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笑間,到了1907年,薛嶽放春假回家過年。這天,他隨父親到姑姑家玩,正好遇見了姑丈的一個叫扶堪坤的兄弟。這扶堪坤是清軍駐廣州兵營的一個軍官(管帶以上),已多年沒有回家,此次是回家省親的。
扶堪坤說話洪亮,為人豪爽健談,他給大家說起山外的新變化,說別看山裡面十分平靜,外面這十年來可是鬧翻了天,甲午戰爭、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和庚子國變一個接一個,洋鬼子還打進北京,火燒了圓明園,皇帝老子也不得安寧。自從1901年起,朝廷推行“新政”措施,搞什麼洋務運動,在我們軍隊裡也學習西人,編練新軍和警察,用上了洋槍洋炮,各省正興辦武備學校、陸軍小學,為新軍培養中下級軍官,整個世界好像要變。
薛嶽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他在學堂裡就聽進步的先生說,他們上的學堂就是政府在教育上推行“新政”的結果。他在新學堂裡學的不再單純是四書五經之類,還有數學、歷史、地理等,眼界寬了,知識面也廣了。先生們還說,國家正受洋人們的欺負,需要一批熱血男兒為國家效力。這讓從小喜歡聽岳飛精忠報國故事的小薛嶽有了一個大理想。
他趁大人們喝茶間,走到扶堪坤跟前,問道:“這陸軍小學在哪裡?我能報名嗎?”
“陸軍小學在廣州呀。”扶堪坤見薛嶽只有一米二幾的瘦弱個子,有點懷疑,“你,你今年多大了?”
“我,12歲了。”薛嶽站直身子,把胸一挺,答道。
其實,扶堪坤知道,薛嶽實歲只有10歲,剛才是按農村演算法,報了個虛歲年齡。但他沒點破,又問:“你在新學堂都學了些什麼東西?”
薛嶽便像背書似的,把學堂裡學的東西概括地說了一遍。
扶堪坤發現這孩子雖然年紀不大,但長得結實,尤其胸有大志,反應靈敏,接受知識快,是個可塑性人才,心中非常喜愛,便說:“現在陸小正在招生,春季開學。你已具有高小知識,可以一試。至於個子嘛——”他打量了薛嶽一下,“到學校吃幾頓飽飯,還會長的,關鍵得看你父母同不同意。”
薛嶽一聽甚喜,用眼光央求父親的意見。薛父知道這是一個讓兒子成才的大好機會,可想到兒子畢竟年紀尚小,要到這麼遠的地方讀書,有點放心不下,便說:“回去跟你母親商量一下,再作決定。先謝過扶先生。”
扶堪坤擺擺手說:“都是親戚,謝倒不必。我看伯陵是個人才,可以一試。我因有緊急軍務,除夕這天早上就要上路。你們如果同意,我帶伯陵到廣州。”
薛父有點驚訝:“走得這麼急?”
“是啊,軍務纏身,身不由己。”扶堪坤答,“何況陸小現在是第二期招生,報名的人多,得疏通關係。”
薛母李氏聽說兒子要到廣州上軍校,而且除夕這天就要走,連團圓飯都吃不上,說什麼也不同意。原因只有一個,人太小,沒力氣,不宜出遠門,過幾年再說。
薛嶽纏著母親,先是說了一籮筐一籮筐的好話,保證自己生活能自理絕不在人後。軟的不行,他又來硬的,在地上又哭又鬧。
薛母被纏得沒法,指著後院說:“你看你父親一個人在舂米準備做餈粑。你說你有力氣,那好,如果你能一個人把這幾石過年的米舂完,我就同意你去!”
“好,母親大人說話可要算數。”薛嶽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往後院走去,接過父親手裡比自己個子還高的木棍說,“阿爸,讓我來!”說著,咬著牙就舂起米來。
在樂昌,每年的冬至前後,農閒開始時,家家有打糯米餈和粳米餈的風俗。三四個鄉民圍在一起,在石臼上用長木棍捶打米飯時,還不忘唱上幾句助興,一人領唱眾聲和:“勝呀!打個餈粑呀!明年又一樣呀!豐收又來了,大家共慶賀呀!”
幾石的糙米,一個大人來舂,都感到吃力,何況是一個弱冠小兒。薛母想,他舂幾下,腰痠背痛後,自然會打退堂鼓的。可是薛嶽虎勁上來了,埋頭就舂,個子不夠高,就找張小板凳站在上面舂。寒冬臘月的,他卻舂得臉紅脖赤,額冒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