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富貴看見了這兩個女子,他的眼睛就像有線拉著,一下子就盯死在這兩個女子臉上,身上。
兩個女子像是姐妹倆,又好像不是,長得都十分好看。
年輕的眉眼間身條上透出蓬勃的青春氣息,大眼睛水汪汪的,說話時候時而一笑,聲音好像微風中的風鈴,輕輕吹拂過來,把清新純淨氣息送進人的耳朵,透入心脾。
年長些的,聽著,微微笑著,秀麗的眉毛下眼睛好像兩潭泉水,深邃透亮,瑤鼻櫻口,嫣然一笑時眼睫毛顫動,望見者只覺自己心絃被撥動----
秦富貴站住了,有些發傻。
不止他一個人這樣,前後左右都有人眼睛發直,走路動作變形。
這倆女子顯是見慣了這樣的時刻。互相看看,笑一笑,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也不再笑,鬆開了互相拉著的手,微微低了頭,向街邊走,沿著街邊走快了些。
秦富貴身體就像根立在地面的轉軸,跟著兩女的走去方向轉動。
這街面上,起碼有十幾個像他這樣的轉軸人。
眼看兩女轉了個彎,消失在拐角那邊。
秦富貴聽到旁邊有人讚歎一聲:“啊,好漂亮的女子!”
另一人的聲音嘖嘖一聲:“比上次兩個月前看到,更漂亮了喲!”
秦富貴不由自主地說:“美人啊,這是哪裡的?”
旁邊那人有些不屑:“連駱老太爺家的千金都不知道?你還——”
他轉臉看清了秦富貴的臉,話語頓時停住。他認出說話的是東安偵緝隊隊長,臉立刻就白了:“您,您,我——”
估計他剛才說的話變成土坷垃,吃下去就能收回去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塞到嘴裡去。
秦富貴出乎意料地並無和這出言不遜的路人計較的意思,他微微點點頭:“原來是駱老太爺的千金,難怪——咦,那另一位呢?”
他並沒見過駱見玉,倒是見過駱老太爺本人,好像是在東安邱司令辦的什麼宴會上見過駱家老夫婦,聽說過駱見玉的美名。“據說求親者能排出一條街去。”他自己早有家室,自然不會想能有什麼一親芳澤的機會。他最喜歡的是專門誘姦**良家婦女----再說駱老太爺據說“通著天的”,他可不敢去捋虎鬚。所以這會兒他想到的是“另一位,也是美得畫中人似地,是什麼來路?”
他臉上表情只是有些猜度意味,眼睛望著那路人。
那人已是嚇得面無人色,嘴裡囁嚅:“秦隊長,這個,小的也不知道。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這個。”說著腳下向後退,一滑,沒站住,摔了個屁股蹲。趕緊爬起來,向秦富貴大鞠躬:“對不起秦隊長。”
秦富貴早已沒想這人剛才說的什麼,只是聽他說“不知道”,便不再理他,轉向二女消失的方向。
幾個路人剛才不敢亂動,這會兒,全都腳底下抹油,快快溜走了。
秦富貴站在路邊胡思亂想著。
要是從前,別的特別好看女子過去,他就腳下走動,跟上去了。能不能進一步,可以再打聽,看看美色,總不至於出什麼太大漏子。今天不大一樣,至少有一個,來頭太大----
“既然是駱老太爺的
千金,那跟她一起的,也定是不好惹的主子。”秦富貴想道,只是越想越覺得剛才那美人一笑,真地已經把自己的魂給勾走了。
再著迷,他剛才也是清楚地看到了,有個中年男子,明顯是個保鏢,身上還有傢伙,跟在那兩個女子身後不遠。
如果剛才自己就這樣色迷迷地跟上去,那保鏢可能隨時掏槍跟自己翻臉。秦富貴從那保鏢冷靜嚴肅的臉上看出來這一點。
“駱老太爺的保鏢,那絕對不是老子惹得起的。只是,那跟駱家千金一起的美婦人,到底是誰呢?”
秦富貴心裡好奇和色心攪和在一起,就像風吹動水面,一波一波湧得越來越高。
這時候,有人轉到他面前:“秦隊長,您老人家怎麼啦?在這歇著?”
正是剛才請秦富貴喝酒後和他分開的眼線小夥子。
其實這眼線並未離開秦富貴多遠,就在他後面慢慢走。跟偵緝隊長一級的長官一起走,那是絕對不行的。跟在後面不干擾隊長散步散心,那是可以的。眼線小夥子自然地看見了那兩個美人,也看見了秦隊長魂不守舍的樣子。
眼線小夥子心中都有了些對秦隊長的鄙夷。他認出來,那兩個女子中年輕的一個,乃是常到這東安做大生意的駱老太爺的千金小姐。另一個,他也不認識,這個不難打聽。他想:“秦隊長也就能欺負一般老百姓,哪怕是小富戶呢,駱老太爺那樣的,據說是‘通著天的’,要是秦隊長不識相,惹了上去,哪怕就是駱大小姐的閨中密友,也絕不是好惹的----”
他看出來,秦隊長也就是仗著點未消完的酒意,在這裡發呆胡想。
“秦隊長,您是不是走累了,要不,我給您叫個車?”眼線就想伸手叫黃包車。
秦富貴擺擺手,止住他,又招招手,將他叫近了些,輕輕問他:“剛才我看見兩個女子。一個是駱家老太爺的千金,另一個我不認識,沒見過。麻煩你去幫我打聽一下,那是哪家的家眷。哦,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是什麼人。我們警察局偵緝隊的人,職責就是保一方百姓平安嘛,呵呵。”
眼線從來沒聽秦隊長這樣的魔王這樣跟自己說話,有些受寵若驚,也想到:“秦隊長的話也是有幾分道理。”連忙說:“好的隊長,我去打探一下。立刻就給您回話來。您是慢慢走著,還是就在這裡歇著貴體?”
