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在紅軍戰士們藏身石頭後的小小篝火光亮映照之下,申強索性快步跳跑。不待下面遠處敵人機槍手或者觀察哨看清楚,他已到了看好的下一處隱蔽地或者黑暗之中。
在一棵大樹樹根側邊,他伏下。
他清楚地看見了將近二百公尺外那堆敵人最前沿的篝火。那火應該是敵人突前觀察哨點燃的。
幾個人影在那裡晃動,都穿了國民革命軍軍裝。
有的坐,有的立。
這時候,身後山上高處相團長的罵聲稍停。又輪到下面的人說話了。
篝火映襯中,一個人站立著,端了支或鐵皮或硬紙臨時做的傳聲筒,喊起話來。
申強聽了頭一句,就知道這正是自己的目標。
他不再聽那叛徒喊些什麼,將“水連珠”放到橫亙出的一塊樹根部上。
他趴得很舒適,瞄得也很順利。
輕輕擊發。
帶著水音兒的槍響之後,那邊啞了。
申強也不探看,也不動身體,輕輕一轉槍口,瞄向一個敵人已經開火卻是打在別的方向的機槍位置,重機槍口的火星們正好用來照亮三點一線。他一槍打啞了那機槍,再換了個位置,繼續又滅了兩個敵人機槍手,眼看敵人火力正快速找到自己這一片,便趕緊掉頭,連爬帶躲,急急地溜了走。
邊溜走他還邊想,“----幸虧是在夜晚。要是白天,這樣的距離上,我很難躲過敵人的火力網追尋。當然,要是白天,我也不會這樣出擊,或者,打那頭一槍,斃了那叛徒,就跑了算-----再說了,要是在白天,我還用得著摸到這不到兩百公尺距離上去冒大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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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申強心情沉了一沉,“狗日的叛徒死一千次,能頂得上好幾百赤膽忠心的紅軍戰士的犧牲?”
他鎮定一下,一揮手:“一營長,上山!突圍開始!”
亂哄哄的槍聲不停歇。
國民革命軍奔襲團團長聽了聽,大聲喝令:“停止射擊!”掏出手槍向天連開三槍。
再次大喊:“停止射擊!”
聽到自己屁股後面有槍響,又聽到團長的吼聲,國民革命軍的十幾挺封鎖山道山谷的輕重機槍很快都停了下來。
國民革命軍奔襲團的一營長,很快從最前沿篝火處逃回來計程車兵那裡聽說了剛剛發生的事件。
又有四五個方向位置的機槍彈藥手被派出向後跑出一段距離,到他這裡報告前面觀察到的敵人火力發射情況。這情況,包括敵人位置,主要發射火力。
這是何啟廷帶兵方略中一個小小的技巧。
就這技巧,在過去幾次戰場實行中,體現出了好處:可以讓前線指揮官迅速瞭解最前方敵人火力情況,從而調配火力兵力,進行壓制性射擊。
可這大夜裡,觀察到的情況再精確,也只是短短的那幾秒鐘情況。偷襲的赤匪還不早就趁夜黑逃了?以赤匪神槍手那麼好的槍法,作戰經驗還能差得了?
營長確信,剛才輕重機槍一通猛烈射擊,打不著
什麼赤匪。
跑向團指揮所的路上,他將得到的情況報告迅速在腦子裡清理一遍。
他向團長報告說:“報告團長,黃大鐘排長剛才向赤匪團長喊話,得到迴應。據看見的弟兄說,黃排長雖然被赤匪團長罵,還是很高興,他還跟邊上一位弟兄說,迴應罵他的,確實是匪獨立團團長,姓相——可黃排長正在繼續喊話的時候,被赤匪槍手擊中,打得很準-----距離應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公尺,利用篝火光亮,以夜間瞄準技術,從他口部打進去——黃排長當時就不行了。我方負責封鎖赤匪槍手所在前沿地域的幾挺機槍同時開火,又被赤匪槍手命中四人-我軍一線機槍手不怕犧牲,合力封鎖掃射,才徹底壓住赤匪槍手----詳細戰果,需要等天明我軍進攻成功,消滅赤匪獨立團殘部時,才能確認!”
團長的臉上木然,點頭:“好,要弟兄們都辛苦一點,封死了赤匪的下山路!----”終於苦笑一聲:“他媽的,黃大鐘這傢伙也是國民革命軍和赤匪裡都呆過的,見過大仗的,怎麼就他媽的這般大意?被共匪的子彈打到嘴裡去?”
埋怨歸埋怨,團長心中卻是極度的驚悚!
國民革命軍奔襲團在這前沿,為防止赤匪奪路而逃的點線防禦陣地,陣地上的火力配置,還有悄悄突前的警戒哨,均是按照最規範的戰地夜間防禦條例加強性設定,居然被共匪神槍手摸到不到兩百公尺距離上,用鬼神皆驚的夜間射擊技巧,一槍打死正和赤匪團長對罵的黃大鐘!
