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一通百通。穆天雷斷定：面前這個老李，早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滿嘴革命理論，實踐上也的確有一套的共產黨省委宣傳部長了！
這就是說，這傢伙，就是害死了自己老婆和老張等人的罪魁禍首！
這時候，就聽老李說：“哼哼，老穆。咱們一起，幹過工運，幹過暴動，沒想到，你今天居然要投靠反動派！這樣吧，我還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把你手裡的北江黨的地下武裝情況，聯絡方法什麼的，全都交給我。我們黨的力量，不能讓你這狗，啊，叛徒，唔，帶著反動派摧毀了。革命事業還需要許多同志參與。你說吧，要不要我拿紙和筆給你？小二！”
他這一聲喚，竟然真地喚來一個酒樓夥計。
“去，拿紙和筆來！”
穆天雷冷眼看著，心中冷笑：“這夥計，樣樣收拾到位，就是一條，這小子的圍裙，未免太乾淨了一點。哈，狗日的你們四大金剛，狗叛徒，沒想到你們的小嘍羅，除了殺共產黨坑老百姓，連一點勞苦人幹活兒的樣子都沒有！穿條圍裙還得找乾淨的。”
他聽了老李的這幾句話，心中再無一絲疑問！這老李，就是那罪惡叛徒！
穆天雷在統領數省地下黨的七號那裡獲得批准，與即將果斷出手的神槍手申強細密研究制定了計劃。臨出發前，穆天雷已經將北江所有地下武裝和準武裝人員名單，全部交給了申強。
現在，“這混帳叛徒居然和敵人設計這麼個把戲，想糊弄老子？哈。老子這裡只要一抬手，你小子就得挨一子彈！”
“啊，不對，老子的目標，也就是我們地下黨數省好些弟兄的大仇敵，不是這小子，是‘四大金剛’。這老小子，自有人收拾他。
老申，肯定已經從幾百米外，看見了這叛徒的狗模樣。哎呀不好，這老李，現在化裝得像他媽的老張！
糟了。我和老申小譚定計劃，沒有定過防敵人的這一招！從來沒跟老申描述過老張什麼模樣，因為當時老張已經犧牲了。這老李的樣子，倒是跟老申說過。只是慚愧，老穆我當時還說，老李不會叛變！他媽的，我真是糊塗－－－這樣，嗨，只剩我發訊號這一招了！慢著，老子先再收拾這狗叛徒一下！打亂敵人陣腳！”
穆天雷說：“媽的。老李，你搞什麼鬼？老子不是早就把北江的黨的武裝名單給了你麼？那天老子說，參加不了省委會了，怕誤了事情，要你拿著名單，要安排暴動，用得著！”
這簡直是天降一悶棍！
老李頓時張口結舌：“啊，什麼？你胡說些什麼？你給了我？”
他東張西望起來，看看樓上近處的兩三桌人，又看看遠處的幾桌稀稀拉拉的客人，他認不出來，誰是政府的人，誰在這裡支撐著他。
他心裡亂想一氣：“他媽的，董股長不是說好了，共產黨只要不派來一個師，休想在這一處佔得上風？那就是說，政府的人，在這裡，有的是！外面倒是看到有一點，可這大酒樓頂層，他們在哪兒呢？他媽的，這下要壞！”
他驚慌地四下搜尋，終於看見，角落裡一個側向坐著的漢子，那剽悍身材，像是政府的人。他求救般地向那頭望。
不料那人不理他，淡淡地向這邊瞟一眼，又轉過去吃喝了。倒是近一些的那個酒鬼，用醉眼正正看了自己一眼－－－“他媽的，這怎麼是好？董股長說了要留活的－－－這穆天雷，要是一撲上來，老子不能開槍的話，就是有十個老李我，也他媽的擋不住他的撲掌，這下要壞！”
這時候，就聽到一個充滿嚴厲之氣的的聲音說：“鎮靜！”
猶如一瓢涼水，一下子讓老李的腦子清醒了。
“哎呀，這他媽的都是早就預定好了，做了準備的嘛。老子怎麼一下子全忘了？媽的，都是對面這堪稱共產黨大殺手的穆天雷，把老子給嚇的。
還好，我只要按照下一步，一交底，和老穆連上氣，我的事兒，就算完了。雖然有點狼狽，總被老穆殺住話頭，也算是有始有終，不算把事情辦砸了。啊，老穆的老婆，死不回頭，已經被政府斃了，腦袋在北江省省城頭上掛了好幾天——這老穆，不會把這帳，都算在老子頭上吧？不好，他要是投靠了政府，青雲直上，那必是在我之上，我還有什麼好果子吃？這事要壞－－－現在也顧不得了，按照董股長的安排，最後一招了！落實了，別的還不知道，先把這可能是真投誠，也有一線可能是假投誠的老共產黨弄回去再說！”
