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決心將自己,作為共產黨縣工委書記,目前掌握的祕密,以及自己認為的最佳“滅共計劃”,向“反共模範鎮”首腦和盤托出!
他條理清晰地述說他的計策:“關於‘第三大隊’的具體情況,我的那邊上級,中心縣委書記他們比我清楚得多。
為了讓政府更快找到對應良策,我想,是不是可以這樣——派出精幹人員,由我協助,針對性地跟蹤搜捕中心縣委以及其他縣委一級的共產黨組織負責人——因為長期工作關係,我對他們中許多人的工作習慣,重要落腳點,都有所瞭解,可以事半功倍,收到奇效!
進行這方面工作時候,需要注意,能夠隱密的,就不公開,以祕密對祕密。讓共產黨人不知道我們派出的人的底細。一當有了突破性的情報,再重錘出擊,給予共產黨組織以沉重打擊!
保密這一點,首先就從我這裡開始——不讓共產黨人知道我的行止。
我要告訴鎮長,我的情報信的原件,都是送到洎江市偵緝科查收的。
鎮長您大概也聽說過洎江偵緝科吧?”
鎮長微微點頭:“是,聽說那邊,有幾把好手干將。”
老孫笑道:“鎮長所聽不差。如果說,鎮長您這裡是‘反共模範鎮公所’,洎江那裡,應該可以稱作‘反共模範偵緝科’了。連我在共產黨那邊,都聽說過洎江的政府方面人員力量的能幹有效。”
鎮長若有所思地點頭:“看來,他們名氣不小。
現在總的看來,孫先生您的計劃行動,可以稱得上是精確有效。保密方面也做得很好。比如說,您今天到我們這裡,您要不說,我們第一,不會知道您是共產黨縣委一級的大官;第二,更不會知道您已經鐵心投向政府。”
他目視老孫,嚴肅道:“孫先生,您的誠意,看來已經沒有什麼問題。您的建議想法,雖然沒有詳細說明,只是稍稍點了點,我也已經明白了孫先生的苦心。
不容易啊!
那麼,孫先生,您剛才說的,是過去的事情,以及對下一步的想法——就眼下而言,您有沒有什麼放在眼前的事情,需要立刻報告我們,能夠對我們的事業有即刻的好處的情報?”
老孫點點頭:“鎮長,我想,今天我列出幾個地點,您可以讓政府方面立即派出精幹隊伍,前往這些地點或埋伏或突擊搜捕----
這之前,就在眼下,我就可以告訴你一個即刻有效的情報——就在您這虎耳鎮,此時此刻,就有一個共產黨!”
鎮長和另三個,又顯出微微吃驚表情。
鎮長說:“虎耳鎮這裡,共產黨?”
老孫說:“是的。我說的,不是三個月前,潛藏在鎮上布店當夥計的那個共產黨——順帶說一句,貴鎮抓那個共產黨夥計的情報,也是我附在第二封情報信裡的一條——”
老孫說到這裡,腦中又有了一絲疑惑,“鎮長怎麼好像忘了這回事,這怎麼搞的?”
就見鎮長恍然的樣子,說:“哦,那回,也是孫先生您的情報?”
老孫點頭,毫不謙遜:“是我。那次,聽說那共產黨夥計拒捕犧——嗯,死了。”
鎮長等四個,又互相看看,都微微點頭。
老孫心中暗鬆一口氣:“媽的,他們還是想起來了。剛才我還以為他們是裝蒜不知道呢,以為老子想分他們的賞金?哼。”
鎮長提醒老孫:“孫先生,您剛才說到眼下這虎耳鎮——”
老孫說:“是的,”正要說,忽聽得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報告!”
鎮長立刻應聲,回答的卻是:“等等!”
然後一擺手。
站在門裡邊的少尉軍官立刻開門出去。
鎮長沒再說話,老孫也不好繼續講下去。
頂多也就沉默了半分鐘,門開處,少尉進來,徑直走到鎮長身邊,附耳低低地說了兩句。
老孫假作不在意,耳朵卻豎起老高,想聽少尉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聽清楚,就聽清了一個字。
這還因為這個字就是他自己的姓,才算連蒙帶猜聽到了。
“----孫----”
少尉說了這兩句,還看看老孫,然後走回門邊位置站定。
鎮長問道:“孫先生,你剛才說?”
“是,鎮長,”老孫儘量鎮定,不去想少尉剛才聽了什麼,又跟鎮長說了什麼,“我要報告的,是剛才我要進鎮公所之前,看見街上的一個人。那人,是共產黨中心縣委書記的貼身保鏢,中心縣委保衛股幹事,姓阮,人送外號‘阮小七’。”
鎮長說:“好!就從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孫先生你沒有撒謊,說的,都是實話!
現在,請你看一看,我們的書記官記錄下來的,如果不差,你籤個字。”
老孫想到:“記錄?那可就是我的第一次正面立功的記載。”
立刻答應:“好的!”