秦富貴笑道:“他媽的,你還滿嘴客套,老子就在這裡,去!”
眼線走了,沒幾分鐘,就溜了回來,站在稍稍咧著嘴發呆的秦隊長面前。
“報告隊長,那位美婦人,是本城老住戶國民革命元老盧老太爺的女兒,嫁在姓宋的商人家。今天到東安,應該是來探望自己的老父親母親來了。”
到底是準備調入偵緝隊的年輕人,打探訊息清晰準確,報告簡明。
“哦?”這倒略微出乎秦富貴的意料,一想,也是正常的事兒,稍稍有一點疑惑:“這麼好看的女子,老家就在這裡,老子也調到這裡兩年了,怎麼從來沒見過,也沒聽人說過?”
眼線小夥子對這城裡的大戶倒是有些瞭解,說:“革命元老盧老太爺,好多年到處走,家小也跟著到處走。到他定居這東安城
的時候,貴千金已經嫁人多年了----”
秦富貴略微一想:“是這樣。”便不再多問,邊走邊還想著,“啊,那美人一笑,嘿!”
當夜,盧家公館裡,歡聲笑語不斷。
愛女歸來,密友一家又來做客,盧明剛老兩口大是開心,專門請了廚師來,一桌好菜,幾罈好酒。
唯一不足的就是女婿宋輔哲和外孫慶兒不在。
吃著喝著說著笑著。
駱見玉看秀兒姐時而沉靜一下,好像在想什麼。撓撓秀兒姐腰:“秀兒姐,你想我姐夫和慶兒侄兒了吧?”
盧秀兒醒過神來:“哦,是,慶兒這會兒該睡覺了。”
盧明剛笑說:“看看,我帶信說,讓你們一家子都來,尤其慶兒,一定要來,秀兒你說怕慶兒暈車船,看看,你自己又牽著心吧?記住,下次,輔哲慶兒都得來!”
秀兒笑道:“父親教訓得是。秀兒記下了。”
盧老婦人說:“老頭子看看你,已經說過兩次了,還沒個完啊?秀兒答應了,你就把給慶兒的禮物先準備好就行啦!”
大家都笑。駱老舉杯祝酒,盧老又舉杯祝酒,年輕的又舉杯祝老人們健康長壽。吃喝說笑直到夜半深。
盧秀兒當然牽掛丈夫愛兒,而之前的那一走神,並不是為這個。
她是想到:“今天白天,我沒化裝,和玉妹妹在市裡鬧市買東西,惹得好多人看。那裡面,有的明顯不懷好意----”
又想:“男人們眼光各式各樣,正常,可我不應該不化裝啊!申強一直叮囑我,我怎麼就這樣大意了呢?這會不會惹出多的麻煩?”
她的擔心真地出現,麻煩跟著來了----
在東安家裡住了兩天,盧秀兒便要趕回洎江去。
老人們和其他家人都理解,丈夫愛兒在那邊,這年月世事雜亂,沒個不讓人擔心的。
駱老太爺要用黑皮轎車送盧秀兒去洎江,盧秀兒說:“不用,駱叔叔。這邊貨棧有輔哲生意上的好朋友,有專備的馬車送我過去,正好他們也有些珍貴貨品,會有得力的夥計專門送。這一路上各地保安隊伍也很多,安全得很。”
其實如果有重要地下黨所運物資,盧秀兒還真地希望能有駱老的轎車保駕,現在就不必了。
駱老太爺說:“那好,讓老吳開車,玉丫頭你送你秀兒姐到城西門外。”
盧秀兒拜別父母和駱叔叔二老,上了車。
兩女在西城門外下車告別。
駱見玉看見一輛結實馬車,趕車的和跟隨夥計都是精悍之人。也就放心了。眼睛紅紅地和秀兒姐告別。
盧秀兒笑道:“玉妹,看你,這不沒幾天就要見面了麼?”
駱見玉不好意思道:“秀兒姐你一定要小心,問宋大哥和慶兒好,問阿嫂好。”駱見玉隨秀兒夫婦路數,對阿嫂也很關心。
盧秀兒已經化了些裝,掩去那大部驚人真容顏色。
盧秀兒上了車,在馬車小視窗向玉妹和吳叔擺手告別。
幾個人都沒注意到,城門樓上高處,有個人用望遠鏡看著下面這一幕。
持望遠鏡看的人,是東安偵緝隊隊長秦富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