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貴又夾一粒花生米到嘴裡,這時候,他聽見從酒鬼那方向,有人輕輕地用柔和的聲音說:“姜隊長,老兩口是自己人。”說得極快,卻十分清晰。
姜貴精神大振,立刻直了直腰,點點頭。他確認,這是酒鬼在和自己說話。
姜貴想到:“--這樓上,除了早早就上樓的個別客人,加上穆天雷,其餘的人,只怕都是政府的人。”
看不見別的可疑的人。
“酒鬼,再加上老兩口,莫非這就是四大金剛中的三位?”姜貴不怎麼相信,只因以他的眼力,實在是看不出來。
“不管他!老子就聽這酒鬼和那老兩口的手勢說話出槍!”
姜貴打定了主意。
申強在將近六百公尺外。
已是中午。山上霧氣早在兩個多小時前就已經完全散去。
具備望遠功能的瞄準鏡裡,他看到剛才門口的穆天雷被搜身時,抬起的左手。老穆給他發了個訊號:無風。
他也看見了,那酒樓門口的招牌旗幟,一動不動。
射擊時,可以不用“修風”!
天滅敵酋!只要他來!
就是需要“修風”,申強也有相當的把握。
他早已經作了準備,頭一天已經看過那酒樓門口招牌旗子的質地份量。
另外,擅摸黑爬高的小覃,不知怎麼弄的,竟然在這望春江大酒樓的隔壁不遠的雜貨店房頂,插上了兩杆小旗,一頭一杆,好像過去走江湖的鏢局號旗。
那倆旗子這會兒也沒動。
---申強看到了那漢子離開了老穆那桌子,這時瞄準鏡中對向漢子的視線,被牆擋了一下---漢子出現在另一扇窗子的景深裡,走向樓梯口---申強看見另一個視窗坐著的老太太,嘴脣正不停地動。申強練過讀脣語,這時候他也嘴脣微動,跟隨老太太的嘴脣動作---他讀出,老太太正在數落自己的丈夫,說他再賭下去,會把家裡剩的水田輸光---
申強微微一笑,心道:“這麼遠,也就靠這瞄準鏡的望遠功能,這槍真好---”念頭一閃,他微移一點,回到穆天雷這個視窗。
除了穆天雷背對視窗,沒有人過來。現在是十二點差五分---四分。
申強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將槍口,也就是瞄準鏡,對向了隔壁視窗。那老太太,還在癟著嘴抱怨。瞄準鏡裡看去,老太太的嘴巴閉上了。又張開,申強凝神,自己的嘴脣隨同一起動,在這將近六百公尺外,發出微微聲響:“--快到時間了!注意,你坐著,鞭子可能不好---”
背對視窗,也就是背對申強這槍口的老頭背影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從背影上看上去,似有些被老太太罵得不好意思,拘謹地縮著身子。
申強心裡驟然抽一下!
“媽的,差點被你們騙過去!裝老頭的這人使鞭,按敵人的內部傳聞集攏情報,當是銀二!那麼,這老太太,這樣對銀二說話,他是什麼人?金一?”
申強集中精力眼力,盯著老太太的嘴。現在,他將這老太太定為第一槍殺目標!
他慢慢地移了移瞄準點,停住
了。
這個視窗看進去,稍深一些的位置,一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一看就是個酒鬼。他面前,一大壺酒,一盤子菜。
像這樣的酒鬼,常常從中午就開始大喝。而且,這樣的酒鬼,常常睡覺到很晚才起來,起來不吃東西,有些錢了,就鑽到餐館裡,早餐中餐一起吃,同時喝酒。
“這個酒鬼,符合這種人的特徵。”
這時候,他看清了酒鬼正在吃喝的動作。心中冷笑了一聲。
“這樣要了酒肉,肉吃得斯文,基本沒動,喝那酒,卻跟喝茶一樣,一口一杯?他媽的,這傢伙喝的,只怕就是白水!此人,坐在那角落的敵人暗藏槍手和視窗敵人之間,必是最好指揮位置,唔,還須最後確認---”
申強判斷,敵人必定在稍遠的角落裡,佈置了槍手,也許一個,也許兩個,不會太多。因為那樓上空間有限。佈置多了槍手,對付沒槍的老穆一人,既無必要,也容易誤傷他們自己人。強大的武力,必定都在外面周圍---樓上槍手的位置,不在申強的視界中。申強敢肯定,那必是敵人的最強槍手!
“---假如他在我開火後露頭,也有必要擊殺!”
可殺目標已經有了三個半,半個是那酒鬼。
樓上,穆天雷看看落地鍾,似不放心,又摸出懷錶看看。正十二點。
他向樓梯口望望,驚訝地張開了嘴,一時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見,省城望江區偵輯隊高手“由你走”慢慢地走上樓來,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個人。那人頭微低,戴了頂鴨舌帽,手裡執了一支手槍,槍口對著“由你走”的後背。
穆天雷如見鬼魅。臉上潮紅成了紫紅。“你,你還活著?”
