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探長居然咧嘴一樂：“嘿，你小子原來在這裡執行勤務哪？”又一皺眉，“你不是說你是江右區偵緝隊的嗎？怎麼轉到這裡來了？”
“小無常”又在肚子裡開罵：“你趙探長不是吃一口洋人飯的嗎？怎麼也轉到這裡來了？”
嘴裡趕緊說實話：“市裡黎科長親自主持講了課，我們各路弟兄實習課程，已經有兩三個弟兄立了新功，抓殺了三個共黨嫌疑分子。”
趙大探長這裡心中吃了一驚，嘴上說：“啊，好像聽巡捕房大探長說過，有個什麼這樣的通報。唔，看來你是真的。”
微微一頓，又說：“這樣啊，這麼說，你現在守的這人，是赤黨嫌疑？你怎麼還不快快報告？啊，你已經通知了隊裡吧？”
“小無常”連忙說：“沒有沒有。這事情我還一時吃不準，所以沒跟人說，自己跟到了這裡。”
其實，他要是有些閒暇，足可以多思考多懷疑，連這面前的趙大探長一起懷疑：“怎麼這麼巧？能在這犄角旮旯裡遇到這租界的探長？”
只是他立功弄錢心切，剛才又被駁殼槍指點得昏頭轉向，現在眼前出現了黑暗中的亮光，趕緊朝著亮光走！
別的，一時想不到，也想不清楚。
趙大探長說：“啊，這要落實了，是你的大功啊。”
“小無常”趕緊說：“落實了，趙大探長您老不嫌，也算一份。”
他算是想清楚了，這面前的趙大探長，薪水和人氣，都比自己這區偵緝隊的主力要高一截子，哪裡會隨便不要面子，來分自己的這點功勞。
說著想著，“小無常”又加上一句：“以前好幾次，有的我就分給了協助的弟兄。”又覺得這話不妥，“趙大探長，今天成了，您是頭功。”他心裡想，“這趙大探長，哪裡看得上這點破功勞。這也是老天有眼，看我‘小無常’實在辛苦，給安排了個不分我功勞的人來協助----”
他沒注意到，趙大探長的目中，閃過一絲凌厲至極的光芒！
趙大探長把槍和證件遞給“小無常”：“好，今天老趙我就賭一鋪，老子賭你是真的，真地要抓共產黨。”
“小無常”輕輕一掂，心中有數，子彈就在彈匣裡，一顆不少。
他把證件揣進衣兜，說：“趙探長，咱們是一起衝進去，還是您去報告？”
“小無常”心裡有數，“別看這幫吃洋人飯的，一個個人前人後的牛皮到頂，就這衝鋒陷陣的活兒，他們沒幾個敢上的。”
他忍不住又加上一句：“這裡面的傢伙，這麼高，像他媽的大狗熊似的。”
趙大探長果然被“小無常”的比劃嚇住了：“啊？這樣？我看咱們還是來個保險的吧。老子去找人，那邊拐兩道彎出去不遠，就有警察局，我去找幾個人來，萬一動起手來，好捆人。這抓共產黨，也就好比摘葡萄刨花生，連著藤蔓上去下來，一
弄就是一串。人最好是抓活的。好，我先走了！”
剛才羅嗦得厲害，這會兒，說走就走。趙大探長向“小無常”一拱手，轉身而去，迅疾加速，拐彎不見。
“小無常”心下也忍不住讚歎一聲：“他媽的，能在洋人手下吃飯，總是有幾下子的。就這趙大探長這幾步，老子要跟上，也是要費上大力氣的。”
他立刻轉向，集中注意力看“大狗熊”住的破屋。窗裡有布遮攔，依然透出隱隱燈光。
趙大探長趙十華並未跑遠，就在那加速一拐彎後十公尺，他已經完全停下，溜到牆角黑影裡，向站在那裡不動的一人說：“他還沒報告任何其他人。麻袋弟兄還在裡面亮燈等待。他的槍，我弄了一下。頭一發應該打不響。”
就剛才他跟“小無常”從冷到熱的對陣中，他按計劃中的兩步，全部完成！
“好，”說話的正是洎江共產黨地下武裝第一人，手槍隊長申強，“通知小譚哨子，五分鐘後行動！”
趙十華在靠牆黑影中走了一段，一拐彎，向回溜走。
申強向三個方向看看，伸出手到牆下黑影之外，比了個手勢。
他確信，三個水平方向和自己身後高處的第四個方向的隊裡弟兄，都看到了自己發出的命令手勢，將在很短時間內，到位封死幾條通道。不用時間長，只需要一分鐘時間就夠。
洎江手槍隊一線主力，出動了一半以上，救援自己弟兄“大麻袋”！
