子也算參加革命了,只是,入錯門了-”
終於有一天夜裡,他實在睡不著,爬起來,在煤油燈下寫了一封信,給自己的那位老同學,已經成了國民黨省黨部候補委員的老同學。
信寫得含蓄,也不提及自己幹什麼是什麼職務。他想到,以自己老同學那樣聰敏的頭腦,不難從他的信文中提到的地域,和提及的瑣事,想象到他的身份。
信寫好了,怎麼發出去,是個難題,卻難不倒敬向革。
他在從事採買工作中,摸到了一些竅門。有貨商從事紅白兩區之間的祕密貿易。當然,他們大多從事的,都是普通生活用品,賺的就是差價。真的那些國民政府嚴加防範的禁運貨物,大多數商販是不敢倒騰的。
找個可靠的貨商,說是給自己親友的信,便能讓他把信帶出去。信就是落到一般蘇區保衛人員手裡,也很難看出來這是一封含義深遠的信件。
因為信封上的地址,是那位省黨部候補委員的一個商人親戚的家庭地址,收信人就是這位商人。這商人只要不是白痴,定會把信轉給敬向革的老同學。
而這邊蘇區,除非派人專門調查,是抓不到什麼把柄的。
敬向革寫好信後,又考慮了幾天,決定還是把信送出去。
他正在考慮一個送信的萬全之策,有人找上門來了。
那天敬向革帶了兩個戰士,趕了一輛小馬車,到北弓山集市採買物品。
這次採買任務不重,下午太陽還老高,就辦得差不多了。
正要向回走,在集市口遇到了總院供給處主任,一個老資格同志。
“小敬,你們買完東西了?”
“是,主任,您怎麼來了?”
“我到北弓山蘇維埃辦點事,跟他們商量明年給我們送菜的事情。”
“哎呀主任,這點小事你交給我辦就行了。您還親自跑一趟。”
“這也就是你們出門之後,我才想起來,趕緊趕了輛馬車過來。我的事還沒辦完,要交一張單子給祥安堂藥鋪老闆,這鬼老闆不知跑哪裡玩去了,說是再有一個時辰才回來-可院裡還有事等著我回去-----你們呢?”
“差不多了,”敬向革看看天色,“哎呀主任,您要是想趕回去,您把這邊要辦的事交給我,我替您交給祥安堂老闆就成,我認識他。您先走吧,我替您把事情辦完了,回去就是。”
老主任說:“那好。”遂將他騎來的馬交給敬向革,自己上了小馬車,還叮囑敬向革,“見到祥安堂老闆,交了單子,馬上就回來,不然天黑了不好走。”
敬向革滿口答應,心中嘀咕:“就你老傢伙羅嗦,老子不知道要注意安全?”
老主任的認真在總院是出了名的。因為資格老,人又好,很得大夥兒尊重。因為年齡大了有時候反應稍慢一些,也就是像敬向革這樣的心口不一的人,才總在心底裡罵他。
敬向革憨厚地笑著,看著小馬車走遠,然後轉身繞進小街,進了一家小飯館。
飯館雖小,卻在靠裡邊隔出了一個小單間,專供那些喜歡清靜的食客在裡面獨飲。
敬向革進到小單間,飯館老闆滿臉堆笑跟了進來。
“敬大股長,您來了。您要點什麼?”
敬向革說:“來一份芋頭扣肉,一個溜魚塊,半斤米飯,一碗酸菜肉絲湯。”
飯館老闆說:“好咧。哎,敬大股長,您不來二兩?”
敬向革搖搖頭:“不能喝酒。我們有紀律。”
飯館老闆訕笑道:“是,還是給您上茶。”退了出去。
敬向革不喝酒,是怕回去後,被別人聞到酒味,產生猜疑。
他這一頓,本就是他用貪汙的錢來吃。
他在院裡,表面上兩袖清風,實際上他常常利用出外採買時候,多報單價,輕鬆“賺”得一些。除了偷偷到飯館裡吃一頓好的,他還在一處祕密地方,藏了些銀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