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強喜道:“這老佘,總算趕到了!”
他嘴裡也呼啦一聲。
他這聲,比朱垣的哨聲好聽,比“哨子”的還是差一截。
隨著這一聲,老佘進了門:“隊長,我到了。”
申強說:“好好。老佘,沒出事情吧?”
佘木匠接過申強遞過來的水缸子,咕嚕咕嚕幾大口,喘口氣,道:“遇上個山裡的財主,聽說我願意用十塊大洋買他的一張太師椅,樂壞了,非得要我把他的四張太師椅都給搬走。那老東西,整一個財迷嘛。”
申強笑問:“看來那幾張太師椅是真傢伙,在洎江,能賣多少?”
佘木匠張口就來:“八十以上,”又補一句,“這是單價。”
申強微笑:“你要買下,不是賺了老財主一大筆?”
佘木匠說:“那是!老財主賣給咱們,咱們賺了錢,投在革命打反動派上,算是老財主退利給窮人老百姓——”
說著,搖搖腦袋:“任務緊,我得趕過來,這一趟,搬不了了。”微嘆口氣。
申強說:“不怕。你不是給了定金麼?”
佘老闆眼睛瞪一瞪:“老申隊長,你這也能看得出來?”
申強說:“你眼睛裡帶了笑意,那不是先撈定了一把才怪。”
佘木匠真地嘆口氣:“我還要練眼力。趕上隊長你一半也好。”
申強倒也嘆口氣:“老佘,我能看出你做成了一筆生意,卻是看不了一件東西。這還得你來。”
老佘隨著申強的目光,看到桌上的信封信紙。
“就這個吧?”
他摸過信封,正面反面倒著順著看,又對了燈亮看,嘴裡問:“隊長,你熱過了看?”
“熱過了,不管用。”
老佘先讀信文。
近於小楷毛筆字,筆體穩重,有些力量。
“年團總伯父大人臺鑒: 自去歲七月到貴府叨擾,得伯父大人關懷備至,起居膳食,莫不細緻入微,侄得驅除身積之城中暑氣,盡享山間林中之清氛,是以,再入鬧市時節,宜抖擻精神,為國民革命獻綿薄之力。常念至此,與令公子俊傑三少議論,常懷感恩之心。
今不忘三少之託,選一能手,名喚蘭四者,前往年家圍子,借伯父英壯威名,能助些微之時,當勤勉效力。蘭四與侄交友數年,其人忠誠可靠。望伯父寬厚待他,侄不勝感激。叩首。侄吳令熙拜上。”
老佘當然知道這是寫給著名惡霸年老團總的信,罵道:“狗日的,都他媽的蛇鼠一窩!還文縐縐的,害老子費勁才看懂,媽的,”又疑道:“隊長,這吳令熙,是個什麼玩意兒?”
申強道:“反動派在上海的一個狗日的局長,是個該死的傢伙。要不是組織上考慮到各方面,有紀律規定,上海那邊的弟兄都要宰了這傢伙。”
老佘說:“那就先留著他的狗命吧。隊長,這姓吳的信上說的蘭四,落到咱們手裡了?”
他這是個估計——信在此,人還跑得了?
申強說:“就在隔壁。不過,蘭四此人,和吳令熙年三少他們不同,是可以爭取的物件
,也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他還救過咱們的一個領導同志。”
老佘吃一驚:“呀,這就有些複雜了。”
申強點頭:“是有些複雜。不過,機會也就多了些。咱們弄好了,能夠用巧些的法子,開啟狗日的年家圍子!為咱們的犧牲好弟兄,還有成千上萬的窮苦山民報仇雪恨!”遂將一些來龍去脈說了說。
老佘勁頭上來了:“好!”他拿著信紙嗅了嗅,眼珠子飄忽不定:“這玩意兒,好像弄了些高階名堂。”
申強一聽,眉頭展開了些,鬆口氣:“看來,上海那邊,咱們特科弟兄,沒有弄錯。”
又一皺眉:“這裡,沒有解你說的‘高階名堂’的東西——”
老佘神祕地一笑道:“隊長,你把你自己說過的話忘了。”
申強不解:“我說過的話?”
“是啊,上次你開骨幹會時候說過,‘咱們乾的就是特殊的活兒,有些小工具小手段,最好一齣動,就帶在身上,遇到預料之外的難關,說不定就用上了。’”
申強喜道:“老佘,你帶來了‘小手段’?”
老佘手伸到腰裡邊上,摸出個小瓶子來:“試試看吧,如果不行,就還得另想辦法。”
小瓶子塞子開啟,一股味道散出來。
申強說:“好。這要是遇到什麼別人的疑問,可以說是為了受點小外傷時候用。”
原來是一小瓶碘酒。這玩意兒,都市裡稀鬆平常,到處都有。在這山裡,則難尋一些。
老佘又不知從身上什麼地方摸出一小撮白白的棉花,捻了捻,蘸點碘酒,在信紙上先點了兩三個地方,眼睛一亮:“有了!”
