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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頂商人胡雪巖珍藏版大全集(套裝共6冊)-----紅頂商人胡雪巖1_第七章 閒談在他聽來是商機,胡雪巖謀劃開絲行_擬開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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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頂商人胡雪巖1_第七章 閒談在他聽來是商機,胡雪巖謀劃開絲行_擬開絲行

擬開絲行

這是胡雪巖第一次聽見老張談到他女兒,“叫”這個如何,“叫”那個如何,口氣倒像是傭人聽小姐的吩咐,不免有些詫異,但也明瞭阿珠在他家,真正是顆掌上明珠,她父母是無話不聽的。

“胡老爺,”老張又說,“我備了只小划子,劃了你去。這裡也實在太鬧了,連我都厭煩,城河裡清靜得多。”

於是下橋上船,向南穿過萬安橋,折而往東,出了水關,就是極寬的護城河,一面城牆,一面菜畦,空闊無人。端午將近的黃梅天,蒸悶不堪,所以一到這地方,胡雪巖頓覺精神一爽,脫口讚了句:“阿珠倒真會挑地方!”

“喏!”老張指著胡雪巖身後說,“我們的船停在那裡。”

船泊在一株柳樹下面。那株楊柳極大,而且斜出臨水,茂密的柳綠覆蓋了大半條船,不仔細看,還真不大容易發現。

胡雪巖未到那條船上,已覺心曠神怡,把一腦子的海運局、錢莊之類的念頭,忘了個乾淨。倒轉身來,一直望著柳下的船。

那面船上也有人在望,自然是阿珠。越行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穿一件漿洗得極挺括的月白竹布衫,外面套一件玄色軟緞的背心,一根漆黑的長辮子,仍然是她改不掉的習慣,把辮梢撈在手裡捻弄著。

小船劃近,船上的夥計幫忙把他扶上大船,只見阿珠回身向後梢喊道:“娘,好難請的貴客請到了!”

阿珠的娘在後梢上做菜,分不開身來招呼,只高聲帶笑地說:“阿珠,你說話要摸摸良心,胡老爺一請就到,還說‘好難請’!”

“也不知道哪個沒有良心?”阿珠斜睨著胡雪巖,“人家的船是長途,我們的船就該是短程。”

阿珠的娘深怕她女兒得罪了“貴客”,隨即用呵斥的聲音說道:“說話沒輕沒重,越說越不好了。”接著,放下鍋鏟,探身出來,一面在圍裙上擦著雙手,一面向胡雪巖含笑招呼:“胡老爺,你怎麼這時候才來?阿珠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

這句話羞著了阿珠,原是白裡泛紅的一張臉,越發燒得如滿天晚霞,搶著打斷她的話說:“哪個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瞎說八道!”話一完,只見長辮子一甩,扭身沿著船舷,往後艙就走。

水上女兒走慣了,看似風擺楊柳般搖搖欲墜,其實安然無事,但胡雪巖大為擔心,慌忙喊道:“阿珠,阿珠,你當心!不要掉到河裡!”

阿珠沒有理他,不過聽他那發急亂叫的聲音,心裡覺得很舒服,不由得就把腳步放慢了,一步一步很規矩地走著。

“胡老爺,你看!”阿珠的娘彷彿萬般無奈地,“瘋瘋癲癲,拿她真沒法子。”

“你也少嚕囌了!”老張這樣埋怨他老婆,轉臉又說,“胡老爺,你請艙裡坐。”

進艙就發現,這條船油漆一新,收拾得比以前更加整齊,便點點頭說:“船修理過了?”

“老早就要修了,一直湊不出一筆整數,多虧胡老爺上次照顧。”

“以後機會還有。”胡雪巖說,“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在杭州還有差使,常來常往,總有用得著你船的時候。”

“那要請胡老爺替我們留意。”

“本來,這種事不該我管。不過,你的船另當別論,我來想個辦法。”胡雪巖沉吟著,想把老張的這條無錫快,當做海運局或者湖州府長期租用的“官船”,讓他按月有一筆固定的收入。

沉吟未定,阿珠又出現了,打來一盆臉水。這下提醒了老張,站起身說:“胡老爺先寬寬衣,洗洗臉,吃碗菜。哪天到臨平,要吃些什麼菜,等下叫阿珠的娘來跟胡老爺商量。”

等老張一走,胡雪巖就輕鬆了,起身笑道:“阿珠,你的脾氣好厲害!”

“還要說人家!你自己不想想,一上了岸,把人家拋到九霄雲外。平常不來還不要去說它,王大老爺到湖州上任,明明現成有船,你故意不用。你說說看,有沒有這個道理?”

她一面說一面替胡雪巖解鈕釦卸去馬褂、長衫,依偎在身邊,又是那種無限幽怨的聲音,胡雪巖自然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等她低頭去解他腋下的那顆鈕釦,他不由得就伸手去摸她的如退光黑漆般的頭髮,阿珠把頭再往下低,避開了他的手,同時抗議:“不要動手動腳,把我頭髮都弄毛了!”

“你的頭髮是自己梳的?”

“自然囉!我自己梳,我娘替我打辮子。我們這種人,難道還有丫頭、老媽子來伺候的福氣?”

“也不見得沒有。”胡雪巖說,“丫頭、老媽子又何足為奇?”

