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青春和生命就如同夏日的花,不管開時有多麼盛大、多麼壯麗,若無人懂得珍惜,總歸都要付與了流水與塵土……
顏青羽望著窗外花樹,手中絲帕反覆擦拭著一支長箭,銀色箭鏃擦得雪亮——她不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硬要說有什麼感覺,唯歉疚而已,而那日的一箭卻讓她愛上了他!
那一眼,那一瞬,究竟蘊含了什麼魔力使她畢生所見之繁華退色、喧囂沉寂,又究竟是何種氣度虜獲了她第一次的心動,並心甘情願為之傾覆終身?傲參,海都世子,武勇不及商晟,才貌不及花少鈞,青羽常常自問:他到底,哪裡好?
沒有想到她和姐姐竟都是因“一箭”動心,可青羽又清楚的知道,她和白鳳不是同一類人:征服姐姐的是王道的箭、霸氣的箭,而征服她的,是仁者之箭!青羽覺得自己就像是那日死在傲參箭下的鹿,清澈的、琉璃般的瞳孔:不是不可以逃,只是已被他的悲憫折服。仁者無敵,若為救天下而必須有所犧牲,犧牲的那個,又何妨是我?
青羽苦笑,或許她現在可以理解姐姐了:愛而不能,棄之不捨,這進退兩難的境地最是惱人,要麼進一步哪怕粉身碎骨,要麼退一步從此各自天涯——白鳳是為了所想所愛不惜舉身浴火的不死鳥;而青羽,她只會小心翼翼的把不該有的慾望用清高的理智精心包裹,沉入深不見底的湖……
青羽將擦好的箭放入漆盒,抱著盒子往東苑而去。握著盒子的手穿過硬的木、冷的鐵,彷彿可以觸控到自己的心跳:一拍是“棄”,一拍是“不捨”,真不知,方寸之心,如何載得動人世間這許多無可奈何。
再抬頭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東苑後院的花廊下了,青羽嘆了口氣:偷得來箭,偷不來心,更偷不來明天和希望。罷了,罷了,她的心動、她的掙扎全是一相情願,他根本毫不知情,她又何必重蹈姐姐的覆轍,將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苦?現在好了,終於可以回家了,回到彤梧,她便能忘了他,忘了剎那的心動,或許十年後他們將在鈺京重逢,那時,她會為自己十年前的理智和果決而驕傲吧。
青羽下了決心,收拾好心情,走到一名侍衛面前。
“鳳都王。”侍衛行禮。
青羽微笑點頭,“我有事要見你家世子。”
侍衛一愣,不知顏青羽為何要見傲參,但依然恭敬道:“是。鳳都王請隨我到前院花廳稍後。”
青羽環視四周,流水夏花,環境清雅,笑道:“不必了。”
她看向不遠處的水榭,便道:“告訴世子,我在那兒等他”
侍衛稍一猶豫,“是。”
明日即是啟程離京的日子,侍衛們這兩天都在為此忙碌,準備儀仗,裝裹行囊,傲參代父督察,看一切有條不紊,井然有序,側頭問身邊的侍衛蓋磐:“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是。”蓋磐答道,“新君的賞賜還真是豐厚呢。”
傲參艱難的扯出一絲微笑,似是心事重重,並不開心。
蓋磐知道傲參的心事,他有意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殿下請放心,二十名侍衛的骨灰用青色四馬車攆,是公卿的規格。”
傲參搖頭,語氣沉重道:“死後尊榮於他們又有何用?我從他們親人身邊帶走活生生的人,如今卻只能……”
傲參一拳錘向車轅,他不恨顏白鳳心狠手辣,怪只怪自己軟弱無能,“是我辜負了他們對我的信任,使他們含冤受死,上不能為國盡忠、為民效力,下不能奉養雙親、保護妻兒……”
蓋磐雙拳緊握,“殿下,他們死時沒有一個喊冤的,沒有一個低頭的,他們……都是硬漢子……”
傳信的侍衛來時見氣氛不對,上前小心說道:“殿下,鳳都王想要見您,人現在後院‘水天一榭’。”
鳳都王?蓋磐乍聽這三個字,不由怒從中來,吼道:“她來幹什麼?殿下,讓我去應付她!”
