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澤清的叛亂使王燃抵達寧波府的日期比原定時間晚了幾天。寧波府是王燃此次南巡的重要一站,不僅是因為此處的舟山群島駐紮著一支重要的海上力量,是他擬定的東海艦隊第二支隊大本營所在地,賈寶玉的“姑父”林如海,也就是林黛玉的父親,也正是此處的知府。
不過在進入寧波府地界之後,王燃卻沒有去見親戚的喜悅,一則林家並不是他真正的親戚,二則一路行來越來越貧困的景象也著實令他高興不起來,即便是王燃這支打著正規明軍旗幟的隊伍也似乎不能緩解人們的緊張與驚惶。按道理說,越靠海邊應該越富裕才對啊。
王燃在原本時空中也曾去過寧波,那是一個美麗的海濱城市,林立的高樓大廈,也熙熙攘攘的人流。現在寧波高樓大廈固然沒有,但人群卻絕對是熙熙攘攘,不過看打扮一大半都是難民。寧波城,雖然不同於劉澤清管理下湖州的破敗,整個城市但卻透著濃濃的人心惶惶。
“這都是海盜鬧的…”前來迎接王燃一行的林如海嘆道:“這二年海盜越來越猖獗,已經好幾次深入內地洗劫…附近的人大都逃進了寧波城。”
王燃禁不住皺了皺眉頭,關於這一帶的海盜情況王燃倒是聽麻子顧三說過,不過沒有想到這麼嚴重。
寧波是浙江防倭總部所在地,是南明現有的三大海上力量之一。其它兩股一是聚集在蘇松,已被王燃整編為東海艦隊的力量,一是福建沿海的鄭芝龍部。
在王燃看來。儘管寧波的海上力量是其中最弱的一支,但既然叫防倭,對付海盜應該不會這麼被動,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浙江的海上力量已經無法有效地應對來自海上的侵襲。
就像是要驗證王燃的想法一樣,在寧波府為王燃準備地歡迎儀式剛進行到一半。一聲淒厲的喊聲“狼煙!海盜來了!”將正在致歡迎詞地林如海打斷。寧波的東南升起一股烽煙,正是海盜來襲的訊號…
觀臺下的人群立刻亂了起來。幾十個官員也站在那裡交頭接耳,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樣。林如海雖然率著眾衙役在一旁拼命整理秩序,卻也無法遏制這種草木皆兵的**。
林如海不能制止騷亂,不代表別人制止不了。一聲大喝從人群中傳出:“海盜同盟會向尚書大人問好!”立刻人群就安靜了下來。
王燃放眼看去,一個精壯地漢子手託一封書信。昂昂然從自動分開的人潮中慢步走向自己,神態從容中露出一絲狂傲,竟像是在接受檢閱一般。
“在下僅代表海盜同盟會歡迎尚書大人到寧波來…”精壯漢子面對王燃也是不卑不亢,雙手作呈信狀:“這是我們會長寫給大人的信。希望能與大人見面共商東海之事…”
這明顯是海盜同盟會給王燃的一個下馬威,至少說明從王燃進入寧波界後就被對方掌握了全部行程,而寧波府裡肯定也有像竇赫那樣私通海盜之人,否則怎麼會趕地那麼巧。
關於海盜同盟會的事情王燃瞭解的並不多,從顧三那裡也沒有獲得更多的資訊,“我的地盤就是蘇鬆口。大家都比較守規矩,很少撈過界,跟它很少打交道.海盜同盟會是個剛成立不久的組織,也曾邀我加入,我沒答應…只知道有這麼一個會,據說規模很大,江浙面上除了我以外地海盜全部加入了這個組織…”是王為從顧三嘴裡獲得的全部資訊。王燃本來還想到寧波後再好好查一查,沒想到剛來就遇上了。
一旁的林如海面如土色,雖然他是賈寶玉的姑父,但在這種場合出現這種情況,他顯然要承擔一個失職之罪。
王燃伸手接過茗煙轉遞過來的信,並沒有開啟,而是笑眯眯地看著面前這個海盜同盟會的信使問道:“膽氣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汪小直,”信使的腰身又抬了一抬,不光是他,所有的人都認為這位年輕的兵部尚書下面是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他棄暗投明了。
“你父親叫什麼?”出乎意料,王燃並沒有說別的,卻像查戶口一樣把這位與大海盜、大漢奸汪直一脈相承的汪小直的家人情況瞭解的清清楚楚,並叫人仔細地記錄了下來,最後還與汪小直又核對了一遍。
“賈大人不用費心了,在下現在是孑然一身…”汪小直露出透著淡淡譏諷之意的笑容,意思很明顯…你想要找我家人的麻煩就不必了。
“你馬上就不是孑然一身了…”王燃笑著說道:“你被處死之後,我將專門安排一個墓碑,上書‘海盜王小直’之墓,並在你的事蹟之欄標註好你家人的名字,省得他們找不到你…”
看著汪小直微變的臉色,王燃繼續說道:“殺你是國法!你既然敢去做海盜這種令祖宗蒙羞之事,也該到下面去受家法!”
