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處長看最後一組的幾個弟兄都有些緊張,和藹地說:“現在就差這一個目標還沒落實拍到照片。並不是說這個人就是共產黨,所以大家不必緊張。
小遊啊,你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這點小事情,難不倒你的。我相信,你能和弟兄們一起,把這個廚子的照片弄回來。”
被李副處長點名鼓勵的,正是近期來經歷十分豐富的偵緝好手“由你走”。
最近一段,“由你走”過得還比較愜意,無驚無險,臉都吃胖了一些。
從一進來聽長官說這次任務,“由你走”就開始盤算:“這要拍人照片,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太是簡單不過,讓他站那裡,老子要拍照片,他敢說個‘不’字,最低老子能揍他個滿地找牙。
為什麼要偷拍呢?就是怕對方真是共產黨。老子要是跟真共產黨說:‘要拍你的照片,查查是不是共產黨。’他要不立刻拔腿就跑,就是會把老子打得滿地找牙,再不就會先裝孫子,一轉臉他就腳底下抹油,溜了,這輩子你都休想再看見他。
還有,我們需要偷拍的原因,就是像這個廚子這樣,大戶人家的廚師,輕易不露臉,還真他媽的不好偷拍----”
現在聽李副處長這樣一說,“由你走”的心中輕鬆了一些。
就是說,萬一有了麻煩,還有上面的長官頂住。
本省行營偵緝處的牌子已然不小,再加上南京本部的李副股長,那就是代表南京本部來的,起碼也算是特派員一級的,有事自然會出面解決。
“可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出面找這大戶的主人,一句話的事兒啊?先交代一下,要求保密不就成了?”
“由你走”看著李副處長還在動著的嘴脣,心裡這樣想。
李副處長是何等的人精?一眼掃到“由你走”的臉上表情,看出“由你走”的心中所想,話稍一頓,心道:“這小遊這樣想,其他人還不是一樣?他媽的,這一節,還得跟他們現補課!”
微微笑笑,說:“諸位,此事本來就是一個電話便可以解決。可這個電話,誰能保證接聽電話的人是靠得住的當官的?誰能保證這過程中不會有人偷聽偷傳訊息?誰能保證接聽電話的長官都能像各位這樣,受過專業訓練,能夠控制自己情緒?-一旦稍有枝節錯誤,就可能把各位的大功勞獎金一下子送進江水,隨波而去了。怎麼樣,各位想得通這一點吧?”
幾個偵緝科偵緝隊的人起碼也都是小人精,立刻想明白了長官的意思。
“由你走”只在肚子裡罵自己:“他媽的,老子真是虛頂了‘由你走’的名頭,還從區偵緝隊調到行營偵緝隊牛皮!抓共產黨,長官們從來都是考慮抓大魚,哪裡像我們這些小蝦米探子,聞到一點味道就恨不得上去一口咬住,弄到手幾個獎金再說?這目標,要真是共產黨,電話通知他來拍照,不是等同於通知他立刻逃走就是通知他趕緊銷燬證據-----沒得說,再大的大官家裡,我們也得闖這一趟。”
想到“大戶”二字,“由你走”又想起
了那次被大戶人家主人陸先生用短管雙筒獵槍頂住的經歷。
那次回來後,“由你走”還特地找了人打聽過,才知道,那種短管雙筒獵槍並不是由長槍鋸短,而是生產工廠專門生產的一種短管型號。在近距離上,威力不比長管獵槍差多少。要是幾公尺外對著身體打,足以將“由你走”這樣的身板,再送出去幾公尺。這種想象,使“由你走”只覺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到腦頂門心。
“但願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拿槍頂住老子----”“由你走”心中唸叨著,聽李副處長安排偷拍計劃。
這一聽,“由你走”心中大服:“看李副處長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腦瓜裡本事,只怕我這輩子也學不到!”
這一組由五人組成。明面上有一臺照相機,掛在一個偵緝科科員脖子上。
另一部小巧的袖珍照相機,裝在一支木尺裡,偽裝成水平儀,由“由你走”拎著。
這一套行頭,有蘇俄特色,也有些德國風格。
李副處長說:“弟兄們,好好幹,這可是南京本部最近才給咱們支援配上的高階玩意兒,算咱國民革命隊伍中的頂尖水平裝備了。這要是弄不回來那廚子的照片,或者驚了目標,咱行營偵緝科偵緝隊的臉,就丟大了啊!”