這話一說完,阿珠立刻抬起眼來,雙目流轉,在他的臉上繞了一下,馬上又低下頭去,撈起他的長衫下襬,解掉最後一個釦子,卸去外衣,然後絞一把手巾送到他手裡。

他發現她眼中有期待的神色,不用說,那是希望他對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有個進一步的解釋。但是他已悔出言輕率,便裝作不解,很快地扯到別的事。

這件事,足以讓阿珠立刻忘掉他剛才的那句話,他解開他帶來的那個包袱,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箱子,仿照保險箱的做法,用鐵皮所裝,漆成墨綠色,也裝有暗鎖。

“這是什麼箱子?”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百寶箱。”

他把暗鎖開啟,箱內卻只有“四寶”,一瓶香水,一個八音盒,一把日本女人插在頭上當裝飾的象牙細篦,一隻景泰藍嵌珠的女表。

阿珠驚多於喜,看看這樣,摸摸那樣,好半天說不出話。胡雪巖先把牙篦插在她頭髮上,接著把那隻表用鑰匙上足了弦,以自己的金錶校準了時刻,替阿珠掛在鈕釦上,再把八音盒子開足了發條,讓它叮叮噹噹響著,最後拿起那瓶香水,阿珠忽然失聲喊道:“不要,不要!”

胡雪巖愕然:“不要什麼?”

“傻瓜!”阿珠嫣然一笑,“不要開啟來!”

這時老張和那船夥計,為從未聽過的叮叮噹噹的聲音所招引,都在船艙外探望,要弄明白是什麼東西在響。阿珠卻不容他們看個究竟,一手八音盒,一手香水,頭插牙篦,衣襟上晃盪著那隻表,急忙忙走向後梢,到她娘那裡“獻寶”去了。

於是只聽得她們母女倆讚歎說笑的聲音,最後是做孃的在告誡:“好好去放好。有人的地方少拿出來,胡家的阿毛手腳不乾淨,當心她順手牽羊。”

“怕什麼!我鎖在‘百寶箱’裡!”

“什麼‘百寶箱’?”

“喏,”大概是阿珠在比劃,“這麼長,這麼寬,是鐵的,還有暗鎖,怎麼開法只有我一個人曉得,偷不走的。”

“原來是首飾箱!”阿珠的娘說,“傻丫頭,人家不會連箱子一起偷?”

“啊!”阿珠醒悟了,接著便又重新出現在中艙,高興之外,似乎還有些憂慮的神色。

為了知道她的憂慮想安慰她,胡雪巖招把手說:“阿珠,你過來,我有話說。”

“你說好了!”她這樣回答,一面開啟那隻百寶箱,除了頭上的那把篦以外,其餘“三寶”都收入箱內,卻把個開了蓋的箱子捧在手裡,凝視不休。

“你到底想不想聽我的話?”

“好,好!我聽。”阿珠急忙答應,鎖好箱子,走到胡雪巖對面坐下,右手支頤,偏著頭等他開口。

這又是一個極動人的姿態,胡雪巖也偏著頭緊盯著她看。阿珠大概心思還在百寶箱裡,以致視而不見。

她不做聲,他也不開口。好久,她方省悟,張皇而抱歉地問道:“你,你剛才說什麼?”

“咦!”胡雪巖故意裝作十分詫異地,“我說了半天,你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阿珠為他一詐,歉意越發濃了,賠著笑說:“對不起!我想起一樁要緊事情。”

“什麼要緊事?”

原是託詞,讓他盯緊了一問,得要想幾句話來圓自己的謊,偏偏腦筋越緊越笨,越笨越急,漲紅了臉,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了,好了!”胡雪巖大為不忍,“不便說就不說。”

“是啊,這樁事情不便說。”阿珠如釋重負似的笑道,“現在,你有什麼話,請你儘管說,我一定留心聽。”

“我勸你,不要把你孃的話太當真!”他放低了聲音說,“身外之物要看得開些。”

他講了一套“身外之物”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為物所役,心愛之物固然要當心被竊,但為了怕被竊,不敢拿出來用,甚至時時憂慮,處處分心,這就是為物所役,倒不如無此一物。

“所以,”他說,“你的腦筋一定要轉過來。丟掉就丟掉,沒有什麼了不得!不然,我送你這幾樣東西,倒變成害了你了。”

他把這番道理說得很透徹,無奈阿珠大不以為然,“你倒說得大方,‘丟掉就丟掉’!你不心疼我心疼。”她忽有怨懟,“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說丟掉就丟掉,一點情分都沒有。對人對東西都一樣!”

“你說‘對人對東西都一樣’,這個‘人’是哪個?”

“你還問得出口?”阿珠冷笑,“可見得你心裡早沒有那個‘人’了!”

“虧你怎麼想出來了?”胡雪巖有些懊惱,“我們在講那幾樣東西,你無緣無故會扯到人上面!我勸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為了看重你,你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說,我那麼忙法子,你娘來一叫我就來,還要怎麼樣呢?至於王大老爺上任要僱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爺面前的身份,好不好去管這種小事情?”

“我曉得,都歸庶務老爺管,不過你提一聲也不要緊啊!”

“這不就是插手去管嗎?你總曉得,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務就不敢拿回扣了。別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只說我想要回扣。我怎麼能背這種名聲?”

