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似的,可流水尚有落花追,日子就那麼一天天的過去,也沒人有閒情去管。花少鈞很忙,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大部分時候是雪謠睡時他未歸,雪謠醒時他卻已早早離去。換了別人或許高樓獨倚、淚眼問花,可雪謠卻很享受這份自由和等待,保持著精緻的心情,等到一朵花落了,再等下一朵花開。
璟安常常來跑來綰芳宮,雪謠和他,一個大孩子,一個小孩子,投契得很,有璟安蹦蹦跳跳吵吵鬧鬧總也覺不出寂寞。
唯一惱人的大概就是天氣了吧,多雲多雨,看見雯忙活著薰衣服,似乎就又在提醒雪謠,這天,多半是見不到太陽了。不過一旦天空作晴,老天就似要將之前的不悅統統補償回來,風清氣爽,天高雲淡,讓人覺得不出門走走簡直對不起天公的美意,雪謠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天氣。
無雲天,浮生閒,不用帶侍女,只一人攜著閒散的心情,走到哪兒,瞧到哪兒,一路分花拂柳,追蜂逐蝶,忽覺看花非花,驚疑似夢非夢。錦都的王宮很大,依照略有起伏的地勢佈局,不拘形式,除了幾條主路,剩下幾乎全是彎彎曲曲的通幽小徑,走著走著就會別有洞天。小處或隱著溪橋花苑,或藏著藤蘿懸瀑,大處或突見明湖淥波,或兀聳宮閣樓宇,對初來錦都的雪謠,總也沒有重複的景緻。
有些小巧的景緻會不期的撞進人眼裡,而有些則是冥冥中的牽引,讓人撞進了景裡,就如同眼前——高大的宮殿,光潔的大理石和屋頂彩繪的牡丹,其堅硬和奢華都是錦都鮮見的。
宮殿只是剛剛建成,沒有任何擺設,只有一座空空的大殿,然而,雪謠覺得這空曠的大殿吸引的不只是她的眼睛,甚至,是靈魂。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瞳孔一般漠視著鮮豔如血的牡丹,可他偏又將她的容顏看在眼裡,刻在心裡,他的心思,深邃而不可揣摩;熱情如火的牡丹,肆意的挑逗著黑色的眸子,哪怕他是頑石,她也要在他眼中翻起春波,盪出柔情;他們,都不甘被對方征服。然而在雪謠踏進大殿的那一刻,黑的冷漠,紅的悸動,無聲交融。
這空曠的大殿和光潔的地面讓雪謠忍不住跳起舞來,黑色之上,紅色之下,她只是一點點的白,卻似舞出了流風迴雪,紛揚天地。
花少鈞此生所見過的最美的兩次舞蹈,一次是駐月殿上,明月姬踏月而至,袖揮旖旎,裙舞清輝;第二次便是眼前的雪謠,在一座只有黑色和紅色的宮殿裡,隨心的、自在的起舞、迴旋,如風雪中舞蹈的精靈,輕盈動人。
雖都是美得震撼人心,可花少鈞更偏愛後者。
雪謠跳著、笑著,輕輕哼起了家鄉的歌謠,只是那調子夾在笑聲和嬌喘聲中間實在聽不真切。花少鈞無意打擾,卻不由自主的走近這遠自玄都的自由的風雪,寧靜的感受著茫茫原野上心靈的震顫。
時光又那麼無人在意的流過,直到自歌自舞的雪謠瞥見大殿裡另一個人的身影,像一股撞到石壁的湍流,恍惚間時光猛然倒退,然後便被大石堵住,阻在那裡,停滯了。
雪謠看見花少鈞,行動先於思維的停下,呆站在原處——正是黑色大理石映照的金色花蕊。沒想到自己拙劣的舞姿會被人,並且是被花少鈞看到,雪謠羞得滿臉通紅,心想,他一定會笑話她吧。
“這宮殿是父親在世時修建的,可惜沒有完工,他便去世了。父親辭世,王宮三年不興土木,這宮殿也就荒了三年。父親打算將這宮殿用於宴會,可我覺得晚華殿已經很好,不必再多破費,但這畢竟是父親生前的心願,我又不忍將它拆毀,雖仍未想到建成之後該做何用,卻還是命人重建了。”