眾人及汪小直均是臉色一變,王燃這一招與漢奸榜有異曲同工之意,如果真如王燃所說,汪小直將歷受眾人唾罵,連帶整個家族都將跟著受牽連。
汪小直強笑道:“在下只是一個送信的,這種情況下大人是刀,我是魚肉,殺我易如反掌…不過在下螻蟻賤命一條,賈大人的聲譽恐怕…”
“信?”王燃冷冷一笑,拿起汪小直送過來的信,看也不看其中的內容,直接將之撕碎,語氣極盡輕蔑:“什麼東西?!也配讓我看!”
“至於我的聲譽就不要你費心了,你和那什麼會長對我來說都是螻蟻賤命!…碰到一個我殺一個,碰到兩個我殺一雙!”王燃一揮手:“來人,拉出去,斬!”
“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汪小直大叫道。
“一幫賊寇,也敢稱國?!”王燃冷笑道:“先給我打他個五十個嘴巴!”
“噼噼啪啪…”聲中傳來汪小直的含混不清的叫聲:“你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放了我,我們單挑…”
“單挑?你也配?!”王燃再次冷笑道:“再給我打他五十大板!”
這次的“噼噼啪啪…”聲中只有汪小直的呼痛聲,雜音卻是沒有了。很顯然他也知道假充英雄只會招來更大的痛苦。
五十個嘴巴加上五十大板過後,汪小直趴在地上看向王燃的目光已經完全沒有起初的狂妄,就聽到王燃淡淡重複了一句:“拉出去,斬!”
“饒命呀…大人.我願意改邪歸正,我願意棄暗投明…”汪小直再也挺不住,拼命地給王燃磕著頭。他已經感覺到王燃一開始就是真的要殺他,而不是跟他玩什麼“試膽量”的遊戲…螻蟻尚且惜命,真正不怕死的有幾人.你總不能要求一個海盜有著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信仰嗎。
“你?晚了…”王燃揮揮手讓人把汪小直帶了下去:“不過你可以放心,我會很快送你的什麼會長跟你見面去的…要怪,就怪他為什麼把你拉上這條不歸路。”
王燃如此折磨汪小直,並不是因為王燃有虐待狂。在這個歡迎會上,王燃已經發現寧波不論是大小官員,還是兵丁差役對海盜均持有濃濃的恐懼之感,士氣極端低落。憑他們這種狀態,難道汪小直的出場方式敢如此囂張。
因此,只有以更囂張的方式處理汪小直才能抵消這個事件對寧波群眾心理的負面衝擊,透過展示自己消滅海盜的決心和對海盜的蔑視激發起寧波抵抗海盜的信心。這顯然比開一個動員會更有效。
“海盜?說白了就是些雞鳴狗盜之徒.玩什麼瀟灑!”王燃衝著汪小直被拉出去的身影不屑地說道:“再想送信,半夜偷偷摸摸地把信釘在柱子上就行了…”
海盜看來還是很尊重王燃的,反應也相當快,王燃的狠厲與不按常理出牌,也使得沒人敢在堂而皇之地充當信使,汪小直事件後的第二天晚上,寧波府衙門外的柱子上就被釘上了一封信。
“是盜帥!”林如海把信送到王燃房間的時候,只穿著睡衣,面色蒼白,顯見得心中的驚惶。
自歡迎儀式後,王燃就不避嫌地直接住進了林府,這樣與林如海交流也方便些。不過王燃卻沒有見到林黛玉,據林如海解釋說女孩身體不好,不想見人。雖然王燃是很想見見這位傳說中的林妹妹,但對女孩的舉動倒是也可以理解,王燃早聽昭仁公主說起過薛寶釵、林黛玉和賈寶玉的三角關係,這種情況下女孩不想見自己也的確情有可原。
“盜帥?”從睡夢中被拽起來的王燃迷迷糊糊地問道:“楚留香嗎?”