他按照示意,走到書記官做記錄的桌前。
這一刻,他忽地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屋裡太靜了,靜得聽得見每個人的呼吸之聲。
一些細微的疑點,剛才都只是在心頭掠過,此刻,全都聚到了一起,在老孫腦海裡,聚成一個巨大的問號!
“不對啊!----我說出那‘阮小七’的情況,本來在這有名的‘反共模範鎮’鎮公所裡,不說這情報應‘石破天驚’,起碼也得一石激起千層浪,起碼幾層浪才對!那可是個共產黨!
可這鎮長還有他的部下幾個,怎麼吃驚之後,卻不是馬上派人緊急出動,將那‘阮小七’圍堵捉拿?
看他們的神情,好像並不是特別驚訝,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莫非我前面所說,太過驚世駭俗,這‘阮小七’的情報,已經刺激不起來他們的興趣?
不對,那可是一個能開槍殺人的真共產黨!----”
老孫站在朱書記官記錄桌前,腦海中疑雲翻滾。
少尉書記官已經擺好了紙筆,幾張記錄紙翻在一邊,最後這一張被前面紙張蓋住一多半,只露出一小塊空白。
書記官客氣地起身走出桌後,伸手示意:“孫先生,請。”
老孫心中疑雲更濃:“這是要我到他寫字的位置上去,好坐著簽字----”
他也客氣地點頭:“謝謝。”
慢慢繞過桌邊。
他並不走入椅子和桌子之間的縫隙,而是斜斜站著,一手伸出,拿了毛筆,另一手撫在桌面記錄紙空白處,慢慢彎下腰去----
他的頭頸稍仰,目光仍在稍高處掃動。
他看見連同鎮長在內的幾個人,頭臉都在微微擺動,一邊看他的簽字動作,一邊留意門口進來的人。
老孫
迅速地瞟一眼門口,心中劇震。
他看見,共產黨中心縣委保衛股幹事“阮小七”的臉在門口顯現,目光正在向他這邊移動。
這一瞬間,老孫已然看清,“阮小七”正在邊進屋邊看屋裡人,右手卻是摸在他身上掛著的盒子炮槍盒蓋上!
老孫急速地輕抬左手,掀開幾張記錄紙下蓋著的最後一頁上半部分----
一目十行,一秒鐘內,他便懂了大致內容1
字們黑黑,如釘子飛起扎眼!
“----出賣組織同志,背叛信仰,以我烈士鮮血,求反動派賜予榮華富貴----其罪當死有餘辜----”
老孫右手在假作伸出摸毛筆途中,突地轉向扭回,和左手同時,到了桌子邊下,兩臂發力,腰腿助力,兩手推揚,長方形小記錄桌倏然飛起,直向門口方向!
幾個人目光都下意識地跟著桌子飛去方向快速移動。
兩三個嗓音一起撥出:“小心!”
而這時,老孫已經腳下一轉,整個人竄出躍起!
後窗戶寬而高,窗扇為木雕花格組成,窗紙在外。
窗戶是向外推開式,此刻卻是關閉的。
老孫有相當的把握——他躍在空中,身體側偏,兩腳一前一後,前腿半屈,後腿大半屈。
前腳急速發力蹬踹!
老孫參加革命前,也練過幾年功夫,後來忙歸忙,功夫卻沒全丟下,好幾次逃過國民黨政府軍隊追捕,都靠了他自己的手腳----
在空中的這一剎那,老孫想到:“踹上窗扇,連人帶後窗扇飛出去,就多了一線機會----他們不敢隨便開槍----”
後窗扇啪啦爆響,豁然洞開!
側腳踹開後窗扇的瞬間,老孫借反坐力,收腹轉向,後腳落在窗扇飛出後的窗框上----
這屋兩側和院牆相連,後窗外也就算是院牆之外。
窗外是一面斜坡向上,坡上樹木濃密,綠蔭直到後窗外。
老孫心中一喜,就要發力蹬竄而出-----
就覺背心間,一道涼氣,直穿透進身體來!
腳下立刻軟了,發不出力氣。
也無力回頭看,剎那間,又是兩三道涼氣,都在背心上鑽進來。
老孫向窗外落下,尚在空中,只覺胸腹間,一道滾燙熱流衝上來,眼前一黑,腦中最後一個念頭閃過:“---完了!好快的幾柄飛刀!”
鎮長——申強下令:“蘭四同志,你去!”
蘭四應令:“是!”
急步到後窗口,舉槍向外看。隨即扭頭說:“他死了。”
然後他一手提槍,一手扶住窗框,躍起,越過視窗。
申強迎著“阮小七”道:“小阮,可以放心了。他完了。”
小阮將槍裝入槍盒,說:“總指揮,你的刀好快!”又看向朱垣,“書記官也會飛刀。”再看向林世山:“林哥也會。”語間透著羨慕。
林世山說:“我不行,慢多了,準頭也差。”
申強笑道:“‘山邊別動隊’的匕首,挺好使。”
幾人都笑。
蘭四從窗外遞進來三把匕首:“擦得不是很乾淨。”
朱垣說:“裡面臉盆有水,可以洗。”
蘭四一聽,又遞一把進來:“垣子兄弟,把我這把也洗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