阿珠聽了這一番話,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長長的睫毛閃動著,好久不作聲。

那是石火電光般的一瞥,但包含著自悔、致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諒解的許多意思在內,好像在說:你不說明白,我哪裡知道?多因為我的見識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這麼多道理。我只當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開我,其實你是愛莫能助。一請就來,你也不是有意避我。看來是我錯怪了人!也難為你,一直逼到最後你才說破!我不對,你也不對,你應該曉得我心裡著急,何不一來先就解釋這件事?倘或你早說明白,我怎會說那許多教人刺心的話?也許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說這些話心裡是如何懊悔?

女兒家的曲曲心事,胡雪巖再機警也難猜透,不過她有愧歉之意,卻是看得出來的。他的性情是最不願意做煞風景的事,所以自己先就一下撇開,搖著手說:“好了,好了,話說過就算數了,不要去東想西想。喂,我問你。”最後一句聲音大了些,彷彿突如其來似的,阿珠微吃一驚,抬起頭來睜大了雙眼看著他。

“你娘今天弄了些什麼菜給我吃?”

“我還不曉得。”

“咦!”胡雪巖說,“這就怪了,你怎麼會不曉得?莫非——”

他本來想取笑她,說是“莫非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話到口旁,警覺到這個玩笑開不得,所以縮住了口。

話是沒有說出口,臉上那詭祕的笑容卻依然在。阿珠也是極精靈的人,頓時就逼著問:“莫非什麼?”

“莫非,”胡雪巖隨口答道,“你在生我的氣,所以懶得去問?”

“你這話沒有良心!”她說,也不見得生氣,卻轉身走了出去。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托盤,裡面一隻蓋碗,揭開碗蓋來看,是冰糖煮的新鮮蓮子、湖菱和茨實,正是最時新、最珍貴的點心。另外有兩隻小碟子,一黃一紅,黃的是桂花醬,紅的是玫瑰滷,不但香味濃郁,而且鮮豔奪目。

“一天就替你弄這一碗點心,你還說我懶得管你,是不是沒有良心?”

胡雪巖看碗中的蓮子等物,剝得極其乾淨,粒粒完整,這才知道她花的工夫驚人,心裡倒覺得老大不過意。

“吃啊!”阿珠說,“兩樣滷子隨你自己調,我看玫瑰滷子好。”

“我實在捨不得吃,留著聞聞看看。”

“咄!”阿珠笑了,“跟伢兒一樣。”說著用小銀匙挑了一匙玫瑰滷調在碗裡,然後往他面前一推,“冷了不好吃了。”

“你自己呢?”

“我啊!我自己才懶得弄呢。倒是我爹叨你的光,難得吃這麼一碗細巧點心。”

“真正是細巧點心!皇帝在宮裡,也不過如此。對不?”胡雪巖又說,“宮裡雖然四時八節有各地進貢的時鮮貨,到底路遠迢迢,哪裡一上市就有得吃?”

阿珠聽了他的話,十分高興,“這樣說起來,你的福氣比皇帝還好?”她拿手指颳著臉羞他,“說大話不要本錢,世上再沒有比你臉皮厚的人!”說完,自己倒又笑了,接著扭身往後,到後梢去幫忙開飯。

胡雪巖倒不是說大話,真的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一人坐在爽氣撲人的船窗邊,吃著那碗點心,眼望著平疇綠野,心境是說不出的那種開闊輕鬆。

當然,阿珠彷彿仍舊在他眼前,只要想到便看得見,聽得到,一顰一笑,無不可人。他開始認真考慮他與她之間的將來了。

想不多久,思路便被打斷,阿珠來開飯了,抹桌子,擺碗筷,一面告訴他說:“四菜一湯,兩個碟子,夠你吃的了。今天有黃花魚,有蓴菜。”

話沒有說完,阿珠的娘已端了菜來,密炙方火,新鮮荷葉粉蒸肉、滷香瓜蒸黃花魚、炸響鈴,另外兩個下酒的冷碟,蝦米拌黃瓜、滷時件。然後自己替胡雪巖斟了杯“竹葉青”,嘴裡說著客氣話。

“多謝,多謝!”胡雪巖指著桌面說,“這麼許多菜,我無論如何吃不下。大家一起來!”

“從沒有這個規矩!”阿珠的娘也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接著又把話拉回來,“不過一個人吃悶酒也無趣,讓阿珠敬胡老爺一杯。”

阿珠是巴不得她娘有這一句,立刻掉轉身子,去拿了一小酒杯,同時把她的那雙銀筷子也捏了在手裡。

“胡老爺,到底哪天要用船?”

“五月初七一早動身。”他說,“來去總得兩天。”

“寧願打寬些。”阿珠在旁介面,“兩天不夠的。”

“也對。”胡雪巖說,“這樣,加一倍算四天好了。”

“菜呢?”

“隨你配,隨你配!”胡雪巖是準備好了,從小褂口袋裡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你先收了,不夠我再補。”

阿珠的娘是識得字的,看那銀票是二十兩,連忙答道:“有得多!哪裡用得著這許多?”

