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廬河畔，鮮嫩的蘆葦隨風搖擺，一大片蘆葦蕩層層疊疊，如水波暈開，一間竹質小樓枯黃中帶著幾分青苔的新綠，安靜的落在期間，幾條黃狗相互追逐，一架小船隨波起伏。
秦書寶騎馬而來，牽馬的則是趙猛，兩人如同踏青般的走進這寧靜的畫面。
一少女看見兩人，立刻返身跑進屋內，不多時，李羽就挺著他那肚子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老翁。
秦書寶對那老翁和少女點了點頭，跟隨李羽走進竹樓，趙猛則牽著馬去一旁的蘆葦蕩，不去打擾兩人。
秦書寶和李羽落座，少女便端著香氣四溢的香茶上來，笑容可掬的給秦書寶倒茶。秦書寶笑呵呵的說：“芽兒越發的水靈了，不知道以後會便宜誰。”
倒茶的少女嬌柔的看了秦書寶一眼，不滿秦書寶這樣打趣她，不過臉蛋還是因為他的一句話顯得紅撲撲的。
李羽附和著賊笑，對著芽兒一個勁的使眼色，少女臉皮薄，受不住兩人這般無賴，給兩人斟好茶，落荒而逃。
“今天準備吃什麼？”
面對秦書寶的問題，李羽就著欺負少女的得意喝口茶水，一臉的滿足，道：“書寶，你傷勢剛好，咱就不吃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整點正常的美食就好。”
“喲，轉性子？”
李羽拍了拍肚子，肥胖的手指指了指肚子，說：“吃了這麼多的奇異東西，也該讓它好好享受一下了，不然怎麼對得起自己。”
秦書寶端起土法燒製的瓷杯，有些粗糙的表面摩挲著手指，杯中茶香正濃，淺淺飲了一口，特愜意。既然李羽說是正常的菜餚，那必定不俗。
兩人閒話一番，房屋內便飄出了誘人的香味，讓人舌根生津。
秦書寶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嚥下口水，只覺得通體舒暢，心中很是期待端上桌的到底是什麼菜餚。和秦書寶這般享受的表情一比，李羽頗有大家之氣，臉上只是帶著淺淺的微笑。
老翁一手端著一盤菜上來，臉上略微有些生氣，而芽兒卻躲在門口對著老翁吐舌頭。
“李公子，爆炒鳳舌和如玉豆腐已經做好了，兩位公子先嚐著，後面的菜，小老兒再抓緊上。”
金黃的一盤爆炒鳳舌中帶著星點紅豔的辣椒，辣椒的香味混合著食材的芬芳，讓人口水增生，還沒嘗便已經感覺口中有種舒脆辛香的感覺。
平淡素雅的豆腐怎麼看都不覺得有任何稀奇，幾粒蔥花散落其間，和農家小碟並無他樣。若是和他人出來，秦書寶也不覺得這盤豆腐有多名貴，但和李羽這饕客出來，這平淡中定然透著不凡。
喝茶用粗瓷，對付上這些吃食，李羽卻是百分之百的用心，兩碟菜餚所用器具，均是汝窯的上品，單單一個瓷碟，少說也是百兩紋銀。
拿起手邊的青玉勺，在那盤爆炒鳳舌舀去一勺，放入口中，辣椒特有的辣意佔據舌尖，上下齒扣合，彈性十足的食材帶著酥脆的口感在口中跳躍，如同百鳥振翅，展翅高飛。
“好！夠勁道！好吃！”
秦書寶讚不絕口，一勺吃完卻不忙著去舀下一勺，腦海中依舊縈繞著剛才的感覺，如膠似漆。
李羽肥胖的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他並不忙著去吃，反倒是開始給秦書寶講解起來。
“這盤爆炒鳳舌用料是五百隻畫眉鳥的鳥舌，而且是那種體態豐滿，叫聲喜人的畫眉，待拔掉它們的舌頭後，用冰塊冰鎮，待冰水融化後，其舌尖的血跡也一同洗去，然後快速過油，保持外酥裡嫩的效果，再以辣椒，蒜頭，二十年花雕等作料爆香，從開始製作到上桌，不能超過半盞茶的時間。”
秦書寶聽得咂舌，單單這一盤菜就要五百隻畫眉，這也太奢侈了吧！
李羽細細咀嚼完口中的鳳舌，看到秦書寶的表情，心中瞭然，很無賴的說：“我養不好鳥，難道我還不能吃掉一些好鳥？”
這解釋，讓秦書寶很是無語！