“寶玉啊,”林如海跌足長嘆:“我就說你太操之過急了…”
林如海所說的“操之過急”指的是王燃到寧波當天就貼出的告示。
在林如海等人看來,王燃張貼此告示的用意不外乎有三。第一是顯示朝廷剿匪的決心,這一點在王燃辦了汪小直之後,大家都已經非常清楚。
當然王燃也不是一根棒子打到底,胡蘿蔔也準備了不少。王燃在告示中給出了十五天的期限,凡是在十五天內投降官府,包括明著投降及暗中投降的海盜或私通海盜者將免除處罰,並視立功情況予以嘉獎。
第二點用意是從精神角度嚴重摧殘海盜,告示中處處都充斥著對海盜的蔑視,什麼“烏合之眾”、“蝦兵蟹將”、“土的掉渣的土匪”、“膽小的大海龜”…不免令人懷疑這位兵部尚書希望讓這些海盜透過閱讀告示而選擇羞憤自殺,如果真是這樣,倒省了朝廷的錢糧了。
第三點用意是為進一步激發大家的信心和士氣,告示中王燃強調了朝廷為剿匪將開展的各種舉措,包括建船、增兵、高額懸賞等。不可否認,這張告示給穩定民心起到了不錯的效果,起碼大家談論起海盜時不再是一臉的驚恐,汪小直的變臉技術也給大家留下了不少的笑資。但對於大多數有一定見識的寧波府官員,包括林如海在內,卻都在心中存下不少憂慮。
什麼“等我們新造的百艘大船下了海,就是海盜的末日到了…”現在船廠剛建,百艘大船?那得等到什麼年月?海盜可不會等到你有了大船才來…這簡直就是在告訴海盜南明現在的實力並不足以與他們抗衡。
什麼“大家放心,過幾天我就會有大批精銳兵馬趕到寧波。定能保護大家安全。”…這不等於在提醒海盜,過時不候,還不抓緊時間上岸劫掠?
什麼“我此次帶來了大批金銀,就是為了建更大地船,造更大的炮,配更好的兵器.至於高額懸賞的對現更是不成問題。”…這聽上去激動人心。但卻在實際上是等於告訴海盜,我們現在除了錢什麼都沒有。沒船、沒炮、沒兵器.俗話說錢財不露白,現在寧波恐怕已經成了海盜同盟會的最優先劫掠目標。
什麼“現在大家也不要擔心,明日我將把手下一千勇士派往海防前沿,配合浙江防倭總部組織一次大規模的海盜清剿行動。主動出擊,力求殲滅海盜於海上…”…這不僅與前面的話有所矛盾。而且近乎異想天開,兵部尚書的一千兵馬戰鬥力之強大家雖然都認可,但那畢竟是在陸地上,海上交戰與陸上交戰完全是兩個不同地概念。陸上的雄獅到了海上也許就成了軟腳蝦。
不過這些話大家也只能放在肚子裡,這位年輕的兵部尚書在告示的最後已經標明:“膽敢散佈不利於剿滅海盜議論者,或做出不利於剿滅海盜行為者,以海盜及私通海盜罪論處!”
當然也有例外,林如海就曾私下勸過王燃不要如此操之過急.海盜同盟會只是一個鬆散地組織,他們內部都有著明確的勢力範圍。分佈也極廣。即便是配備了大批地船、炮、士兵,想要靖平海岸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過早地暴露意圖,只會打草驚蛇。
但王燃似乎聽不進不同的意見,第二天就言而有信地將他近千人的護衛軍派往舟山的海軍基地,自己身邊只留下了一百人。
而在兵部尚書地強硬命令下,駐守舟山的明海軍除留下一定的防備力量,其餘全部揚帆出海,開始其清剿行動。
如果說告示還可以理解為兵部尚書的負氣之舉,那麼這條命令在眾人看來已經屬於不智之舉了…大海茫茫,連海盜的巢穴都不知道,何談清剿!