傲參伸手攔住蓋磐按劍的手,用眼神輕責:你想幹什麼?!蓋磐自知莽撞,忍下心中怒火,退了回去。傲參又問侍衛:“哪位鳳都王?”
侍衛道:“鳳都青王。”
蓋磐驚訝,“是妹妹?殿下……”
傲參沉著道:“蓋磐,你多用心,謹慎些,尤其不要碰壞了陛下賞賜之物,我去見鳳都王。”說完,快步離去。
青羽倚欄而待,水面風清氣爽,新冒出的小荷清圓可愛,幾尾金魚嬉戲其間。遠處不知漂來何物,青羽蹙眉,待到看清,竟是紙折的小船,不禁莞爾:如此童真童趣,也只能是北苑商雪謠的傑作了。
青羽自顧一顰一笑,全不知自己側影的動人已經落入另一人眼中。
傲參快步如飛,風一樣帶起地上輕塵,如此匆忙,難道只是出於以下對上的尊敬?不是,他知道:他想見她!從見她的第一面,傲參就知道,即使沒有可能,沒有以後,沒有開始,更沒有結果,顏青羽,一樣會刻在他心裡一輩子——她那晚的說情只因心善,可他,已然心動。
傲參趕來後院,遠遠看見青羽,才放緩了腳步。所謂伊人,在水之湄,他不著急走過去,如果可以,他希望這段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很長、很長,長到可以用一輩子來走。
待走近她,他靜靜注視,心思百轉:此身彼身,此時此地,若能化為兩座山峰,相看不厭,就此舍了人世一切功名富貴,又如何?
……
“海都世子傲參見過鳳都王。”傲參聲音清亮。
青羽忽聞傲參的聲音,心中一動,定了定神,才轉身道:“世子。”
“不知鳳都王何事要見傲參?”
青羽低眉淺笑,抽開盒蓋,一支長箭躺在耦合色的錦緞上。
傲參大驚,那日狩獵,他丟了一支箭,因劍尾刻有他的名號,若被有心人拿去栽贓誣陷,就百口莫辯了,故而甚是心急。這箭,又怎麼會在顏青羽手上?
青羽見傲參吃驚,遂解釋道:“那日狩獵後,鳳都的侍衛撿到這支箭,卻不知是誰丟的,便拿來給我。”
青羽說著,抽出箭來,“我看箭尾上刻的似乎是海都古寫的‘參’字,只因拿不準,一直沒敢冒然打擾。不過明日即要啟程,所以特地拿來請世子看看,這箭是不是你的”——不錯,青羽在說謊,箭不是侍衛撿的,而是她令侍衛“偷”的,可嘆那日她本無心窺見,上天卻是有意作弄。
傲參一時感激的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接過箭,反覆摩挲。
青羽見他侷促,一句話也不說,不覺好笑,問道:“世子,可是你的箭?”
“是,是。”傲參這才回過神來,“多謝鳳都王。”
青羽笑笑,“如此,請世子將箭收好,我就不久留了,告辭。”
青羽不想多說什麼,多說,也無益。
“鳳都王。”傲參卻不由喊住了她。
青羽心中一驚一喜,她自是有所期待,只是又能期待什麼呢?她緩緩轉過身,問道:“世子還有何事?”
傲參看她要走,不由自主的喊住她,可他又能對她說什麼?說他對她傾心?這種一相情願的唐突的話怎麼能說出口?更何況,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鳳都的王!