“騙你的了，這些鳥舌確實是畫眉的，但是我絕對沒有無聊到真去買五百隻畫眉來拔舌，這些只是我從汴梁城中那些飯館中買回來的，幾文錢一條，絕對不要多花錢。”
聽到真話，秦書寶更加無語起來，這小聰明是真不符合李羽的身份，不過卻是一個饕客必備的素質！以最少的錢，吃遍天下所有的美食。
“那這盤如玉豆腐又有什麼講究呢？”
李羽並不回答這問題，只是指著桌上菜餚說：“嚐嚐就知道了。”
秦書寶用銀筷去夾，卻沒有想到這豆腐太嫩，一夾即斷，看到李羽轉往向他處的臉，就知道這小子是故意不告訴他實情的。
美食當前，也懶得教訓李羽，用勺子裝下一塊放入口中後，那如玉豆腐帶著暖暖的溫度，入口即化，然後化作一道洪流席捲整個口腔，好像吃的是豆腐腦，而不是當做菜餚的豆腐。
但細細品味，卻發現口中有些殘餘，用舌頭碾碎，一絲腥味蔓延開來，待回過神來時，腦中卻有種敲骨吸髓的快意。
“這個是豆腐嗎？”口中的感受，讓秦書寶不能確定是不是真正吃到了用大豆磨製的豆腐。
李羽高深莫測的說：“是也不是！”
“快說！”
秦書寶受不了李羽這臭屁樣子，沒好氣的吼道，李羽嘿嘿一笑，解釋道：“這豆腐是用大豆磨製的，不過這裡頭混合著猴腦，其中製作的工序我就不說了，反正很繁瑣，某一道工序有半點差池，整個成品的味道就相差十萬八千里。不過這豆腐做好了，加工也是道手藝活，要不是有老魏頭，我還真捨不得那些真金白銀去買這豆腐。”
“呵呵。。。李公子，你這是折煞小老兒啊！小老兒不過是給公子做了幾道菜，受不起這般稱讚。”魏姓老翁端著一鍋湯走進來，身後跟著極不情願的芽兒。
秦書寶鼻子嗅了嗅，眼睛放光的盯著魏姓老翁手中那個還沒揭開蓋的砂鍋，魏姓老翁呵呵一笑，把砂鍋放到桌上，說：“找食客還是秦公子這般人好，挑食卻又知道那道菜最好。”
“呵呵。。。老魏頭，你也太會拍馬屁了，以你御廚的手藝，天下間任何食材還不是道道精品。”秦書寶見到魏姓老翁臉色有變，想補救，卻被魏姓老翁攔住。
老翁豁達一笑，臉上不再有歲月的傷感，道：“也該放手了，執著了這麼多年，也該好好為自己孫女打算一番了。”
老翁說完慈愛的摸了摸芽兒的頭，好像放下了某個沉重的包袱。
魏姓老翁本是前朝御廚，心繫前朝，不肯苟同這新王朝，半生富貴半生窮，兒子兒媳都被他的固執給拖累死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李羽幫了他一把，又因李羽聞到他身上特殊香料的味道，才結下這段緣分。
“老魏頭既然看開了，那憑你的手藝不出三月定是皇城中的御廚，我這胖子可就吃不到你煮的菜了。”李羽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著。
老翁搖搖頭，摸了摸臉色有些紅潤的芽兒，這苦命的丫頭若不是因為他的固執，最少也是小家碧玉的命，但現在卻跟隨他落寄在荒野，幾年前還差點食不果腹。
想起重重心酸往事，黃土沒過胸脯的老翁眼睛漸漸紅了起來。懂事的芽兒用頭摩挲著老翁的臉，露出一個早熟卻又堅強的陽光笑臉。
“小老兒這輩子都不會去經營商貨，更不會用自己的手藝去滿足天下人，小老兒只想在能動的時候，幫李公子炒幾個小菜足矣。”
“媽的，突然想喝酒了！可惜老魏頭你這裡沒有好酒，可惜啊！”李羽難得霸道一回，卻是那種有去無回的感覺。
老翁對著芽兒點點了門外的桃樹，有些自作主張的說：“芽兒，去把埋在桃樹下的女兒紅挖出來。”
“那感情好啊！有酒，有菜，才快哉！”
秦書寶望著好像什麼都不知的李羽，心中有些擔心芽兒的命運，丫頭很討喜，而他也喜歡這種寧靜的生活。
“你知道你這意味著什麼嗎？”秦書寶小聲在李羽耳邊問道，李羽滿臉笑意的對老翁點了下頭，貼耳對秦書寶說：“不過是多房會做飯的小妾嗎？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秦書寶默然，他的思想依舊停留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