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說:“那好,請坐。”
兩人兩椅,相隔七八尺,對面而坐。
鎮長的保鏢“四弟”,還是身掛雙槍,站立在鎮長身後一側。
而從哨卡陪著過來的少尉軍官,則站在門邊。
那個兵,卻不見了,想必已經回去了哨卡。
鎮長和氣道:“請先生說話。”
老孫聽了這客氣的話語,覺得心頭溫暖,便開口直言。
“鄙人姓孫,名義政,三民主義的義,國民政府的政。”
“啊?先生是?”
就聽得鎮長的聲音略有顫抖,他的右手還哆嗦兩下。
而鎮長身後側的“四弟”,已是閃電般掣出了雙槍!
老孫從這一大早到這會兒,已經不止一次遇到這樣的激烈反應了。他紋絲不動,苦笑了一聲:“是我,孫義政,共產黨高平縣工委書記。”
還是鎮長見識多,很快便從愕然中醒過來,笑道:“孫先生勿怪,我這些部下,敵我戰鬥多了,一些反應,乃成習慣。”
老孫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鎮長說:“還請孫先生繼續。”
老孫說:“我說之前,可不可以提一個問題?”
鎮長說:“但提無妨。”
老孫問道:“我聞聽得說,虎耳鎮鎮長,乃是原來高平縣偵緝隊副隊長,到這鎮上,立功許多,併為貴鎮爭得‘模範鎮’稱號?”
鎮長笑道:“孫書記孫先生果然過去好手段,打聽得到我們政府內部訊息。”
老孫說:“客氣了鎮長。我們有些關係——不過不打緊,一會兒我就將這關係說出來,請鎮長處理。”
鎮長喜道:“這就是功勞啊!哈哈。好!孫先生,我這就解答孫先生的疑問。”
他稍一頓,說:“鄙人原本在省城行營偵緝隊就職,後來本人請求,上峰批准,到高平出任偵緝隊副隊長,建樹雖不算多,亦得上峰器重表彰。後來,因國民革命大業需要加強地方管制強度,上峰調鄙人到虎耳鎮。
鄙人調任到本鎮後,在弟兄們和一方父老支援下,小有成就,蒙上峰嘉獎,給予‘反共模範鎮’稱號,並通令給予本人兩次嘉獎。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慚愧慚愧。
怎麼,孫先生過去見過鄙人麼?”
說著,鎮長雙目正正凝視老孫,等待回答。
老孫心中再無疑問。他同時也看見,鎮長身後的“四弟”,手又到了腰間槍套邊。
老孫連忙說:“沒有沒有,我沒見過鎮長大人。只是,過去在那邊,聽人說起過鎮長威名。”
鎮長微笑道:“一點虛名罷了,不值一提。不過,孫先生今日來,倒是真地給本鎮添上一筆功勞了,哈哈!”
他的開心,顯是由衷而發,感染了老孫,也笑了起來。
“鎮長先生,我心生棄暗投明之意,乃是在一年之前,而投入實際行動,則是在小半年之前----”
老孫說著,心中同時想:“----得說明自己早有投誠之心,只是未得機緣,稍微晚了點,反正這一年來,高平一帶,共產黨組織就沒什麼成就,這邊政府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會怪罪到老子身上----”
他侃侃而
談,說到自己如何設計祕密投誠的聯絡線,如何巧妙地利用另外兩個高平縣工委同事的習慣,佈下些疑雲,如何先聯絡,確認保險了之後,才開始傳送重要情報。
他正說間,鎮長抬手打斷了他。
“孫先生,您說的,有三次,政府方面出動隊伍,抓拿共產黨成功,是靠的您提供的情報?”
“是的,三次,一共十五人吧。”
鎮長好像在回憶計算:“----三次,哪三次?嗯,是,一次,兩次,三----哎,好像一共十七個人,嗯,十七個共產黨吧?”
老孫看見,鎮長邊說話,邊搬著手指頭計算,時而其右手還哆嗦兩下。
鎮長又轉向正在埋頭記錄的青年少尉:“朱書記官,你查一查,三次一起算,是不是十七個人?”
朱書記官飛快地翻動剛才他在看的檔案,很快找出三張紙來,看看說:“三次剿共通報是分開的,加在一起,是十七個人。”
老孫說:“那就是另外的共產黨,當時聯絡上了,也參加聚會什麼的,因為被政府捕抓了,詳細情報稍有差池,在共產黨我那一級組織中,沒有計算上。”
鎮長點頭道:“是這樣。”又問,“朱書記官,通報裡說了最後結案情況沒有?”
朱書記官看著檔案說:“有。三個,四個——一共九個人,三次行動中拒捕反抗,被當場殺——當場擊斃。
一個兩個——一共三人,被逮捕後,自首脫離共產黨,因都是基層黨員,並未立刻產生後續成果,有待今後觀察---
還有五人,一人傷重死亡----另四人,四人,處決後,這個,梟首示,示眾。”
朱書記官的聲音有些顫抖。
“到底年輕,見死人多了,有些害怕-----”老孫估計著。
鎮長向老孫笑笑:“好功勞啊!”
