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面傳出的女聲雖然很輕,但由於正好卡在王燃說話的間隙,因此大家聽得都很清楚,會場一下靜了下來。
“我這是剛愎自用嗎?”林如海一臉的尷尬,站起來剛要說話,王燃已經站了起來,額頭上寫滿了剛愎自用:“我這叫自信!俗話說,一個人有自信不一定會贏,但沒有自信肯定會輸…我對自己的判斷充滿了信心,絕對不會出錯!”
“如果錯了呢?”屏風後面的女聲也高了起來:“寧波城可就毀在了你的手裡!”
“哈哈,不可能!我縱橫疆場這麼長時間從未算錯過!這次也不會例外…”王燃似乎一點也沒感覺到在這種場合下與一位姑娘隔著屏風較勁是多麼的奇怪,自顧自狂妄地說道:“這位姑娘若是不信,可敢與我打賭嗎?”
“賭?賭什麼?”
“就賭我這次將識破那個什麼盜帥的奸計,打他個落花流水!”王燃大聲說道。
“賭注是什麼?”
“輸的人答應對方一個條件,什麼條件都爾.”王燃說道,然後看了一眼眾人投過來的目光,趕緊又加上一句臨時記起的武俠小說中的話:“當然是不能違背俠義精神的條件…”
“好!賭就賭!”
“哈哈哈,你輸定了,其實我心中早有定策…”王燃得意地昂首向天:“明日我就將派人四處宣揚將從湖州祕密調兵前來寧波,不日即可趕到。那些海盜不過是一群欺軟怕硬之徒,聞聽我大兵將至,豈敢來攻打我寧波城?…就算他們真的敢前來寧波。我只要擺好空城計,海盜都是文盲,肯定沒讀過三國,論智謀當然比不過司馬懿…到時恐怕我往城上一坐,雖然我不會彈琴,但擺個樣子也能把他們嚇跑…”
屏風的後面一陣寂靜。林如海及寧波府眾官員也都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估計大家都是一個心思.難道這絕世名將真的是浪得虛名?還是被過去地勝利衝昏了頭腦,變得驕橫自大的令人無法接受?好一會兒,林如海才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靜:“為保險起見,我看不如把王之仁部調回舟山防守。寧波府按兵不動…這樣豈不雙全其美?”
“做事豈能如此半途而廢?!”王燃斷然拒絕:“再說,就為了這麼一封書信就取消原定計成。事情傳出去豈不笑掉諸位英雄好漢的大牙?”
“因此我決定,王之仁部任務不變,繼續執行其海上的清剿任務”,王燃看了一眼林如海說道:“這次的命令要落到實處。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鑑於王之仁執行命令不堅決,免去他此次行動總指揮地職務,由其副手代替,限令其必須即刻啟程,搜尋海盜主力,尋求與敵的海面決戰!”
現任浙江防倭總兵王之仁也是四大家族地嫡系。屬於“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的王家,與賈寶玉是同輩,自然對林如海非常尊重,因此才會聽從林如海的建議違抗命令。當然,在王之仁心裡,對王燃的這一命令恐怕也是很不感冒。
不過經王燃這麼一“大義滅親”,估計誰也不敢在違抗王燃地出海命令了…林如海和屏風後的女孩同時輕嘆了出來。
王燃再次顯示了他言出必行地作風。
第二天一大早,城門上又多了一張告示,包括三個內容。第一就是告訴大家盜帥來信說要到寧波來。
第二就是說朝廷早就料到了盜帥的行蹤,湖州、嘉興、蘇松都已派出了援兵,很快就會到達寧波,要大家不要害怕。
第三仍然是王燃精神攻擊海盜的延續,這次他特地針對盜帥編了一個順口溜:“盜帥盜帥,流氓無賴,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不男不女,實在奇怪,敢到寧波,讓你歇菜…”
這個告示看得林如海等諸多有識之士一陣鬱悶…賈寶玉真把盜帥當沒見過世面的土耳其了,居然會認為這種小把戲就能唬得住凶殘成性地海盜。