“端午要到了。多了你自己買點東西吃,節禮我就‘折幹’了。”

阿珠的娘想了想說:“好,多的銀子就算存在我這裡。好在胡老爺以後總還有坐我們船的時候。”說完,她就退了出去。

胡雪巖顧不得說話,一半也是有意如此,不喝酒先吃菜,而實在也是真正的享用,連著吃了好幾筷魚,才抬頭笑道:“阿珠,我有個辦法,最好有這樣一位丈母孃,那我的口福就好了!”

表面上是笑話,暗地裡是試探,遇著情分還不夠的女孩子,這就是唐突,會惹得對方生氣,非捱罵不可。但在阿珠聽來,又不以為是試探,竟是他吐露真意,作了承諾,頓時臉也紅了,心也跳了,忸怩萬分,恨不得就從視窗“撲通”一聲跳到河裡去泅水,躲開他那雙眼睛。

幸好,胡雪巖只說話時看了她一眼,說完依舊埋頭大嚼。不過阿珠眼前的羞窘雖無人得見,心裡的波瀾卻連自己都覺得難以應付,她霍地一下站起來就跑。

這不暇考慮的一個動作,等做出來了,心裡卻又不安,怕他誤會她生了氣,所以順口說了句:“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原是句託辭。一臉的紅暈,她也羞於見娘,回到自己的鋪上,撫著胸,摸著臉,只是對自己說:把心定下來!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孃那天晚上的話,老夫婦沒有防到隔艙有耳,說來一無顧忌,“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飯不想,好像有點……”她爹沒有再說下去。

“有點什麼?”

“好像害相思病。”

“死鬼!”她娘罵他,“自己女兒,說得這樣難聽!”

“我是實話。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

她娘不響,好半天才問:“你看,那位胡老爺人怎麼樣?”

“這個人將來一定要發達的。”

“我不是說他發達不發達。”她娘搶著又說,“我是說,你看他有沒有良心?”

“你怕他對阿珠沒有良心?我看,這倒不會。不過,你說的,不肯阿珠給人家做小。何以現在又問這話?”

“我不肯又怎麼樣?阿珠喜歡他,有什麼辦法?”

“怎麼樣呢?我只看她茶不思,飯不想,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胡老爺。”

“在你面前當然不會。”阿珠的娘說,“在我面前,不曉得提過多少回了,無緣無故就會扯到姓胡的頭上,這一趟到上海的客人,不是很刮皮嗎?阿珠背後說起來,總是‘人家胡老爺不像他’,‘人家胡老爺才是好客人’,你聽聽!”

“那麼,你現在到底是怎麼個意思呢?”

“我也想穿了,只要小兩口感情好,做大做小也就不管它了!不過,”她娘換了種敬重丈夫的語氣,“這總要做老子的做主。”

“也由不得我做主。我老早說過,照我的意思,最好挑個老實的,一夫一妻,苦就苦一點。只是你不肯,她不願。那就你們孃兒倆自己去商量好了。”

“女兒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不要推出不管。”阿珠的娘說,“你也去打聽打聽,到底胡老爺住在哪裡,信和的張老闆一定曉得,你去問他!”

“問到了做什麼?你要去看他?”

“一則看他,二則看他太太,如果是隻雌老虎,那就叫阿珠死了這條心吧!”

這是十天前的話,果然尋著了“胡老爺”,而且一請就來。就不知道她娘看見了胡太太沒有,為人如何,阿珠心裡這樣在轉著念頭。

唉!她自己對自己不滿,這樣容易明白的事,何以好久都猜不透?只要到了胡家,自然見著了胡太太,如果胡太太真個是隻“雌老虎”,從娘那裡先就死了心,決不肯承攬這筆短途的生意,更不會待他這樣子的殷勤親熱。照此看來,娘不但見著了胡太太,而且看得胡太太十分賢惠,有氣量,將來女兒嫁過去,有把握不會吃虧受氣,所以今天完全是像“毛腳女婿”上門一般待他。這不是明擺著的事,為何自己思前想後一直想不通?

這下倒是想通了,但剛有些定下來的心,卻越發亂了。

“阿珠啊!”她聽得她娘在喊,“來把湯端了去!”

這一叫使得阿珠大窘,自己摸一摸臉,簡直燙手,料想臉色一定紅得像岸上的榴花一樣,但不答應也不行,便高聲先答一句:“來了!”

“快來啊!湯要冷了。”

萬般無奈,只好這樣答道:“娘,你自己端一端,我手上不空。”

“你在做啥?”

什麼也不做,只像一碗熱湯一樣,擺在那裡,等自己的臉冷下來。她又用涼水洗了一把臉,脫去軟緞背心,剛解衣鈕,聽得一聲門響,嚇一大跳,趕緊雙手抱胸,掩住衣襟。

“走進來也不說一聲!”她埋怨她娘,“嚇得我魂靈都出竅了。”

“你也是,這時候擦什麼身?”她娘催她,“快點!你也來幫著招呼招呼。”

這一下妙極,“手上不空”的原因也有了,臉上的顏色也遮掩了。阿珠大為得意,把手巾一丟,扣好衣鈕,拿下襬抹一抹平,重新走到了前艙。

胡雪巖已經在吃飯了,一碗剛剛吃完,她伸手去接飯碗,他搖搖頭說:“吃得太飽了!”

“那麼你多吃點湯。這碗三絲蓴菜湯,是我孃的拿手菜。”

“沒有一樣不拿手,請王大老爺那天,大致就照這個樣子,再添兩個炒菜,弄只汽鍋雞。”

“什麼叫汽鍋雞?”阿珠笑道,“江西人補碗,‘嘰咕嘰’!”