他怕死，腦子倒是轉得不慢。
“哎呀老穆，你我都不必繞圈子了啊！實話說了吧，老李我早已經在政府謀了職務，參加了剿滅北江共——啊，這個。哦。你不必在意啊。天下，女人有的是。你參加了政府工作，那就淨等著步步高昇，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老李忽然看見老穆的臉色變得鐵青，心道不好：“我他媽的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啊呀老穆，我知道你今天到這裡來，是表示向政府投誠的真心。你想見，啊，這個，相當一級的長官。這樣吧，長官們都有急事大事，再說呢，也不怎麼完全相信你的話和你寫的什麼投誠書。
你現在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寫。
這樣，你隨我走，到行營裡。再交代完北江共產黨的那一套東西，你就淨等著升官發財就是了！怎麼樣？這下，你放心了吧？”
穆天雷雙目似要噴出火來，大罵道：“你這個狗叛徒，老子要有槍，現在就把你的腦袋打個稀爛！”
老李說：“哎哎，老穆，你怎麼這樣說話？咱們這以後，鬧不好還是同事哪。哎，你今天到這裡來，不是誠心誠意的嗎？難道，你還帶了共產黨，在這裡設下了什麼埋伏？哈哈哈，要真有，你趕緊說明在什麼位置，是哪些人，這就是最現實的功勞，最實在的大洋啊！”
像是老李的話，提醒了穆天雷，他突然變得鎮靜了，慢慢地坐了下來。
老李得意地說道：“老穆啊，想開點兒，從現在起，該說的說，該做的做，我敢擔保，你的前程，比我的，光輝得多！”
穆天雷像是累了，苦笑道：“老李，你幹共產黨寫東西用的詞，都用在這裡了！”
老李笑說：“都是革命，啊，是為了國民革命。哎，老穆，樓下有什麼人什麼埋伏？”
老穆啐道：“呸！有個屁的埋伏！老子來這裡——哎，你說的一串屁話，空口無憑——”
老李哈哈一笑，右手持槍不變，左手摸出一紙，放在桌上開啟，正是穆天雷寫的那張投誠書！
然後又退一步，像是怕穆天雷動手劈了他。
穆天雷慢悠悠地說：“假的吧？”
突然伸手，長臂如猿，閃電般抓走那張他苦心泡製的投誠書！
老李一愣，手中槍晃了晃，終沒開槍。嘴裡說：“嗨，老穆，沒用的，早就拍了照片了。”
老穆不理他，嚓嚓撕碎投誠書，塞到嘴裡大嚼，他心中滿是失望！其實那什麼照片不照片的，甚至這他親筆寫的投誠書，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著急的是：“他媽的，確定了計劃，狡猾的四大金剛不來，只來了個罪惡叛徒！”
他想用剛才撕紙吃紙這招，把“四大金剛”激出來。左右看看，還是不見什麼人像“四大金剛”。
叛徒老李的手槍，持在身體右側靠腰部，正好藏在幾乎所有樓上客人的視線之外。
他倆說話語氣起伏變化大，聲音卻不是很大。
而那些能聽見的所謂吃客，很可能都是敵人！
老穆想：“事到如今，只有堅決滅了這狗叛徒，也算消滅了一個大敵！反動派的一些陰謀計劃，也都可以收攤了！”
在老李張口結舌望著他的時候，老穆舉起了左手。
他的左手，四指握緊，只高高翹起了小指。哈哈一笑，指向老李！
老李心慌不已，終於控制不住，啪地開了一槍。
子彈從老穆身邊掠過。
老李驚呆，看看手中的槍。他本沒想開這一槍。只是他已經實在受不了和老穆的精神話語對抗，冒了一槍。
老穆卻是愣住不動，心裡叫道：“怎麼不見老申開槍？壞了！老申沒到位？被敵人發現了？”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鼓掌，一看，那不遠處的桌邊酒鬼，已經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微笑，兩手正在輕輕相拍－－－
酒鬼咧開嘴，正要說話，突然向後翻倒！
這時，一聲槍響才傳來，緊跟在剛剛穿透了酒鬼心臟的，帶來一絲細微哨音的子彈後面！
就聽得遠遠角落裡一聲怒吼，一個人影伏著身軀，直竄到倒地的酒鬼跟前。這是“洎江第一神槍”姜貴。