眾人的擔心也的確是實情,明朝自禁海令之後,海防武備鬆弛,防倭基本都是靠岸防,便是戚繼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將也都極力避免與海盜作海上較量…浙江防倭部隊下面雖有兩百多條船,但大都是中、小型船,裝備也差…用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寧波府官員的話來說,像這樣的船隊不要說清剿海盜,被海盜清剿的可能性都有…更重要的是,海軍全部派出,如果正巧碰見海盜主力,大家來一場海上較量還好,頂多就是損失幾艘大船,但要是海盜抓住這個時機引開海軍,前來偷襲內地可就麻煩了。
事實證明,烏鴉嘴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先前接到的信便是來自海盜同盟會的劉香,據林如海介紹,這位劉香出身海盜世家,是海盜同盟會中的元帥,因而又被稱為盜帥,倒不是王燃想的那個楚留香。
這位盜帥是公認的心狠手辣,且很神祕,至今連性別都沒人知道。他所到之處用寸草不生也許太尖刻了一些,但絕對找不到一個活口。人們之所以知道他的名號完全是因為他的習慣…這位盜帥在劫掠之前總會提前一天或幾天以書信的形式通知目標,信上總帶有淡淡的脂粉香,這個習慣與楚留香確有幾分相像。
“據說好多地方都接到過他的信…開始的時候大家不信這個邪,還準備集中兵馬進行抵抗,”林如海打了一個寒戰:“但不管派去多少人,結果都一樣,不僅是他信中指明的地方被他劫掠一空,就是派去的人也是有去無回…時間一長,只要是接到他信的地方根本就不會組織反抗,都趕緊逃跑…”
“這麼厲害,”王燃咂了咂嘴,讚歎道:“簡直就是戰神。”
王燃的讚歎倒是發自內心的,雖然他並不認為這位盜帥真的是一種超級作戰專家,但絕對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學家,他的這些戰績也許開始有一兩次是真的,而後來則是充分利用了這種心理優勢實現了自己的目的。
“應該是瘟神,”林如海喃喃道:“這盜帥已經好長時間沒露面了,沒想到這次他居然盯上了寧波城。這個訊息要是讓老百姓知道了,那肯定是全城大亂。”
“這個訊息封鎖的住嗎?”王燃笑著問道.盜帥玩的就是心理,怎麼可能讓你封鎖住這一訊息。
“封一天算一天,”林如海說道:“然後把全寧波府的力量全部集中到寧波城,把海軍也調回來,共同防守寧波!”
“海軍?”王燃一笑:“王之仁他們現在遠在幹裡的海外,到哪裡能聯絡上他們?”
王之仁便是現任的浙江防倭總兵,也是此次清剿行動的負責人。在王燃的計劃裡,浙江的防倭力量將併成為東海艦隊的第二支隊。
“可以聯絡的上,”林如海看了看王燃的臉色,一咬牙:“其實,之仁的船隊根本沒有走遠.他們雖然奉命出海,但航線卻是緊貼著海岸線,等於沒有離開基地…”
王燃臉色陡變。
林如海趕緊解釋到:“你不要怪之仁,是我讓他這麼做的,為的就是有事可以迅速回援…你現在可是兵部尚書,一旦出事,影響太大…”
王燃倒是理解林如海的意思,他現在人在寧波,自然不能一聽盜帥要來就先行離開,但要防守寧波,以目前寧波城的防守力量或許可以保證了王燃的安全,但卻無法保證王燃能唾順利擊退盜帥…這可關係到王燃的名聲,作為“姑父”自然不能不多考慮一些…因此為保險起見,只有把整個舟山基地的防守力量也集中過來。
王燃沉吟著沒有說話,半晌才扔出一句:“召集所有官員開會商討對策!”
不出林如海所料,當王燃不顧自己的明示暗示把盜帥要來寧波的訊息公佈之後,寧波府衙就亂成了一團,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意林如海的建議,放棄舟山基地,全力保衛寧波城。
“如果這個盜帥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呢?”王燃問道。眾人一下靜了下來。王燃的意思大家也都很明白,如果攻打寧波只是盜帥的煙幕彈,當把寧波府的力量全部集中到寧波城後,就等於徹底放棄了海軍的舟山基地,使之成為流氓面前不穿衣服的少女。那樣的後果同樣是非常嚴重…海盜佔據了舟山,不僅使王之仁部無家可歸,更等於卡住了浙江的咽喉。
“盜帥不會這麼不講信譽”一個官員喃喃地說道。
“強盜要是講信用就不是強盜了…”王燃冷冷地說道:“憑我的經驗,這一定是盜帥的疑兵之計!其目的就是想讓我們抽調舟山之兵.然後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寧波牆高水深,豈是這等烏合之眾所能、所敢攻打的?!因此我決定,在寧波城留下五百人即可,其餘力量全部調往舟山進行協防。”王燃自信滿滿地說道:“我人既然在寧波,自然要守得寧波全境周全方顯我手段!”
“剛愎自用!”府衙的屏風後面傳出一句淡淡的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