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桑推開門,盛裝的雪謠面前是一條鋪滿鮮花的路。
從暫居的別館到王宮正殿,一路的粉色是少女最後的天真與幻想,當走完這段路,踏進大殿,伏下身去對王行禮,接受加冕,她就是一國之母了;隨後,王攜王妃踏白色□前往花神殿,請求司愛與美的神見證他們的結合;通向宗祠的路鋪滿綠色花瓣,寓意生機和繁衍,王與王妃祈求祖先保佑他們多子多孫、錦都後嗣繁盛;最後,回宮的路不拘顏色的灑滿各色鮮花,繽紛絢爛。
加冕,祭神,祭祖,從晨光熹微一刻不停的忙到金烏西墜,映著晚霞,雪謠與花少鈞同車回宮,馬蹄踏在花瓣上,聽不見嗒嗒聲。行過這足不沾塵的一路,雪謠忽的生出些有的沒的的感慨:每一位錦都王妃都曾走過這樣的路,當來時花已荒蕪,有的人留下傳說,有的人空餘嘆息,有些記憶被書寫,有些過往被塵封……
怎麼會想到這些?!雪謠被自己莫名的傷感嚇了一跳,許是夕陽美得太過慘烈了吧,她不敢細想,趕緊收斂心神,保持回自己對著鏡子習練了很久的端莊的笑容。側頭看身旁的花少鈞——現在,是她的丈夫,希望他沒有注意到她的失神;而後者感覺到雪謠的注視,以為她是緊張,於是微笑著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倏然的心跳加速,雪謠兩頰飛紅,此時,夕陽無限,霞光滿天,天上人間又何妨再多一片緋紅?
回宮後雪謠被直接送往綰芳宮,晚宴不需要她參加,正可以休息一下,趁著屋裡沒有侍女,她扭動著又酸又梗的脖子,可惜頭上這套壓得她頭重腳輕了一天的行頭還不能除下來。想在雪阿宮的時候,她可以隨便穿件衣裳,梳個簡單的髮式,懶的時候,散著頭髮也沒有人管,只怕今後是再也沒有那樣的自由了……
正胡思亂想間,門“吱”的開了一道縫兒。
雪謠望向門口,沒見有人,難道是風?
“喲”,又是一聲。
門後伸出一隻晃著繩子的小手,然後露出一張笑嘻嘻的臉。
“你會翻繩嗎?”
除了璟安,還能是誰?
雪謠叉腰,佯怒道:“你怎麼跑過來了!”——按規矩,璟安該在明天拜見母妃,況且,不管怎麼說,他現在都不該跑來這裡搗亂。
小傢伙撇撇嘴,一副這有什麼所謂的樣子。“只要不被爹爹知道就好,你不會告我狀吧?”那表情,真是既可愛,又惡劣。
雪謠嘆氣:認栽吧,不是早就知道,循規蹈矩的話也就不是花璟安了嗎,反正自己也正無聊,索性哄他一鬨倒也無妨。於是,她牽起璟安的手,將他領進屋裡。那是隻很乖很順從的手,也是隻很小很脆弱的手,驀的讓雪謠生出一種異樣的情愫,她不由低頭瞥一眼璟安,那一刻,他很安靜。這孩子,還真是惹人憐愛。
兩人側坐在矮榻上,雪謠靈巧的手指在絲線間穿梭,先翻了個花樣,對璟安道:“輸了可不許哭鼻子。”
璟安小嘴一撅,誰怕誰哩?雪謠看著,呵呵笑了。
不過,小孩子終歸總是贏得起,輸不起,璟安輸的狠了,便不樂意,嚷嚷著玩夠了,不玩兒。他從榻上跳下來,裝模作樣的在雪謠面前踱來踱去;雪謠也不說話,看他能有什麼花樣。
忽然,璟安站定,倒揹著手,一本正經的對雪謠道:“本來我是該叫你孃的。”
叫娘麼?雪謠可還沒有準備呢。
搖搖小手,“不過今晚還不行,要等到明天行完禮之後,這是規矩。”說完他鄭重其事的點點頭。
雪謠被小傢伙的模樣逗樂,心笑:現在倒想起規矩來了。不過恐怕璟安今晚來套近乎,就是想無視規矩的提前喊聲“娘”吧,只可惜讓他輸得太慘,小傢伙面子上掛不住,才有這套說辭,真是個小人精。