更讓林如海鬱悶的是,王燃已經在準備他的空城計了。他命令自己的一百護衛軍親自動手拆除了距離城門兩百米的所有房屋,說什麼從城外看這樣的視野更寬闊,更符合空城地概念。有房屋還可以延緩敵軍的進城速度,並組織巷戰…這等於是把寧波城拱手交給海盜嘛。
不過一般的老百姓倒確實是安穩了不少,他們對告示比較相信,畢竟兵部尚書這麼大的官還在寧波,每天都會看到兵部尚書帶著他的護衛軍在寧波城四處閒逛…朝廷就是不管普通人的死活,總得管這位大官吧。
而大街小巷響起的小孩子們的笑鬧聲:“盜帥盜帥,流氓無賴,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更將人們對盜帥的恐懼降低了不少。寧波城成為了第一個聽說盜帥要來的訊息而沒有出現大規模逃亡的地方。
寧波附近的一個海島上,眾海盜正在狂歡作樂,到處都是海盜狂妄的笑聲和擄掠來少女的尖叫聲。
一個海盜嘍囉快步繞過眾人,來到一個手握高腳琉璃杯,正在淺酌葡萄酒的女海盜身旁,低聲耳語了幾句,本來還漫不經心的女海盜一怔之後猛然轉過身,揚手就給了小嘍囉一個巴掌:“居然敢編這種東西嘲笑我?!”真是活膩了…”
“香帥,這不是我編的,是寧波那幫人編的”,小嘍囉捂著臉說道:“我現在都不知道‘歇菜,是什麼意思…”
原來這位女海盜竟然就是名震東海的盜帥劉香。她並非是想像中的一臉橫肉,卻是面容清秀姣好,長髮披肩,身材也極火暴,雖然右眼帶著一幅眼罩顯示出她是傷殘人士,但卻平添了一種另類的協調。
大廳慢慢地靜了下來,本來還在尖叫也轉成了啜泣,所有海盜的注意力都轉向了女海盜的方向。
女海盜平緩了一下起伏的胸口問道:“王之仁的船出去了嗎?”
“已經走了,”小嘍囉趕緊回答道:“三五天怕是趕不回舟山…”
“寧波方向呢?”
“香帥,果然如您所料,寧波府的兩千人馬估計現在這會兒已經快到舟山了…”小嘍囉回答道:“據我們的內線報告,寧波府的兵丁加起來也不過六百人…”
“哈哈哈,香帥果然高明”,一旁的海盜甲站起來大聲說道:“一封信就把寧波變成了一座空城!”
“這就是香帥說的心理戰”,海盜乙把創造新的作戰樣式的榮譽加到女海盜身上:“讓他覺得我們是想打寧波,我們卻是想打舟山…繞個彎兒讓他覺得我們想打舟山,我們實際上卻是要打寧波!”
“原本以為這賈寶玉是個人物,現在看來不過如此。”女海盜淡淡地說道:“為了自己的面子,不僅不把王之仁調回來,還把他發的更遠.。”
“像賈寶玉這樣沒吃過什麼虧的人,一旦作出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那樣有失他戰無不勝的威名…”很明顯海盜甲在女海盜的薰陶下對心理分析也有了一套:“要是我遇到這種情況,肯定也會像那林如海一樣先求穩再說,這樣雖然會損失一點面子,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拆東牆補西牆。”
“不過也幸好那賈寶玉愛面子,我們才有機會。否則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海盜乙兩眼放光:“這附近的人可全被我們趕到寧波城去了,這一撈可是一大票…再加上那賈寶玉的餉銀。”
“這賈寶玉果真這麼簡單嗎?”女海盜沉吟著:“那他在陸上是怎麼混到這個地步的,他是另有後招,還是他以往的對手比他更笨?”
“他的確有後招,說是要擺什麼空城計!”小嘍囉也不忘加上一腳:“他可想不到我們在寧波城中早就安排了眼線,他這點伎倆哪能逃得出我們的手掌心…”
看著眾海盜投過來的疑惑眼神,小嘍囉趕緊把王燃安排的空城計介紹了一遍。如果是王燃在場,肯定會嚇一跳,小嘍囉所說與王燃當晚所談完全一致,連語氣都模仿的很像,顯然海盜安排在寧波府的眼線層次相當高。
“賈寶玉這倒也是心理戰的一招…辱罵我們、拿話扣住我們,擺出一副就怕我們不去寧波的架勢…”女海盜說道:“還真的點讓人不敢確定是真是假。”
“跟咱們香帥玩心理戰?”海盜並不像王燃所說都是文盲:“這不等於是在孔夫子面前賣文章嗎?”