開始仔細地塗抹碘酒,一行行細細密密的字跡顯露出來。
“-蘭四可算上海灘一流高手,雖然不到頂尖,也算江湖上享有盛名之人。此人心高卻不氣傲,伯父當以適當恩義籠絡之,助伯父一臂之力後,再慮其他----為防赤匪陰謀,特告伯父有關蘭四之特徵。他長相俊偉,濃眉大眼,與人說話和氣,一旦動手,凶悍異常。其人左手腕內有藍色五瓣花印記,平常戴護腕遮住,是為一最重要識別特徵。蘭四會幫會黑話,但因其脫離有日,向來以助朋友辦事為生,不願與過去有過多牽扯,是以,最恨別人跟他說黑話----
其人武功極好,槍法也相當不錯。他曾經與駐滬軍閥中第一槍手較量,武功超出,試手槍射擊平手,步槍射擊略遜,結果算是平手。此番較量,令其名聲大振,由此幫會前輩甚悔放其離去成自由身-----伯父當細緻對待,叩首,吳。”
兩人一起讀到這裡,佘木匠聽到申強隊長在他身邊微抽一口氣。
佘木匠向申強翻翻眼睛:“隊長,老申,你不會說,你要頂替這高手,深入虎穴吧?”
他這一問,連已經站到門裡邊聽令兼守內衛的“哨子”都吃一驚,焦慮的目光投向申強。
申強淡然一笑:“老王八蛋蹲在王八窩裡不出頭,不抓住這個好機會,剿了他的王八窩,剁了他狗日的王八腦袋,好弟兄幾十個的大仇,如何能報?咱們的連同中央和蘇
區的這條交通線,如何步步建成?”
他的語氣堅定,目光果決,顯然這一計劃方向,再無商討餘地!
老佘和哨子互相看看,都苦了臉。
兩人都:“隊長要是親自出動,實在是太冒險了——其險,大過天去!”
佘木匠想到一條,張嘴說:“隊長,老鬱政委那裡,總得說上一聲吧?”
申強伸手指指老佘:“老佘你個鬼腦子!”轉臉看窗外迅速暗下來的天色,說,“我太瞭解老鬱了,就像他了解我一樣。他一定會同意的!”
佘木匠有些急眼:“隊長,我就以我的本行,就以這回進山收好木料的名義,進那狗日的年家圍子,你佈置好人接應就成,我保證——”
他看見申強面上的微笑,停了嘴。他知道,“那年老團總狡猾如狐,任何不認識的人,要想進入年家圍子,並掌握到能夠控制城門的一兩個關鍵位置,根本就沒有一絲的可能性!”
老佘有些頹喪地坐下:“他媽的,老子的化裝術還是不靈,要不然,老子化裝成蘭四的模樣,不就全解決了?”
申強嚴肅了:“老佘,你是說,老子的命,就比哪一位弟兄的命要金貴?你老小子要是犧牲,就合算?跟你說,我這是反覆考慮後的決定,也徵求了朱垣小譚他們的意見。”
佘木匠嘀咕道:“隊長你定是跟朱垣小譚他們說了一大通!-----也怪狗日的什麼吳王八蛋,還有那狗日的年三少小王八蛋,派這麼個長相神氣高個子的蘭四來,要不,咱改了狗日的信?”
申強心中,早已經被生死戰友的情意深深打動。他故意板了臉:“老佘,這他媽的,不像是你的水平啊!”
老佘無奈苦笑:“狗日的反動派,弄這麼封破信,把老子的腦子都攪亂了。”
申強指指桌上的信紙:“繼續,還沒完哪老佘。”又招呼小譚和“哨子”:“你們過來,一起聽。”
餘下的密寫信文,是另一個人的筆跡。
“父親大人:---遵照父親囑咐,與吳大哥商議,選一好身手者馳援咱年家圍子。人員早已選定,近日卻出了意外。
蘭四此人,江湖上人士贊其重道義,守信諾,本為一值得信賴之人。但在與其定下聘邀之後,兒突於執行公務中,發現其有與匪黨人士交往之嫌疑,是以躊躇難斷。恰逢某幫會大首領約兒與吳大哥會面,坦誠相告:蘭四多年前曾得罪某人,今日該人已成國民政府身負重任要員。該要員得知兒掌握之蘭四可疑情報,希兒與吳大哥再議邀聘蘭四之事。兒思慮:此聘選已顯不妥,須設法補救。按兒習辦公務之慣例,寧可過嚴捕錯,不可心軟放過----經與吳大哥反覆商討,邀約事,上海灘圈內人士無不知曉,已成開弓之箭,不宜更改。若改變,則必於兒事業有礙,於年家圍子聲名有礙。是以,此次還需父親兄長們操勞費心,妥善處置。兒建議,蘭四協助圍子防務告一段落,匪情稍緩之時,父親兄長等可安排處置此人,此舉,亦算是為國民革命事業出力,亦可為政府長官除一心頭之患。此事重大,當祕密進行,還勞父兄----”密密用小楷寫了半張空白信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