“我……我還沒有答謝您呢。”
青羽心中黯然:答謝?若說答謝你欠我的還多呢。你射死雄鹿又將箭拔走,意欲“嫁禍”商晟,引起陛下對玄都的注意,我姐姐與商晟交好,按理說我該向著玄都,可我沒有告訴姐姐,沒有讓任何人知道那天射死雄鹿的人,是你!你說,你該不該謝我?可你,又能怎麼謝?
“如果你想謝我,”青羽一笑,“以後私下便不要如此客氣,叫我青羽好了。”
“那……那怎麼可以?”傲參驚慌。
“是你說要謝我的,怎麼,現在又反悔了?”
“不,不是,只是……”
見傲參猶猶豫豫,青羽緊咬貝齒:他們,竟是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有嗎?
“是我唐突了,世子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吧。”青羽轉身離去。
“不,青羽……”
青羽腳下一絆,心也跳漏了一拍:夠了,足夠了,她沒有什麼更多的要求,這輩子只求他能喚她一聲“青羽”,就夠了,別的,她不敢奢求。
可她又暗暗惱恨,讓你叫,可誰讓你叫的那麼深情,那麼好聽?青羽溼了眼角,她不能讓他看見,頭也不回的逃走。
看著青羽匆匆的背景,傲參猜不透:為什麼要他喚她“青羽”?為什麼逃也似的離去?她想做什麼?她又在躲避什麼?難道她對我也……
輕咬著方才吐出那兩個親暱的字的脣,彷彿還有甜味。
……
四條長龍似的隊伍從南北西東各自出發離京,十日,浮光掠影,卻是等了十年,為了下一個“十日”,又要再等一個十年了。
青羽與姐姐同車,往日總是笑容瑰麗的白鳳卻掛著淡淡愁容。青羽問道:“姐姐,你有心事?”
白鳳看一眼妹妹,嘆道:“每個人,當他離開帝京的時候,都會留下些什麼,又帶走些什麼。”
青羽微笑,問道:“那姐姐留下了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白鳳倚在靠枕上,目光彷彿很遠很遠。
“十年前,我留下一個微笑,讓全天下都知道鳳都女人的美麗,而我帶走的,則是一份一輩子都割捨不掉的相思。這次……”白鳳自嘲,“我帶走的仍然是那份相思,可我留下的不再是美麗動人,而是刻薄狠毒和二十名海都侍衛的性命。”
“姐姐……”青羽抓緊白鳳的手,試圖安慰。
白鳳卻釋然一笑,目光高傲,“你不用安慰我,我是什麼樣的人,是好是壞,是善是惡,從來不需要別人評斷。青羽,”白鳳柔聲道,“告訴我,你呢,你留下了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我……”不由自主的,她又想起傲參,可她已經決定將他忘了。
青羽淡淡道:“姐姐,你知道的,我向來覺得人生離合生死皆如浮雲,留不下什麼,也帶不走什麼。我就是天上的一片雲……”
她撩開車簾,看著天上浮雲,輕聲道:“姐姐,你看。”
白衣蒼狗,聚散無常。
白鳳將妹妹攬在懷裡,寵溺道:“傻丫頭,你就是太聰明,人生在世,看得有多透徹,就會有多絕望,想得有多明瞭,就會有多無奈。你這樣,不累嗎?我多希望你一直是我天真單純的小妹妹,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愁……”
一路上車子搖搖晃晃,可世間路再崎嶇,也不如心意難平。
……
路途顛簸,可沒有心事的雪謠還是躺在哥哥膝上安安穩穩的睡著了:無邊花海,不是故鄉,可愛的孩子奔跑在花間小路上,只露出半個身子。他手裡高高舉著風車,向母親奔去,母親伸開雙臂,迎著風,衣袂飛揚,薄紗上繡著的綠色牡丹,在風中綻放……
商晟輕輕理著妹妹的頭髮,看她脣邊安靜的微笑:是回家讓你如此開心嗎?那好吧,我們,就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回家……
偶也想回家,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