他只談到宮殿的由來,讓雪謠的尷尬減輕不少。
“我看著地面光潔,鏡湖一般,就忍不住跳了起來,讓你見笑了。”
“不,跳得很好。”他的微笑如同清新的空氣和溫暖的陽光,自然親近。
“你以前常跳舞嗎?”花少鈞問。
雪謠覺得不那麼拘束了,笑著道:“在家的時候,雪後會有大片大片鋪滿積雪的空地,我常在雪地裡跳。”
錦都的冬天不常下雪,即使下雪也不會很大,但花少鈞也還記得小時候最喜歡做的就是在沒有被任何人沾染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腳印。自璟安出生後錦都從沒下過雪,否則,璟安也一定樂此不疲吧。所以,與其說是舞蹈,不如說是“孩子氣”許或更貼切些。
“那感覺一定很特別。”——“特別”總是個很特別的詞,如何理解就看個人的悟性了。
“是啊,天特別高遠,地特別寬廣,心胸是不曾想過的開闊,彷彿充滿天地,沒有什麼是包容不下的。”雪謠兀自沉醉,似回憶,又似嚮往。
花少鈞有些吃驚,他完全沒有想到雪謠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想家嗎?”他的聲音,低低的,有磁性。
……
靜靜地,彷彿還飄著未落的雪花。
翌日,大殿掛上了匾額——上書“迴雪殿”,下書“丹照雪舞”,筆法飄逸,揮灑如風,但自此便再也沒有添置任何擺設,只有漆黑的大理石地板總是光亮的一塵不染。
是王宮就總該有些禁地,在玄都,有些地方是即使作為公主的雪謠也不能踏足的,這些地方往往就是黑暗、神聖和祕密的代名詞。可在錦都,雪謠卻還沒發現這樣的地方,這裡到處都花明柳綠,山清水澄,彷彿沒有祕密,也從不怕被別人偷看去什麼。唯一讓雪謠覺得神祕的或許就是錦都王的前妻了。
雪謠知道花少鈞曾經有一個叫虞嫣的妻子,她是璟安的母親,可除此之外,她的身世、她的性格、她和花少鈞的感情,雪謠都一無所知。她問過小桑,可得到的答案卻是虞嫣去世後,錦都王宮換了大半的侍女,那些熟知虞嫣其人的侍女都已不在王宮了,小桑和其他姐妹都是那之後才來的。
虞嫣,似乎是這個沒有祕密的王宮裡唯一的祕密。
她不是籍籍無名的女人,一位王妃,她來了,又走了,怎麼可能只是一笑而過,連餘香都不曾留下?譬如玄都,會有雪阿宮,會有風車樓,所有人一提起它們就會記起雪謠,在錦都也該有某些東西留下了虞嫣的痕跡吧,或是她曾撫過的琴,或是她曾臥過的榻。可據說虞嫣死後綰芳宮就被重新翻修了一遍,裝飾佈局煥然一新,完全找不出之前的影子。花少鈞似乎十分刻意的要抹殺掉虞嫣曾經的存在,不留一絲念想。
難道他,不愛她?
花少鈞是不是愛過虞嫣,雪謠不知道,但她終於明白:花少鈞,不喜歡她。
在大殿偶遇花少鈞的那晚,她一直難以入睡,她想,也好,就等他回來吧,一等就到了天亮。之後的第二晚,第三晚,也是如此。原來他不是早出晚歸,而是根本不曾來過。他真的,那麼忙嗎?
第四晚,她披著薄薄的單衣,不顧微寒的夜,推開了窗,她看見他就在樓下,一個人,孤伶伶的站在那裡,任夜露打溼頭髮——他不是沒有時間,他只是沒有時間陪她而已。
長溝流月,桂花疏影,直到天明。
那夜,他站在樹下,望天;
那晚,她站在樓上,望他。
作者有話要說:無論是商晟還是花少鈞,他們都儘自己的可能給雪謠他們所能給的最好的東西,只是有些東西是給不了和放棄不了的,譬如商晟的慾望和花少鈞的心。
請親綿保持平和滴心態,人物是為故事服務滴,不是為某個主角服務滴,所以,呵呵,總之,和氣和氣,會有轉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