這邊，“小無常”悄悄摸到離“大狗熊”破屋十多公尺的暗影處，從牆角邊看著，那“大狗熊”屋裡的燈光不滅。側耳聽聽，什麼動靜也沒有。“小無常”心中有了些疑惑：“他媽的，這大狗熊，還在屋裡嗎？會不會剛才跑了？不會不會，剛才老子都見趙探長也是鬼鬼地眼睛溜著。就是不拿大洋，也是一份功勞不是？那大狗熊的身板，只要出門，怎麼逃得過我們兩個的眼睛？咦？這大狗熊，就是睡覺，打起鼾來那也應該是一個頂幾個，怎麼一絲動靜都沒有？媽的，他不會挖地洞跑了吧？”
想到這裡，“小無常”站不住了，“不行，老子得到跟前去看看。萬一不對了，老子開火就是！不要忘了老子自己的身份，就算這大狗熊不是共產黨，也是他媽的窮光蛋一個，按共產黨嫌疑打死，不要說他是光棍，就是有家人，哪個敢找來？”
“小無常”豪氣上來，從牆角處走了出來，前後左右看看，不見有什麼行人。“天是晚了，我們偵緝隊人，為了洎江老百姓的安定日子，也不容易啊！”
他前幾步還大搖大擺，後面幾步還是變了味道，迅速改成了躡手躡腳。心裡還是犯嘀咕：“他媽的，真沒聲音啊？”
幾步到了“大狗熊”窗前外面，側耳聽，沒動靜。左溜兩步，到了門前，輕輕扶上門扇，微微發力，門不動，“媽的，裡面插著栓哪！”
“小無常”想想，貼著破屋牆
向房後去。看看到了後面，就一堵屋後牆，正中略高處有個小窗，窗裡透出燈光。這窗這會兒沒有遮攔。
“小無常”慢慢向那窗下位置摸。他想好了。“老子豁出去了，爬窗子看一眼，槍在手，有不對了，老子就開槍。附近的警察探子，還有國民革命軍巡邏的隊伍，過來必然很快---”
“小無常”不知道，要知道的話，早就被嚇得尿了褲子——就他這摸到前面繞到後面的功夫，隨時都至少有兩個槍口，瞄準著他的腦袋。而這些槍口的準頭，在洎江手槍隊，水平排名均在前八名之內。
只是槍手們的最高首領已經下達了命令：“能不開槍，儘量不要開槍。執行第一方案為最好。如果任何時候槍響，改第二方案，全力以赴！”
“小無常”身手自是不弱。他右手持槍，左手高高舉起，還差一點，腳下輕輕一顛，左手四指扒到後牆小窗臺邊，右手上去，緊握的駁殼槍柄底助上一點力，雙臂輕輕一拉，一個半像不像的引體向上，大半腦袋到了窗臺上面，向裡面下面一望。
他看見，“大狗熊”正微微屈身略蹲，側了他那鐵塔般的身子，凝神聽門外動靜。
這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傳來一聲鳥叫。叫聲婉轉，甚是好聽。
“小無常”卻是頓然感覺不對！
因為他看見，隨著那鳥叫聲，“大狗熊”忽地扭轉身體脖頸，看正了他在窗臺上的臉！
“小無常”看出，“大狗熊”的臉上，全然沒有任何之前體現的憨厚和氣，全是殺氣！
就見“大狗熊”突然發動，直接向“小無常”這個方向，像一座小山，衝移過來！
“小無常”根本忘了自己和“大狗熊”隔了一堵土坯牆，他不管不顧，左手還撐住身體，右手一滑一蹭，熟練快速地開啟盒子炮機頭，朝下面就是一摟火！
可是，槍沒響！
“小無常”眼前閃過趙大探長的臉，腦中好像什麼亮了亮，就覺得身體前面的牆猛然動了。動了多少不知道，他只覺得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撞在了土坯牆上。大力又從土坯牆上傳到了他的胸口和腹部。半堵牆飄了起來，輕輕地託著他的身體，向後面飛了起來，速度很快，飛的路程好像很遠----他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腹之間猛衝上來，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大麻袋”小達設計的後面通道，估計也只有他這樣的大力壯士，才能夠這樣在緊急情況下使用。他在土坯後牆上的一些位置，劃了一些深槽。設計了這條緊急逃路後，他跟“哨子”說過---
剛才小達正在凝神傾聽前面門外敵探的動靜，同時等待行動訊號。突地他聽到了“哨子”的傳音：“敵在你身後！”
小達轉身，就看見了“小無常”的臉。那臉上驚愕剛剛現出，小達已然斷定，這敵探，整個身體，正在自己設計的緊急通道口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