“不管怎麼說,通知我們安排的內線再去試探一下…”女海盜嫵媚地一笑,一口飲盡杯中殘留的紅酒:希望這賈寶玉不是一個銀樣鑞槍頭!”
王燃在寧波的日子簡單而充實。
連續幾天的每天上午,王燃都會大張旗鼓地出巡一次,沿著寧波的主要街道轉一遍,經常還會鑽出轎子與路邊的行人及商家高聲攀談幾句,不過目的卻不是為顯示其親民的一面,因為這位兵部尚書的態度很囂張,通常在聊過幾句後就會繞到自己編的那個順口溜上。事實上,幾乎每一個與王燃接觸過的人都能感覺到他強烈的自信和對海盜的極端蔑視。
對於王燃的這個行動,林如海倒是比較贊同…寧波越來越穩定的民心不能不說與這位兵部尚書的飛揚跋扈有著相當的關係。但對王燃的其他行動,林如海只能是暗暗搖頭了。王燃似乎認準了盜帥不會到寧波,他的絕大部分精力都用於籌備準備在寧波召開的第一屆海軍發展戰略研討會。用王燃的說法,“我們完全可以用慶功會作為研討會的開幕式…簡直就是太完美了…。”
儘管林如海等人普遍覺得現在忙這個研討會為時過早,但王燃卻是十分上心,每天都會召集寧波府的眾官員商討相關籌備工作,事無鉅細,無不親自過問,給人的感覺簡直有點…閒得無聊。其實王燃也沒有完全淡忘還在茫茫大海中尋找海盜主力決戰的王之仁部,他每次在接到王之仁部發回的“尚未接敵…”戰報後,都會丟下一句“大家看,只要我們保持這種進攻的態勢,海盜就怕了吧…通知海軍。擴大搜索範圍,挨個島的清剿,讓那幫海盜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海盜是不是能找到回家地路王燃不能確定,但他現在可以確定的是,他迷路了。
說起來也很丟人,王燃在連續幾天通宵達旦地籌劃準備後。終於將第一屆海軍發展戰略研討會的相關事宜準備完畢,於是在吃完午飯後便拿著自己的《***寶鑑》來到了府衙的後花園找了個鳥語花香的地方邊休息邊看書。
雖說王燃是第一次進後花園。但一個後花園能有多複雜?可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迷路了,想回去的時候轉了幾圈也沒找到出口。
看了看面前幾棵盛開著的桃樹,王燃一陣疑惑,難道這就是著名地桃花陣?如果是真的。這個時候就應該有一位美麗少女出現指點迷津了。
果然一個好聽的女聲在王燃身後的不遠處響起:“賈大人自負智計無雙,卻出不了這個小小地迷宮嗎?”
當然。此桃花陣並非武俠世界中的桃花陣,不具什麼攻擊力。在王燃看來,只需認準一個方向,遇牆翻牆。遇花踩花,肯定沒有問題,但王燃顯然沒有在考慮這個問題,他已經怔在了當場。女孩一開口,王燃就分辨出來這個聲音與上次在屏風後面與自己較勁並打賭的聲音出於同一人。王燃雖說在感情方面反應差一點,但並不影響他的判斷力。
雖然上次打賭並未見到女孩的相貌。但對於女孩的身份王燃卻已有幾分定論,現在真人在場,王燃自然是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除了傳說中地林妹妹,誰能長得如此風流婉巧?