胡雪巖忍不住笑了,笑停了說:“原來你也有不曉得的菜!汽鍋雞是雲南菜,王大老爺是福建人,生長在雲南,所以喜歡雲南口味。汽鍋雞我也是在他家頭一回吃,做法我也學會了,等下我再傳授給你娘。”

“不要,不要,你教我好了。”阿珠往後看了看,“不要給我娘曉得。”

“咦!這為啥?”

“我娘總說我笨手笨腳,沒有一樣菜燒得入味的。我現在也要學一樣她不會的,只怕見都沒有見過,那就盡由得我說了。”

“好,我教你!”胡雪巖把汽鍋雞的做法傳授了她。

“這並不難嘛!”

“本就不難,只是那隻鍋不容易找,我送你一個。”胡雪巖又說,“我倒要嘗一嘗你這個徒弟的手藝,看比我另外一個徒弟是好是壞?”

“另外一個徒弟是哪個?”

胡雪巖笑笑不響。阿珠也猜到了是誰,心裡頓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開心。

她又想,不問下去倒顯得自己有什麼忌諱似的,十分不妥。於是問道:“是胡太太?”

“當然是她。”

“胡太太的這樣菜,一定做得道地。”

“也不見得。”胡雪巖說,“她不大會做菜,也不大喜歡下廚房。”

“那麼喜歡什麼呢?”

胡雪巖有些猜到,她是在打聽他太太的性情,因而想到她娘那天也可能借送食物為名,特意來觀望風色。如果

自己的猜想不錯,只怕今天就要有個了斷。

這是個難題,在自己這方面來說,對於阿珠的態度,根本還未到可以作最後決定的時候,那就得想個什麼好辦法來搪塞,既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又要不傷阿珠的感情。

“咦!怎麼了,忽然變啞巴了?”阿珠見他久久不語,這樣催問。

“我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胡雪巖順口掩飾著,“剛才談到什麼地方了?”

阿珠倒又不關心他太太的愛好了,咬著嘴脣,微垂著眼,死瞪住他看。

“我要說你了,”胡雪巖笑道,“莫非你也變了啞巴?”

“我也忽然想起一樁事,我要看你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

“你以為我說有要緊事是騙你?”

“不是什麼騙我,你在打主意要走了!”

“你的心思真多。不過,”胡雪巖望著窗外,“天快黑了,這地方上岸不便,而且看樣子要下雨。我說句實話,你不說我倒記不起,你一說正好提醒我,我該走了。”

阿珠心裡十分生氣,明明早就想走了,還要說便宜話,於是轉身向外,故意拉長了聲音喊船夥計:“阿四,搭跳板,送客!”

“還早呢!”她娘馬上應聲,“胡老爺再坐一歇。”

“不要留他!天黑了,要下雨了,路上不好走,等下滑一跤,都怪你!”

明明負氣,偏是嚦嚦鶯聲,入耳只覺好聽有趣。胡雪巖無論如何忍不下心來說要走,笑笑答道:“我不走,是阿珠在趕我。”

“阿珠又沒規矩了。胡老爺,你不要理她!等我收拾桌子泡茶來你吃。”

等收拾了桌子,重新泡上一碗上品龍井新茶來,天氣果然變了,船篷上滴滴答答響起了雨聲。

“黃梅天,說晴就晴,一下工夫,天又好了。”

阿珠的娘說這話的用意,胡雪巖當然知道,是唯恐他要走,或者雖不走而記掛著天黑雨滑,道路泥濘,不能安心坐下來。他向來不肯讓人有這種懸揣不安的感覺,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真的要走,哪怕三更半夜,天上下冰雹,總也得想出辦法來脫身,那就不如放大方些。

於是他說:“隨它下好了,反正不好走就不好走,你們船上我又不是沒有住過。”

這一說,她們母女倆臉上的神色,立刻就都不同了。“是啊!”阿珠的娘說,“明天一早走也一樣。”

“不過我今天晚上實在有件要緊事。也罷,”他慨然說道,“我寫封信,請你們那位夥計,替我送一送。”

“好的!”阿珠的娘要吩咐她女兒去取筆硯,誰知阿珠的心思來得快,早就在動手了。

開啟櫃子取出一個紅木盤,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原是為客人預備的,只是久已不用,硯墨塵封,阿珠抹一抹乾淨,隨手伸出春蔥樣的一隻指頭,在自己的茶碗裡蘸了幾滴水珠,注入硯中,替他磨墨。

她磨墨,他在腹中打草稿,此是胡雪巖的一短,幾句話想了好半天,把張信紙在桌上抹了又抹,取支筆在硯臺中舐了又舐,才算想停當。

信是寫給劉慶生的,請他去通知自己家裡,只說:今夜因為王有齡有要緊公事,要徹夜會商,不能回家。其實這麼兩句話,叫船夥計阿四到自己家去送個口信,反倒簡便,只是胡雪巖怕阿四去了,會洩漏自己的行蹤,所以特意轉這樣一道手。

辦了這件事,胡雪巖就輕鬆了,但阿珠看在眼裡,卻又不免猜疑,胡雪巖怕是個怕老婆的人?轉念又想,這正是胡雪巖的好處,換了那些浪蕩子弟,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太太丟在家,獨守空房,哪怕提心吊膽,一夜坐等,也不會放在他心上。

“好了!”他喝著茶說,“有事,你就談吧!”