這時候又飛來一顆子彈，穿透那窗前桌邊猛然站起身來的“老太太”的心臟。
幾個吃客，有的驚叫，跑向樓梯口，連滾帶爬下去了，有的伏到地上，拔出槍來
。
姜貴抱起酒鬼，從酒鬼因為瞬間疼痛變形的臉，和他那迅速暗淡的眼神，認出了他。不由痛叫一聲！
“董股長！”
穆天雷聽清了姜貴的大叫聲，一愣，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四大金剛，老子叫你們自吹四大金剛？哈哈哈！啊，好弟兄，英雄啊！”
他偏腦袋看看，邊上另一張靠窗子的桌邊，倒著因為死亡而終於展開了些身軀的“老太太”，那老太太手裡，還緊握著一支手槍。牆和桌子的空間裡，一個人彎腰曲背，正蹲伏在那裡。
老穆哈哈大笑：“你個狗日的反動派，也他媽的縮頭縮腦地不敢動不是？哈哈哈！金鋼個屁！子彈一打就透！”
他看向對面呆若木雞，正看著外面遠山，猶猶豫豫慢慢下蹲的老李，說：“你個狗叛徒，站起來，給老子這裡來一槍！”他指指自己胸口。
老李哪裡敢站起來！儘管他根本就不相信，有什麼射手，能夠從根本就看不清的遠方射中這樓上的目標。“莫非子彈能夠拐彎，從樓下打上來？”
他剛蹲下，一顆子彈飛來，直接將他腦袋開啟！
老穆再一次哈哈大笑，他轉身向窗外遠山，右手揚起，高高舉起了大拇指！
他的左手，稍微舉起，在空中劃一個弧形，指向左下方，指向那躲在牆和桌子之間，木質板壁後面的“老頭”。
一發子彈從身後飛來。這是姜貴實在忍不住，再也顧不得什麼留活口不留活口，開了一槍！
子彈擊中了老穆的後背。
老穆渾身一抖，站著沒動。他早已經伸出一腿，腳緊緊地蹬在板壁上，身體向後頂著桌子。
又從遠遠的幾乎看不見的地方飛來一發子彈。
子彈穿透了板壁。
只聽得一聲痛呼，那蹲伏的人，伏下了。
姜貴伏在董股長身邊，再不敢動。他微微斜臉，只看到藍藍的天，一小片白雲停著不動。那白雲有點像什麼？像人臉。那臉上是嘲笑表情；“你是‘第一神槍’？”
姜貴知道，自己現在在那遙遠神射手的視界之外。
他還知道，自己那一槍，已經打中了老穆的要害。
姜貴爬著不動，再無心思補槍什麼的，也不敢站起來。他滿心裡想的是：“老子今天大栽了！黎科長‘神運算元’也大栽了！董股長，四大金剛，全大栽了！共產黨這等殺手，老子就是有長槍，也他媽的根本不是對手！劉軍需官？完了，完了！老子今天是活了，可哪天要是碰上了這等殺手，老子怎麼能抗得住？”
橫行數年，偶遇高手錯過，還滿心不服的“洎江第一神槍”姜貴，終於感覺到了一股從心底裡冒起來的寒意！
這是恐懼，是對真正高手敵人的無比敬畏！
穆天雷已經斷氣。他面帶微笑，望著窗外遠山，望向他的最忠誠的戰友弟兄！
他保持生前最後姿勢不變，左手鄙視地指向一個地上重傷了的“金鋼”，被戰友神槍隔牆打傷的敵人。
他的右手，依然高高揚起，大拇指挺直!
那是在說：“好弟兄，英雄啊，真正的神槍！這一仗，我們勝利了！”
遠遠的山坡上，申強又連續開槍，一槍一個，一直打完所有的子彈，打翻了循槍聲來搜尋的國民革命軍隊伍中的三個軍官和四個士兵。其餘官兵，全都被這遙遠而極度精準的神殺震懾，爬伏在地。好一陣子，又在軍官們的催促下，爬起來,先慢後快地跑，後來不見那神鬼莫測的子彈飛來，才大呼小叫向山上衝去。
－－－申強早已經將槍扔進一堆草叢，稍有不捨地看看，轉身向林間奔去。
這槍，肯定要被敵人找回去了。
沒有時間埋藏，就是有時間也沒用，敵人有狗。
申強急速奔跑, 他聽到遠方傳來些槍聲爆炸聲。他知道，這是小覃小譚他們，在四下裡扔兩個手榴彈，遠遠打幾槍，吸引反動派。
奔跑了好幾里路之後，又在溪水裡走上一段，再沿著早已探好的路徑，走出山林，和一些穿著和他差不多的山民走到一起，下了山去，進入了安全地帶。
他的眼前，閃現著在瞄準鏡中看到的，穆天雷的最後姿勢，那高高揚起的大拇指，和那睜大不閉的雙目，那凝固的眼光中，滿是勝利的喜悅！
他擦了擦臉上的淚，回頭望望，輕輕地說：“老穆同志，我為你作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