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轉,蘭四將郭哥說的那句話念叨了一遍:“我那地界出來的威脅——”依然是大體不信,頂多有了一絲疑惑。
郭哥說:“蘭四大哥,我們的情報,我認為不會有錯。你看這樣好不好——據我們瞭解,你從來沒有來過這邊,與年家人,也就是認識在上海做事的年家三少——你來這山裡,馳援年家圍子,應該帶有給年家老團總的信件,這信件,當是年家三少所寫。”
蘭四說:“郭哥你說得不錯,我的確帶了一封信。只不過,此信,在馬背褡褳之中,你們還不早就取走了?”
郭哥笑道:“蘭四大哥若是我們的確認之敵人,我們自然搜取你隨身物品,不會遲疑。不過,我們從一開始,就已經定下蘭四大哥你,只是未明內情的江湖好漢,我們怎麼會不經過你的同意,就取你的信件或者證物?現在,還請蘭四大哥自己驗查。”
蘭四站起:“好!郭哥爽快!那麼,蘭某就得罪了!”
幾步邁出,竟是直接出門,去到拴在門外樹上的大馬邊,一手伸入褡褳一邊,手出來,拿了一個扁平布包。微低頭看,鬆一口氣,抬頭向站在門口的郭哥說:“郭哥,你們夠朋友!”
郭哥說:“我們雖然沒看蘭四大哥你的機密物件,卻是知道了一些對蘭四大哥極為不利的內情。這會兒看來,蘭四大哥你自己並不知道這些內情。這對你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蘭四微微吃驚。他看出聽出,郭哥絕非虛言恫嚇。
他立刻解開扁扁薄薄布包,一隻信封被他執在手中。
他向郭哥晃晃手中信封:“蘭某身上,僅此一件說及蘭某來路去向的物件,這信,蘭某曾經在朋友處,當面看過,才裝進信封。朋友且並未封上此信,其信義友情,蘭某當無懷疑。現在郭哥你說得有鼻子有眼睛,蘭某並非想要駁郭哥的面子,只是老話說得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說著,手中一抖,撥開信封口,兩指探入,輕輕抽出信瓤,開啟一掃,再輕輕摺好,放入信封,遞給郭哥。
郭哥接過信封,看蘭四面色,知道蘭四意思,笑道:“蘭四大哥,你算是看過此信兩次,我若是現在取信看,必是和你看的信文一樣。我也就不看了吧。”
嘴裡雖這樣說,卻不將信封遞迴,仍然握在手中。
蘭四詫異道:“郭哥,你的意思是?”
郭哥說:“我們這邊,有些弟兄,有些本事,能把一些虛頭假貨,看出背後真名堂來。”
蘭四聽了,一驚,突出右手,直取郭哥手中信封!
郭哥手一晃,堪堪避過蘭四的突至之手。
卻又一搖一晃,將信封遞到蘭四手中。
蘭四一個驚異接上一個驚異,接過信封,再次伸出兩指,取出信瓤,抖開。這回看得仔細些,還略舉起,對上西邊山樑上正在漸漸落下的太陽光,眯縫了眼睛看。
他什麼也沒看出來,將信紙裝入信封,再次遞給郭哥:“郭哥,就請貴部高手指教。”
蘭四心中已經有了主意:“這信,還能有什麼祕密內情?朋友寫的信文,明白清楚——我倒是要看看,郭哥他們這些共產黨,莫非還能來個妙手空空
,變無為有?我看了這信三次,不敢說每個字的模樣都記得住,這信文,有人搗鬼加上幾個字,那是絕跑不出我的眼睛去!”
郭哥接過信封:“好!蘭四大哥,”他看看山邊高處眼看要下去的太陽,“你信任兄弟我,謝謝!我先撂個話在這裡,今天半夜之前,郭某我要是不能給蘭四大哥你看到些古怪東西,讓你相信我們,郭某送你平平安安地去你本來定好的去向地方——年家圍子!”
蘭四說:“君子一言!”
郭哥說:“別說是四匹馬,千匹萬匹也追不回來!”
兩人一擊掌。
蘭四在屋裡坐著喝茶,等郭哥回來。
郭哥只出去了一盞茶功夫,就回來了。
蘭四問道:“怎麼?郭哥?”
他看出郭哥並沒有把那封信帶回來。
郭哥說:“我們那有些這方面本事的老兄弟,晚一些才到。蘭四大哥,還請你再等一等。”
蘭四倒不以為意。他看出聽出,郭哥說的,應該是實話。
“反正本來說的就是半夜之前,我就再等等。若到了半夜,還沒什麼讓我吃驚的事情,我就乾脆睡覺,再給這些共產黨好漢半夜時間,明天一早,我要回信件——他們若守信用,我向年家圍子去,我也不真替年家圍子出力,到了那邊,交了信,過個一兩天,找個理由走了就是了!朋友的情義要念著,窮苦百姓的命和苦難,不能不顧!”蘭四暗想。
事情眼見又有了另一層轉機,蘭四打定主意,心下稍安,和郭哥對坐飲茶。
兩人閒扯了幾句,山間空氣好水流清野獸多一類。
蘭四想起剛才郭哥閃避自己奪信動作那一下,笑問:“郭哥,你我都是練武之人,這會兒,咱們左右是沒什麼事情,不知郭哥是否願意,賜教一二於在下?”