明明有終身大事要談,說破了,阿珠反倒不願,“你這個人!”她說,“一定要有事談,才留你在這裡麼?”

“就是閒談,總也要有件事。”胡雪巖問道,“阿珠,你在湖州住過幾年?”

“那怎麼說得出?來來去去,算不清楚了。”

“湖州地方你總很熟是不是?”

“當然不會陌生。不過也不是頂熟。”阿珠又說,“你問它做什麼?”

“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我總要打聽打聽那裡的情形。”

“我倒問你。”阿珠忽然很注意地,“你是不是也要到湖州去做官?”

這話讓胡雪巖很難回答,想了一會答道:“湖州我是要常去的。不過,至多是半官半商。”

“怎麼叫‘半官半商’?又做官又做生意?”阿珠心中靈光一閃,就像黑夜裡在荒野中迷路,忽然一道閃電,恰好讓她辨清了方向,不由得精神大振,急急問道:“你要到湖州做啥生意?是不是開錢莊?”

“不是開錢莊。”胡雪巖答說,“我想做絲生意。”

“這就一定要到湖州去!”阿珠很高興,也很驕傲地說,“我們湖州的絲,天下第一!”

“是啊!因為天下第一,所以外國人也要來買。”

阿珠說的“天下”,是照多少年來傳統的定義,四海之內,就是天下。胡雪巖到過上海,曉得了西洋的情形,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他口中的天下,跟阿珠所想的不同。

“原來你買了絲要去‘銷洋莊’!”阿珠說道,“銷洋莊的絲,一直都是廣幫客人的生意。”

“別人好做,我也好做。”胡雪巖笑道,“阿珠,看樣子,你倒不外行。”

“當然囉,”她揚著臉,把腰一挺,以致一個豐滿的胸部鼓了起來,顯得很神氣地,“你想想,我是什麼地方人?”

“那好!你把你們湖州出絲的情形倒講給我聽聽看。”

阿珠知道,這不是閒談,胡雪巖既然要做這行生意,當然要先打聽得越清楚越好,她怕自己說得不夠明白,甚至說錯,因而把她娘也去搬請了來,一起來細談。

“這個,”阿珠的娘說,“我們無錫鄉下也養蠶的,不過出的多是‘肥絲’,不比湖州多是‘細絲’。”

“怎麼叫‘肥絲’?”胡雪巖打斷她的話問。

“絲分三種,上等繭子繅成細絲,上、中繭繅成肥絲,下等繭子繅成的就是粗絲。粗絲不能上織機,織綢一定得用肥絲和細絲,細絲為經,肥絲為緯。”

這一說,胡雪巖立即就懂了細絲質地高於肥絲的道理,因為杭州的“織造衙門”,下城一帶,“機坊”林立,他也聽人說過,一定要堅韌光亮的好絲,才能做“經”絲。

“在湖州,女孩子十一二歲就懂養蠶,養蠶實在辛苦。三、四月裡稱為‘蠶月’,真正是六親不認,門口貼張紅紙就是‘擋箭牌’,哪怕鄰舍都不往來。”

“聽說還有許多禁忌,是不是?”

“禁忌來得個多。”阿珠的娘說,“夫婦不能同房,也不能說什麼風言風語,因為‘蠶寶寶’最要乾淨。”

接下來,她細談了養蠶的過程,由初生到成繭,經過“三眠”,大概要二十八天到四十天的工夫,喂蠶有定時,深更半夜,都得起身飼食,耽誤不得一刻。育蠶又最重溫度,門窗緊閉,密不通風,如果天氣驟變,覺得冷了,必鬚生火,常有些養蠶人家,不知不覺間倦極而眠,以致失火成災。

育蠶當然要桑葉,空有桑樹,固然無用,蠶多桑少,也是麻煩,有時不得不把辛苦養成一半的蠶棄置。這是養蠶人家最痛苦的事。

這一談,把胡雪巖記憶中的關於蠶絲的知識勾了出來,便即問道:“最好的絲,是不是叫‘緝裡絲’?”

“大家都這麼說。”阿珠的娘答道,“那地方離南潯七里路。”

“原來是‘七里絲’,不是‘緝裡絲’。”胡雪巖欣然領悟,“真是凡事要請教內行。”

“七”與“緝”字異而音似,所以阿珠聽得莫名其妙,在旁笑他:“什麼‘七里絲’不是‘七里絲’?姓胡的不姓胡!這叫什麼怪話?”