“由你走”站住,應該說,是他身後的那人站住,同時命令“由你走”也站住了。
“由你走”顫顫驚驚地說:“穆大哥,穆大爺,穆部長。小的,這個,那個。”
穆天雷緊緊盯著“由你走”身後那人露出的身體部分,嘴裡喃喃地說:“不,不會的,你已經犧牲了啊?那情報——”
他突然停住了幾乎不由自主的話語。
那人喝令了一聲。
“由你走”渾身一哆嗦,向旁邊走了兩步,然後快步走向樓梯口,如飛竄下樓去,邊跑心裡邊罵。
這幾天遇到的這些人,他都惹不起,他罵的是自己:“真他媽的倒黴。這才幾天功夫,老子被槍口頂著兩次了!這功勞,真他媽的不好掙!”
這邊,穆天雷已經鎮定了許多,緩緩坐下:“不,你不是老張。你雖然穿的衣服像,個頭也差不多。可你不是。老張,就是活著,也不會這樣到這裡來。”
那人不抬起頭來,也不動,就那樣拿著手槍站在那裡。成了一個僵持局面。
這時候,突然有一個柔和的嗓音說:“李部長,行了。他沒武器。”
將近六百公尺之外,申強從瞄準鏡裡死盯那個酒鬼的嘴,晚兩秒鐘,慢慢地吐出輕聲:“--部長--他沒武器--”
他想到:“可以確認了,這酒鬼,應該是在場最高職位者!
申強從他讀出的這幾個字,迅速地繼續分析判斷:“就這幾個字,部長,他沒武器---不,這敵人不會是對老穆說話!這就是說,他是對那個執槍不露臉的人說話。那個執槍的人,應該是敵人無疑!部長?什麼部長?啊,難道他就是叛徒?”
申強這裡還在急速的分析判斷之中---
站在老穆桌子那邊的那人,突然哈哈笑了,一手持槍不動,另一手抬起來,將帽子推上去一些,露出了自己的臉。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穆天雷又半站起來:“老張?真是你?不,不是老張,你是老李,你他媽的,化裝得這麼像!我記得,你可沒有這個能耐!來來來,老李,坐下來,坐到這邊來,咱們聊聊?”
穆天雷其實這會兒,也有些發懵。
按說,自己制定的計劃雖算不上天衣無縫,還是比較靠得住的。
自己手裡的十多個線頭,連著北江省各地的武裝隊伍三百多人,還有五百多尚未拿起武器的黨員和革命群眾,要說反動派不動心,那是不可能的---
而面前這老李,乃是省委宣傳部長,據瞭解,已經在那天開會的時候被捕,怎麼到了這裡?
“---他已經叛變?老李可是經歷過兩次暴動的老同志啊。媽的,不可這樣想。這年頭,過去幹勁沖天的老黨員,叛變的還少嗎?要是老李叛變了,老子的老婆,省委書記老張他們,就全都是毀在了他的手裡?---”
穆天雷的腦子急速轉動。他乾脆調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穩。
“老李,真巧啊。你沒吃午飯吧,咱們一起吃點?小二!”
北江共產黨省委宣傳部長老李右手持著手槍,放在腰邊,槍口對著穆天雷,冷冷地說:“不要叫了,不會有人來的。而且,這樓下樓上,都被我們的同志控制了。反動派,休想輕易衝上樓來!”
穆天雷眼睛不眨,盯視著李部長。慢慢說:“老李,李部長,你什麼意思?你是說,老子投降了反動派?老子穆天雷今天在這裡跟你說,老子從來就沒想過要投降反動派。老子乾的,就是自己殺,或者安排人殺反動派。老子寫的,都是殺反動派的文章,還有殺反動派的命令!從來沒寫過沒幹過對不起革命的事情!”
這穆天雷,真如大敵董股長所說,心思縝密,這種緊要當口,他說得從容不迫,還特地使勁在“寫”字上,加重了語氣!
他要從對面這李部長身上,套出話來。
“---要說,這李部長,雖然會打幾槍,卻從來只是天天耍筆桿子,對‘寫’這個字,有著極度的**。自己這樣說,能不能引出這老李的話頭來?只要他提到‘投誠書’,那他多半就是敵人派來的!當然,也許還有的一線可能,那就是,這老李,被叛徒放過一馬,敵人不知他那足該被殺的身份,他又千方百計地從敵人的監獄裡逃了出來,又專程從北江趕到南江,並且透過內線,得到了老子寫給敵人的投誠書,再找到了南江這邊的咱們的自己人,為了把老子堵在向敵人投降之前,設下這一套---唔?哈哈,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老子不上這個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