郭哥竟然立刻笑嘻嘻地答應了:“蘭四大哥,我聽說你在上海灘,乃是一方高手。想那上海灘,多少猛虎蛟龍般的人物。蘭四哥你能威震一方,想必身手極為了得。你願意指教兄弟,我應該謝謝你才是。這樣吧,現在天色尚早,咱們到外面院子裡,蘭四大哥你指點兄弟幾下也好。”
話雖這樣說,郭哥他的眼裡,卻是射出一股光來!
蘭四一眼,便看出,這年輕的共產黨首領,也是一個好武之人!
無論是什麼黨派,無論是官府民間,年輕的靠動手吃飯的漢子,哪裡有不愛武的?
兩人到得院裡,天色正在很快地暗下來。這是山裡的特點。
幾個郭哥的部下知道了,都圍過來,興致勃勃地。
郭哥將身上的匣槍和兩隻彈匣都取下來,放到一邊碾子盤上。
蘭四也如法做來,兩支槍都放下。
已經到了兩人一起要弄明白某件事情,再無相殺之意的地步,在全副武裝的一幫人跟前,蘭四根本不再有一絲動武逃走的念頭。
江湖上第一流的信義漢子,自有異於常人的想法舉止,令人不得不欽佩。
他倆這裡要開練。
隔壁一戶人家的最裡間,另一場較量正在進行。
這較量,不在人與人之間。在人和紙之間。
正確地說,在人和一封信之間。
之前,郭哥——中國工農紅軍某部特別派出,協助洎江手槍隊完成特別任務的紅軍營長小郭,轉到這戶隔壁的農家,走到最裡間,將蘭四所攜的信件交給了手槍隊長申強。
申強輕巧地從信封內掏出信瓤,放在煤油燈邊稍稍烘烤一下,仔細地看那字裡行間一小會兒,抬頭對小郭說:“看來不是這個路數。”
他稍一頓,又說:“小郭你過去,跟蘭四說,我們的專門人士還沒到,請蘭四等一等。”
小郭問道;“老申大哥,你覺得,這信一定有問題?”
申強手輕輕捻捻信紙一角,說:“我感覺,這信上,多半有些名堂。嗨,咱們隊裡有兩三個弟兄,在這方面,都懂得不少,我不行,以後,還得跟他們學學。”
小郭撓撓腦袋:“我也得學學這些手段,以後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申強笑道:“不用多,只要一次用上,就沒白費功夫。”
小郭眼睛亮一亮,輕輕複述了申強的話,點點腦袋。
這樣的能力,掌握了,只要用上一次,就極可能直接生髮出或救同志弟兄,或滅敵人陰謀的精彩戰果。
比如這次,能從這信里弄出確實的祕密情報,那就可能掌握輕巧搗開敵人天險之門的關鍵-----
申強稍稍無奈道:“只好等能者來啦!”
小郭問道:“是誰來?”
申強答:“老佘來。他現在北邊山裡收木料——這是幌子,他走一個拐角,今天黃昏之前,應該到達這裡。”
小郭笑了:“老佘大哥啊,我早聽說他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沒想到他還會這一手。”
申強也笑:“老佘是個多面手,也教了隊裡弟兄們不少。我想,如果這信裡有些什麼名堂——這種可能性極大,不然,上海咱們特科的同志弟兄,弄出的情報不會說得那麼肯定——,老佘一到,他一搗弄,就能找出其間祕密來。
小郭你先過去,和蘭四說,咱們的‘專家’正在向這裡趕來。小郭你陪著蘭四就是。江湖上像蘭四這樣的好漢,並不多。咱們以誠待人,多拉革命或者同情革命的力量,正是地下工作的任務之一---”
小郭走了,去到隔壁跟蘭四說話,請蘭四等待,等待共產黨方面的“專家”的破密。
然後,兩人說好,開始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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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強對著桌上的信紙,狠狠地盯了一陣,搖搖腦袋:“還得等老佘來。這佘大老闆,走到哪裡去了?不會走岔了路吧?”
又想:“不會走錯路。小譚跟他一起呢。小譚對這一帶,可是比我們哪一個人都要熟悉。”
這信的祕密,必須要儘快破開。
破開了祕密,才好說服蘭四,做下一步的戰鬥準備。
申強腦子中想著,嘴裡不由嘀咕一句:“這老佘,難道還真地遇上了千金難買的好木料?跟人家磨蹭上了?”
立刻自己又斷言:“不會!老佘再有看好東西便宜買好東西的癮,也絕不會因想要過癮而誤了任務!”
就在這時,房門口外,有人輕輕吹了聲口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