胡雪巖笑笑不答,這時沒有心思來跟她鬥嘴開玩笑,他腦中有七八個念頭在轉,自己靜一靜,略略理出了一個頭緒,才重拾中斷的話題。

“養蠶我是明白了。怎麼樣繅絲,絲做出來,怎麼賣出去,我還不大懂。”

於是阿珠的娘,把土法繅絲的方法講給他聽:用一口大鍋,燒滾了水,倒一升繭下去,用根木棍子攪著,鍋上架兩部小絲車,下面裝一根竹管,等把絲頭攪了出來,透過竹管,繞小車一匝,再引入地上的大絲車。抽盡了絲,蠶蛹自然出現,如果絲斷了再攪,攪出絲頭來,抽光了為止。

“繅絲也辛苦。”阿珠的娘說,“繭子不趕緊繅出絲來,裡頭的蛹咬破了頭,繭子就沒有用了。所以繅絲一定是一家大小動手,沒日沒夜趕完為止。胡老爺你想想看,站在滾燙的小鍋旁邊,不停手地攪,不停手地抽絲,加以蠶蛹燙死了的那股氣味,真正是受罪。倘或遇著繭子潮軟,抽絲不容易,那就越發苦了。還有攪了半天,抽不出頭的,那叫‘水繭’,只好撈出來丟掉,白費心血。”

“苦雖苦,總也有開心的時候。”

“當然囉,一直是苦的事情,天下沒有人去做的。到繅成絲,‘絲客人’一到鎮上,那就是開心的時候到了,絲價年年在漲,新絲賣來的錢,著實可以派點用場。”

這觸及到胡雪巖最需要了解的地方了。

“絲客人”這個名稱,他是懂的,帶了大批現銀到產地買絲的,稱為“絲客人”,開絲行代為蒐購新絲,從中取利的稱為“絲主人”。每到三四月間,錢莊放款給絲客人是一項主要的業務。他在想,與其放款給絲客人去買絲,賺取拆息,何不自己做絲客人?

“我也想做做絲客人。不知道其中有什麼訣竅?”

“這我就不曉得了。”阿珠的娘說,“照我想,第一,總要懂得絲好壞。第二,要曉得絲的行情,絲價每年有上落,不過收新絲總是便宜的。”

“絲價的上落,是怎麼來的呢?出得少,價錢就高,或者收的人多,價錢也會高。是不是這樣子?”

“我想做生意總是這樣。不過,”阿珠的娘又說,“絲價高低,我聽人說,一大半是‘做’出來的,都在幾個大戶手裡。”

聽得這話,胡雪巖精神一振,知道絲價高低決於大戶的操縱,這個把戲他最在行。

阿珠的娘這時越談越起勁了,而且所談的也正是胡雪巖想知道的——繭與絲的買賣。

“如果人手不夠,或者別樣緣故,賣繭子的也有。”她說,“收繭子的有繭行,要官府裡領了‘牙帖’才好開。同行有‘繭業公所’,新繭上市,同行公議,哪一天開秤,哪一天為止。價錢也是議好的,不準自己抬價。不過鄉下人賣繭子常要吃虧,除非萬不得已,都是賣絲。”

“為什麼要吃虧?”

“這一點你都不懂?”阿珠插嘴,“繭行殺你的價,你只好賣,不賣擺在那裡,裡頭的蛹咬破了頭,一文不值!”

“對,對!我也攪糊塗了。”胡雪巖又問,“那麼繭子行買了繭子,怎麼出手呢?”

“這有兩種,一種是賣給繅絲廠;一種是自己繅了絲賣。”

“喔,我懂了。你倒再說說絲行看,也要向部裡領牙帖,也有同業公所?”

“當然囉。絲行的花樣比繭行多得多,各做各的生意,大的才叫絲行,小的叫‘使用者’,當地買,當地用;中間轉手批發的叫‘劃莊’。還有‘廣行’、‘洋莊’,專門做洋鬼子的生意,那是越發要大本錢了,上萬‘兩’的絲擺在手裡,等價錢好了賣給洋鬼子,你想想看,要壓多少本錢?洋鬼子也壞得很,你抬他的價,他不說你貴,表面跟你笑嘻嘻,暗底下另外去尋路子,自有吃本太重,急於想脫手求現的,肯殺價賣給他。你還在那裡老等,人家已經塌進便宜貨,裝上輪船運到西洋去了——”

“慢,慢來!”胡雪巖大聲打斷,“等我想一想。”

她們母女倆都不曉得他要想什麼。只見他皺緊眉頭,偏著頭,雙眼望著空中,是極用心的樣子,他在想賺洋鬼子的錢!做生意就怕心不齊,跟洋鬼子做生意,也要像繭行收繭一樣,就是這個價錢,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拉倒。那一來洋鬼子非服帖不可。不過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也難怪,本錢不足,週轉不靈,只好脫貨求現,除非……

他豁然貫通了!除非能把所有的“洋莊”都抓在手裡。當然,天下的飯,一個人是吃不完的,只有聯絡同行,要他們跟著自己走。

這也不難!他在想,洋莊絲價賣得好,哪個不樂意?至於想脫貨求現的,有兩個辦法,第一,你要賣給洋鬼子,不如賣給我。第二,你如果不肯賣給我,也不要賣給洋鬼子,要用多少款子,拿貨色來抵押,包你將來能賺得比現在多。這樣,此人如果還一定要賣貨色給洋鬼子,那必定是暗底下受人家的好處,有意自貶身價,成了吃裡扒外的半吊子,可以鼓動同行,跟他斷絕往來,看他還狠到哪裡去?

“對啊,對啊!”他想到得意之處,自己拍著手掌笑,彷彿痰迷心竅似的,把阿珠逗得笑彎了腰。

阿珠的娘到底不同,有幾分猜到,便即笑著問道:“胡老爺是想做絲生意?”