團長確信,那必是第一槍,就結果了黃大鐘!因為,依照黃大鐘的經驗和戰鬥技能,一槍打不中他,他會在一秒鐘內逃躲進黑暗中----
“厲害啊!”團長倒抽一口冷氣,大聲下令:“所有機槍步槍,按照今天最後的火力交叉網布置,全線封鎖!發現衝下山來的赤匪,一律格殺勿論!”
有部下膽子大,向上峰報告說,有可能是一個赤匪神槍手,先打死黃大鐘,又打死幾個機槍手。這說法報到團長這裡,他說什麼也不相信,“那他媽的還是人嗎?”
擊斃黃大鐘後,那山上的赤匪相團長也不再出聲,另換了好幾個人,遠遠地在濃濃黑暗中和山下對罵。一個鐘頭後,罵累了,山上人先歇了嘴,也不理山下人的罵聲。
山下團長不敢有絲毫鬆懈,下令輪流睡覺,一線保持警惕。二線悄悄調動一個營,佈下一個大口袋。編織口袋的隊伍都全副武裝地打盹休息,一有動靜,十幾秒鐘內便可全力投入戰鬥。
團長認為,共匪已經插翅難飛,定然能猜到國民革命軍炮兵到了早上便可開火猛轟,很可能他們會連夜衝下山來,爭取衝出個口子,再利用夜色逃遁。
結果從半夜等到天明,赤匪沒一個衝下山來的。
到了天明,團長瞪起熬出血絲的牛眼,手揮向隱約可見幾面破爛紅旗的山崖:“給老子開炮!”
猛烈炮火之後,一個連的國民革命軍士兵向山上衝爬而去。
只有零星的槍聲和手榴彈聲傳下來。
團長高興:“老子的炮
兵還是挺管用的!”
不一會兒,山上連滾帶爬下來一個班長,向團長報告:“報告團長,山上共匪,共匪——”
他看見團長殺氣騰騰的眼睛,話卡住了。
“說!是不是都他孃的炸死了?倒是省了老子弟兄們費勁殺了!哈哈哈!”
“報告團長,共匪全跑了!”
“什麼?”團長的眼珠子就要奪眶而去。
“共匪全跑了,從後山崖壁下去的,還有斷了的繩子什麼的在那邊。”
團長立刻向山上連衝帶爬。他是那種經常鍛鍊,以保持一線戰鬥軍官素質的校官,衝鋒能力不弱,沖沖,歇歇,爬爬,終於到了崖頂。
其實在半坡上的所見,使他已經相信了手下的話。燒焦的樹,碎裂的石頭,扔棄的破槍,一路上都可見,就是不見一個共匪的影子——團長相信,剛才自己部下發出的槍聲手榴彈聲,乃是見了石窩石洞,用火力偵察時候發出的-----而赤匪殘部必是埋了他們弟兄的屍體,將傷員都吊下了崖頭去,然後摸黑逃走。這更使他上火不止。
在高高的崖頭上,看看下面,再看看身後群立的目瞪口呆的部下,團長下令:“準備繩子,一營跟老子下去!二營三營,左右繞行!聽著,見到赤匪,不要活的,全給老子打死!”
繩子拴好了,團長身先士卒,眾士兵踴躍向下-----
到得崖底,兩邊隊伍都還不見影子——可見這虎望崖的名頭不虛,真地是個小天險之地——團長下令:“沿蹤跡追擊!”
追了半個多鐘頭,部下報告:“前面岔路向右,有小隊伍行走痕跡。大隊應還在主要小路上逃行。”
團長下令:“三連去兩個排走右面岔道,追上了,往死裡打!”眉頭擰擰,加上,“如果赤匪據險防守,攻擊一天不成,就立刻回撤!向我們來的方向路線回撤!不要讓匪區深處的赤匪主力堵住了!”
分兵而追。
奔襲團團長帶領一營,追擊獨立團大隊,在黃昏時分趕到了一個名為“鷹嘴峰”的山下。
摸上山去的斥候班,九個人被打得只剩兩個,連滾帶爬地回來向團長營長報告:“赤匪把住了要道埡口,地勢很險---”
一營長請示:“按照戰前佈置,這鷹嘴峰四面可行,三面都有咱們友軍隊伍靠攏封鎖,這幫赤匪,已經無路可逃了!今晚二三營就會到達。明天天亮之後,我們先炮轟,再衝鋒!卑職這想法是否可行,請團長示下!”
團長端著望遠鏡,向那暮色中越來越顯得猙獰的鷹嘴峰上看。
就聽得遠遠的半高處,又有槍聲傳來。
亂哄哄的槍聲中,又退下來一些本團計程車兵。當中有一營二連長,帽子都歪了,臉上有土,報告道:“小半山腰樹林子裡,有共匪的神——這個,槍手,一槍,這個,一個。”他實在不想長赤匪的威風,滅國民革命軍計程車氣,可又不能不報告實際情況。
團長放下望遠鏡,長嘆一聲:“赤匪這獨立團殘部,這次算是逃啦!”
一營長說:“團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