老孫聽得,覺得話裡有話,心中一抖,看看鎮長眼神。
就見鎮長眼神中,似有一絲異樣。
“好像是生氣?啊,是了,”老孫想到,“鎮長是覺得,這樣的功勞,都沒落到他這個‘反共模範鎮’頭上----”
“鎮長大人,您放心,我還有些情報,靠得住的,馬上就會說到。”老孫說。
“好,孫先生,請繼續。”
老孫說:“關於徐二褚匪部傾向共產黨,準備投靠共產黨的情報,就是我送出去的。
這份情報,當時,就是在共產黨組織內部,也沒有多少人知道。
就是我們高平縣工委的幾個人,也都沒見過徐二褚。”
稍稍停一下,老孫的語氣稍稍多了些自得:“那份情報來由,就是共產黨中心縣委書記親自向我透露的。我當時趕緊寫好情報信,親自送到聯絡點。然後,我就在可以看到聯絡點藏情報處的地方,暗中觀察,直到取情報的人取走了情報信,才離開。”
說到這裡 ,老孫嘆了一口氣。
鎮長正聽得入神,見老孫嘆氣,問道:“怎麼?”
老孫說:“可惜啊,我的情報送到了。政府方面也派出了隊伍,聽說還是兩面夾攻——結果卻是中了共產黨的埋伏,吃了大虧。
這方面情況,我也是聽中心縣委的人說的。
鎮長你們這裡也是一個重要的反共據點,您應該也得到了這方面的通報吧?
不知道您想到沒有,政府方面得到了那麼重要的情報,卻沒能夠將徐二褚部隊一舉消滅,這是什麼原因?”
鎮長興趣更加濃厚:“請孫先生有以教我。”
“這第一,”老孫胸有成竹地說,“共產黨打入政府內部的人員,在這方面起了大作用!
他——也許還不止一個——將政府方面的剿共行動計劃等情報,源源不斷地送給共產黨有關方面。”
鎮長的眼睛睜大了些:“孫先生在這方面,也有所知曉?”
老孫遺憾地搖搖頭:“我只是聽說,根本接觸不到這方面的具體人和事。
我看,就是我們中心縣委的書記一級,也沒有掌握這方面的情況。”
鎮長也有些遺憾地搖搖頭:“可惜。”
老孫說:“不過,我有信心,也做了一些設想,只要政府方面派專人專事,也多聽聽像我這樣的人的建議,就能夠很快摸清一些線索,找到共產黨內線人員!”
“好!”鎮長兩掌一合,“孫先生這樣鐵心投向政府,出謀出力,這是我們的運氣來了!
那麼,您想到的其他原因是什麼?”
老孫有些神祕地一笑:“鎮長先生,您聽說過‘紅軍第三特別大隊’這個名稱沒有?”
鎮長和身後的漢子,以及做記錄的朱書記官,你看我,我看你,又看他,再都轉向老孫。
鎮長說:“隱約聽說一點,倒不是特別清楚。怎麼,孫先生,您有這方面情報?”
老孫點點頭,又微微搖頭:“有一些,卻也不是很精確。”他的眼睛亮了些,“不過,我有辦法打聽到他們的確實情報。”
隨後,他加重語氣說:“這支隊伍,極為強悍,不屬於我們這一帶方圓二三百里任何蘇維埃共產黨組織管轄。最近的幾次大案子,政府方面吃虧的仗,主要就是他們做下的!”
他見四個人都望著自己,目光閃閃,知道自己的斷論,打動了這幾個政府方面的能幹的人。
他想到,“可以透一點點我的主意,讓鎮長他們佩服,就好下大力氣保護我,畢竟保護了我,就是保住了他們的功勞和賞金----”
他突然有了一種似曾經歷的感覺,立刻意識到,“我現在說話,有了些在共產黨組織內部開會時候的語氣——分析形勢,提出見解,定下對敵策略——呀,人生真地有時候像他媽的演戲,一會兒紅臉,一會兒白臉,就這樣的戲,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唱得出彩頭來的!像老子這樣的,共產黨內算不大不小的官,前半場的戲沒唱精彩,後半場?哼哼,老子要把握好了!”
又想到,“還是要小心一些,不要說出自己的什麼細緻打算,免得好東西漏出手去,被鎮長這樣的精明人拿走用了----
哎呀,這樣什麼都不再說也不成,看這三個的樣子,還並不是特別對我放心,我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僅僅還只是一個剛剛跑到這‘反共模範鎮’上來,口口聲聲要投向政府的共產黨,要膽大,心細,慢慢說-----”
他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目光掃視一下幾個聚精會神的政府幹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