李副處長是個文雅的人,很少這樣跟弟兄們說話。
“由你走”心想:“看來南京本部和夏主任,都對這一次計劃行動指望不小----”
準備齊全,五個人一行,直奔目標所在地——市警察廳廳長家而去。
到了那院子門外,領頭挎了相機的弟兄遞了張紙給看門的警察:“這位長官,我們是‘大方’廚具有限公司的。”
那警察掃一眼這幾個高矮不齊的年輕人,又看看手中紙,看出了幾個他認識的字:“大,方,公司。嗯,你們來幹什麼?廳長家的廚房,不是去年新裝修過了嗎?”
“是是,長官。是去年裝修過了。聽我們經理——就是掌櫃的——他說,按照公司規矩,需要了解一下顧客,這個,客戶,對本公司產品的看法,這個,我們就來了。長官您看?”
“是這樣。”警察斜眼掃掃幾個,“看法?還用得著這麼多人?”
“哦,我們出動,一般都是幾個人一起,去好幾個地方。等一下,我們還要去郵政局長家裡。您這裡,我們進去兩個人就成。拍張照片,作個記載憑據就成。”
“還要拍照片?他媽的,老子有兩年沒拍照片了。”警察嘖嘖嘴。
“這好說,長官站好。”偵緝科科員舉起相機,咔嚓就是一下。
警察剛剛擺好架勢,“這就行了?”
“行了長官,回頭我給您送來。放心,您這英武模樣,照片出來,錯不了!”
警察樂了樂:“好,你夥計倒是會說話,這樣,我通報一下。”到門裡小屋視窗,跟裡面另一個警察說了兩句,然後出來,擺擺手:“你們進去兩個吧。”
“由你走”拎著木尺,跟在挎相機弟兄身後,直向裡面去。
裡面有人吆喝一聲,出來個僕人,帶著這倆,繞過主屋,沿一溜小徑,走去後院。
到了廚房門口,那僕人喊一聲:“香師傅,廚具公司來人,問點廚房裡的事,我前面還有事,先走了啊!”又對這倆說:“香師傅人稱‘勺勺香’,人挺好的,你們忙吧。”說完便走了。
“由你走”想:“他媽的,這廳長家的廚子,也跟老子一樣,還有牛皮外號?”
就見廚房門口出來一人。
兩個探子都嚇一跳。
出來這人,實在太胖。
人說廚子大多胖,即便不胖,也是滿面油光。
這廳長家的廚子,有點胖得離譜。肚子滾圓不說,臉上肉堆肉肉擠肉,把眼睛弄得只剩兩條縫。
兩條縫張開,閃出的目光倒是讓“由你走”又吃一小驚:“他媽的,這廚子眼睛好像挺毒的,媽的說他是殺豬的倒是對得上----”
心中對什麼目標任務的興奮勁頭下去了一大截。他倆都聽過李副股長李副處長安排任務的前因後續,聽說過那什麼“老剛”的大致長相。“這廚子,怎麼可能是那‘老剛’?咦,不會還有別人吧?”
猜估歸猜估,畢竟倆都受過訓練,知道任務就是任務,含糊不得。照片還得拍。
胖廚子讓開廚房門口,讓這倆進去。
拍照的偵緝科科員對著土煤灶洋電爐咔嚓咔嚓照了幾張,嘴裡問道:“香師傅,廳長家裡這麼多人,就您忙得過來嗎?您覺得我們公司的這些傢伙,好使不?”
這是一種專業的“打岔提問法”,兩個問題不搭界,讓被問者稍稍分神,腦子亂一點,可減少些警惕和疑惑。“由你走”好下手幹別的-----倆問題都答不好也沒關係,本來就不指望能問出什麼。
胖廚師人胖,腦子卻是清楚,說:“有兩個廚娘幫手,出去買菜去了。你們公司的東西,有土有洋,倒也挺好使。就是電爐絲容易燒斷,前天建設廳長來做客,差點我沒跟上烤洋人面包。”
他能說洋麵包的專名而不說,明顯是照顧這倆的接受能力。這倆都略微感激地點點頭:“您師傅辛苦。”“我回頭讓公司派人多送點電爐絲來。”
偵緝科員一舉相機:“香師傅,我給您在這廚房留個影?”
香師傅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我這臉,照出來還不被人笑作‘豬頭’?”
偵緝科員只好放下相機,這時候他看見,“由你走”已經停了在土洋各一半的灶臺上的量度比劃,便知道,“由你走”已經拍完了胖廚師的臉。
香師傅說:“二位,我們廳長今天晚上還有客人,我這兒————”
偵緝科員連忙說:“香師傅,打擾了,回頭我讓人給您多送些電爐絲來。”
香師傅送他倆出門,站在門口看這倆轉過房角彎去,才回進廚房去。
這倆到院門口,會齊了留在大門外的三個,向守門警察客氣一句,便走成一溜兒,離去。
路上,偵緝科員問:“小遊,你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