璟安盯著雪謠,希望在她臉上捕捉到一種叫做“失望”的表情,於是,雪謠也沒讓他失望,遺憾道:“好吧,那隻好等明天了。”說著剝了一瓣橘子塞進璟安嘴裡。
這就要做人家的娘了嗎?半年之前,她可是連嫁人都沒有想過的呀,不過似乎是件新奇有趣的事呢——做了娘,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規矩那小鬼了。
又玩了一陣,見時候不早,雪謠催道:“璟安,該回去睡覺了。”不知不覺,竟已經端起母親大人的架子了。
“那你親我一口,我就回去。”小傢伙一臉無賴。
“不行。”看他那一臉壞樣兒,行也不行。
“每天睡前爹爹都會親我的。”不死心。
“我又不是你爹爹。”不退讓。
“可你是我……”
是什麼?那個字璟安到底是沒說出口,委屈的嘟著小嘴,低下頭去,雪謠甚至聽到了他喉嚨裡低低的啜泣。
璟安一生下來就沒有母親,所以他一定渴望有個“娘”吧,即使是遇到了根本不懂得怎麼做孃的雪謠,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而她,竟狠心的拒絕了他!
雪謠歉疚的笑著,把璟安拉到身邊,捧起他的小臉,輕輕吻了他的額。
璟安仰著頭,眼睛裡充盈著又熱又亮的東西,臉上卻是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你被騙了,我得逞了”的表情,然後泥鰍似的溜掉了,雪謠抓了個空,又急又惱又不覺失笑:這孩子……
璟安走後,諾大的宮室又只剩雪謠一人了,除了繼續胡思亂想她實在找不出什麼別的能填充這麼大的空間:記得哥哥說過花少鈞是三杯必倒的酒量,他今晚可千萬別醉,她又不懂得怎麼照顧醉酒的人,如果他醉了,她可怎麼辦?
還好,花少鈞似乎沒醉。他輕輕推開房門,微風吹散了燭影,把人的心也搖曳起來。掩上門,動作仍是很輕,似是怕驚擾了屋內柔和的香氣,然後他緩緩的、優雅的轉過身,走向她。
雪謠起身,站在他面前,卻看見紅色的燭光映在他臉上,沒有血色。
覺察到雪謠異樣的注視,花少鈞問她:“怎麼了?”
“你……臉色不太好。”
他乾笑一聲,“今晚喝太多了。”
“是嗎?”雪謠喃喃。她只知道有人喝多了酒會臉紅,卻不知道有人會越喝越蒼白;花少鈞卻知道,讓人紅光滿面的,是喜酒,讓人的面如白蠟的,是苦酒,今晚,他就是苦酒喝太多了吧。
“那你沒醉吧?”雪謠擔憂。
“沒有。”喜酒才會醉人,苦酒,是越喝越痛,越痛越清醒的。
“現在,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你可以稱我王,也可以稱我少鈞。”他笑,很禮貌的。
“那我就叫你少鈞,我喜歡這樣。”她笑,臉上燙燙的。
“只要公主願意。”
花少鈞的隨和使興奮的雪謠忽視了一件事:他稱她“公主”,而不是“雪謠”。
“累了嗎?”他問。
“嗯。”她點頭。
“那就睡吧。”他道。
雪謠遲疑,似乎嫂嫂說過夫妻之間是有些事情要做的。
見她猶猶豫豫,他便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少……少鈞,我為你寬衣吧。”或許,嫂嫂說的是這件事吧,妻子要為丈夫寬衣解帶。
“好。”他沒有拒絕。
如果是白天穿的那套大婚吉服,其繁瑣恐怕是雪謠應付不來的,還好晚宴時他換了一套近於便裝的禮服。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花少鈞身材太好,那裁縫便拼命的搭配了各種絲啊帶的以束出他的龍筋虎骨、猿背蜂腰。確是身姿挺拔、玉樹臨風,只是這麼多帶子要如何解開啊!可笑她剛剛在璟安面前還是個翻繩高手呢。