的確,此刻站在王燃面前的林黛玉確如曹大大描述的“兩彎似蹙非蹙如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只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縱是王燃見慣千帆,卻也不禁為之失神加驚豔外帶嘆息…《紅樓夢》中賈寶玉與林黛玉就是以一個悲劇結束,而現實當中也已經是一個悲劇…從韓劇的角度來說,兩個青梅竹馬的型男美女要說兩人沒有種下深厚感情是不可能的…可現在,不談真的賈寶玉已經身死,就算不死,兩人在賈敬“八字不合”的推論下也不可能走在一起。
“賈敬這傢伙還真是害人不淺哪…”王燃不覺輕嘆道。
賈寶玉之死當然不能怪到賈敬身上,但林黛玉卻也註定了此生與幸福無緣…從與林如海交談中,王燃已經得知女孩雖然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毫無這方面的打算。當然林如海並沒有責怪王燃的意思,他本身也很相信“八字不合”等說法。據王燃的推測,林如海倒有希望王燃有機會勸勸女孩的意思。
本來女孩在王燃發怔的目光下已是微暈上臉,想說什麼卻張了張口沒有說,心裡竟像是有一種莫名的湧動。此刻聽到王燃的自言自語,卻像是想起了什麼,紅暈慢慢退去,再開口時語氣中已然滿是譏諷:“害人?我看不是吧…甲大人的豐功偉績早就傳遍了天下,秦淮八絕被你收了一半…我倒真的很佩服寶姐姐,居然能夠如此包容你…看來的確是八字相合,金玉良緣啊…”
對於林黛玉口中的“金玉良緣”,王燃倒是聽昭仁公主說起過這個典故。說是賈寶玉有一塊玉,薛寶釵有一個金打的項圈,據說小時候有一個高人曾替薛寶釵算過,說她的這個金器最好找塊玉嵌到上面,如此便可成為金玉良緣。因此這個說法再加上賈敬的推斷,便成為賈寶玉、薛寶釵組合合理性的最佳論據。
當然這些在王燃看來都純屬瞎扯,賈寶玉一早就掛了,如果不是自己機緣巧合頂了上去,薛寶釵守活寡便成了定局,何來良緣一說?
“什麼良緣不良緣,都是神棍瞎編的,根本不可信…”王燃嘆息道。
王燃只是有感而發,沒想到林黛玉卻一下繃起俏臉,看著王燃:“賈大人這話什麼意思?那邊娶了寶姐姐,這邊卻在我面前說什麼良緣不可信.你還在想著兩頭取巧嗎?”
說著說著女孩的眼圈紅了起來,聽她話裡的意思,原本賈寶玉就經常搞這兩面三刀的事…這也可以理解,腳踩兩條船的必修技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單純地想說這封建迷信不可信。”被冤枉的王燃趕緊解釋,不過他又不知要如何解釋.賈寶玉已經掛了倒是很具說服力,但現在顯然不能拿出來說。
看著一臉尷尬的王燃,女孩輕輕嘆了一口氣,凝望著王燃的眼睛:“你還是原來那樣,一點都沒有變。總想著既不惹寶姐姐生氣,也不讓我傷心…只是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即便是你不相信敬老爺的話…”
人整個都被調包了,還沒變?這女孩什麼眼神?
女孩頭一次轉變了對王燃“賈大人”的稱呼:“二哥哥,你這次來寧波到底想怎樣?”
王燃乾咳了一聲:“呃,其實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對付海盜只女孩再嘆了一口氣,臉上又浮起一片紅雲:“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與我打賭,想要提的條件是什麼…”
王燃不覺怔住,他當時與女孩打賭就是想在眾人面前表現自己那種盲目的自信與狂妄,至於要提什麼條件,自己都沒有想過.
“可是,你真的認為你能贏嗎?”女孩的口氣中竟是充滿了對王燃輸的擔心:“萬一盜帥要是識破了你的空城計怎麼辦?”談起這件事,王燃那種讓人鬱悶的自信又回到了臉上:“佛法有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個文盲盜帥怎麼會參悟通如此高深的道理!”
“東翁,尚書大人果然高明,”林如海的書房裡響起一個男聲:“我就說尚書大人既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取得如此大的成就,絕非輕敵之人,必然有後招…借保護第一屆海軍發展戰略研討會治安的名義,從湖州調二千精騎來寧波,既解決了寧波防務空虛之慮,又不用調回王將軍的海軍,真是兩全其美…”
說話的這人是林如海的“高階祕書”,名叫賈雨村。與王燃也曾見過幾面,據說這位賈雨村為人極有才華,很早便被林如海延聘為林黛玉的啟蒙老師,後來又在林如海的推薦下入朝為官,可惜他的才華用偏了一點,上任不久便因為貪汙罪被削職。
不過由於他與林如海的私交甚厚,林如海對他倒很包容,此後賈雨村便做了林如海的幕僚。他說的王燃由湖州調兵這件事正是王燃早上當著寧波眾官員之面宣佈的。
“雨村先生不必為寶玉掩飾了心林如海說道:“看來寶玉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空城計有問題,為了自己的面子又不願招回王之仁部,這才不得已出此計策,哪裡談得上什麼高明…但不管怎麼樣,只要湖州兵馬在盜帥來襲之前趕到寧波,也就可以亡羊補牢了…”
“東翁不必擔心,”賈雨村說道:“湖州兵馬六日內應該就可以趕到寧波,到時自然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