花少鈞見雪謠蛾眉輕蹙,兩頰紅透,緊張的把幾根帶子纏在一處,越理越亂,不由輕笑,“不是這樣的。”
他輕易的將帶子分開,衝她笑了笑,“我自己來吧,你去卸妝。”
雪謠訕笑,只得點頭,她走到梳妝檯前,從鏡子裡偷看花少鈞。或許是一個人生活慣了,又不願如此親暱的動作假他人之手,這些本該由女人來做的瑣細事,花少鈞做來倒是十分熟稔。雪謠輕輕嘆了口氣,摘下頭頂那朵碩大的牡丹花冠,散下一頭烏髮。
待她卸完妝,花少鈞已經斜搭著錦被歪在床邊睡熟了,他也是累了吧。雪謠不願驚擾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揪了另一床被子蓋。想看看他的側臉,他卻打了個哈欠,翻過身去,雪謠也只好無趣的望著淡金色的床幔,這就是大婚之夜嗎?總覺得他們之間少了什麼,但在想出答案之前,她就睡熟了。
燭光緩緩晃動,如同均勻而舒緩的呼吸。
花少鈞聽雪謠睡熟,披衣起床,在房裡轉了兩圈卻不知該如何打發這漫漫長夜,從書架上抽出本書,藉著燭光月色,《了紅》二字映入眼簾——竟是虞嫣的舊作,當年遊戲之心在書名旁點了幾片桃花,如今看來卻似血色斑駁,令人不忍猝讀,又只得放回原處。
或許,可以藉著這安靜的夜來考慮一下究竟該如何對待商雪謠吧——擺在面前的,是四個非常清楚的事實:
其一,商雪謠是商晟的妹妹;
其二,商雪謠是無辜的;
其三,他喜歡商雪謠的乾淨純粹,但與男女之情無關;
最後,商晟和常熙互為敵手,商晟欲除錦都、掃清障礙,而常熙對錦都的心思也不單純,故錦都既可成為他們爭相拉攏的物件,也可成為他們聯合剷除的目標。玄都錦都本無瓜葛,關係尚清明些,而如今多了一個商雪謠——錦都王的王妃、玄都王的妹妹,情況就複雜了。
思來想去,對商雪謠還真是近不得,遠不得,熱不得,冷不得,也只能是四個字——“以禮相待”了。
翌日,璟安換了身淺杏黃的衣服,仍帶著銀鎖,很精神的樣子。他伏在墊子上先給父親磕頭,起身喚道“爹爹”,花少鈞點了點頭,璟安又給雪謠行禮。他咧開嘴角,露出一對精緻可愛的小虎牙,甜甜的喊了聲“娘”。
雪謠正要點頭,卻聽花少鈞沉聲道:“璟安,叫姨娘。”
才揚到一半的微笑也就那樣不尷不尬的僵在臉上,雪謠愕然。
璟安蹙著眉,努著嘴,看看父親,又瞧瞧雪謠,可惜沒有人給他答案;雪謠也不明所以,她看向花少鈞,後者卻沒有給她任何解釋,而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璟安,他劍眉剛毅,臉頰緊繃,那神情是雪謠從未見過的嚴厲,和決然。
攝於父親的威嚴,璟安只得癟著小嘴不情不願的改了口。花少鈞的表情柔和了起來,他微笑著伸開雙臂,璟安本想走向雪謠,可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父親身邊,靠在他懷裡。花少鈞愛溺的撫摸著兒子,璟安卻偷眼瞧著雪謠,一小一大交換著不解又失望的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朋友跟我說我的文章風格比較明顯(鑑於她看過N多文章,大家姑且認為偶確實是“風格明顯”吧),她誠切告誡我,說這種文風,不喜歡的讀者會覺得太淺淡(連H都寫得超隱晦),竊以為很是中肯(不過偶米有要改變滴打算,呵呵)。
得到這樣的評語,是福是禍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