“我要做‘絲客人’。”

“果不其然!”阿珠的娘得意地笑了,“胡老爺要做絲生意。”

阿珠當然更是喜心翻倒,不僅是為了這一來常有跟胡雪巖聚會的機會,而且也因為自己的心願,居然很快地就達成,所以有著近乎意外的那種驚喜。

“不過,乾孃——”胡雪巖這樣叫阿珠的娘。

那是杭州人習用的一種稱呼,還是南宋的遺風:義母叫乾孃,姑母也叫乾孃,凡是對年紀比自己大的婦人而自願執後輩之禮的,都可以這樣稱呼。因此這一叫,叫得阿珠的娘受寵若驚。

“不敢當,不敢當!”她連連遜謝,近乎惶恐了,“胡老爺千萬不要這樣叫!”

她在謙虛,阿珠卻在旁邊急壞了!這一聲“乾孃”,在她聽來就如胡雪巖跟她開那個玩笑,說要叫娘為“丈母孃”是差不多的意思,所以表面沒有什麼,心一直在跳。她想:人家要來親近,你偏偏不受,這算什麼意思呢?

因此,胡雪巖還沒有開口,她先發了話:“人家抬舉你,你不要不識抬舉!”

知女莫若母,胡雪巖的“乾孃”立即有所意會,她自己也覺得大可不必如此堅辭不受。不過也不便把話拉回來,最好含含糊糊過去,等他再叫時不作聲,那一下“乾孃”就做定了。

於是她笑著罵阿珠:“你看你,倒過來教訓起我來了!”

她們母女倆的語氣眼風,一五一十都看在胡雪巖眼裡,此時忙著要談正經,沒有工夫理這回事,“乾孃!”他說,“我做‘絲客人’,你做‘絲主人’好不好?”

“胡老爺在說笑話了。”做“絲主人”就是開絲行,阿珠的娘說,“我又不開絲行,哪裡有絲賣給你?”

“不要緊!我來幫你開。”

“開什麼?”阿珠又插嘴,“開絲行?”

“對!”答得非常爽脆。

阿珠的娘看看他,又看看女兒,這樣子不像說笑話。但如果不是笑話,卻更讓她困惑,“胡老爺,”她很謹慎地問,“你自己為什麼不來開?”

“這話問得對了!”胡雪巖連連點頭,“為什麼我自己不來開呢?第一,我不是湖州人,做生意,老實說,總有點欺生的;第二,王大老爺在湖州府,我來做‘客人’不要緊,來做‘主人’,人家就要說閒話了。明明跟王大老爺無關,說起來某某絲行有知府撐腰,遭人的忌,生意就難做了。”

這一說阿珠的娘才明白。一想到自己會有個現成的“老闆娘”做,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原來胡大老爺要我出出面。不過,”她的心又一冷,“我女人家,怎麼出面?”

“那不要緊,請你們老張來出面領帖,暗底下,是你老闆娘一把抓,那不也一樣嗎?”

“啊唷!老闆娘!”阿珠甩著辮子大笑,“又是乾孃,又是老闆娘,以後我要好好巴結你了!”

那笑聲有些輕狂,以至於把她爹招引了來,探頭一望,正好讓胡雪巖發覺,隨即招著手說:“來,來,老張!正有事要跟你談。”

老張是個老實人,見了胡雪巖相當拘謹,斜欠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彷彿下屬對上司似的,靜聽吩咐。胡雪巖看這樣子,覺得不宜於以鄭重的態度來談正經,就叫阿珠說明因由。

“胡老爺要挑你做老闆!”阿珠用這樣一句話開頭,口氣像是局外人,接著把胡雪巖的意思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老張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聽了妻子的話,為打聽胡雪巖的住址到信和去了一趟,撞出這麼一件喜事來,不過,他也多少有些疑惑,覺得事太突兀,未見得如阿珠所說的那麼好。

因此,他說話就有保留了,“多謝胡老爺,”他慢吞吞地,“事情倒是件好事,我也有一兩個絲行裡的朋友,只怕我做不好。”

“哪個生來就會的?老張,你聽我說,做生意第一要齊心,第二要人緣,我想你人緣不壞的,只要聽我話,別的我不敢說,無論如何我叫你日子比在船上過得舒服。”胡雪巖接著又說,“一個人總要想想後半世,弄只船飄來飄去,不是個了局!”

就這一句話,立刻打動了老張的心,他妻子和女兒當然更覺得動聽,“胡老爺這句話,真正實在!”他妻子說,“轉眼五十歲的人,吃辛苦也吃不起了,趁現在早早作個打算。我們好歹幫胡老爺把絲行開起來,葉落歸根總算也有個一定的地方。”

“不是你們幫我開絲行!是我幫你們開絲行。”胡雪巖很鄭重地,“既然你們有絲行裡的朋友,那再好不過。老張,我倒先要問你,開絲行要多少本錢?”

“那要看絲行大小。一個門面,一副生財,兩三百兩銀子現款,替客戶代代手,也是絲行;自己買了絲囤在那裡,專等客戶上門,也是絲行。”

“照這樣說,有一千兩銀子可以開了?”

“一千兩銀子本錢,也不算小同行了。”

“那好!”胡雪巖把視線掃過他們夫妻父女,最後落在老張臉上,“我不說送,我借一千兩銀子給你!你開絲行,我託你買絲。一千兩銀子不要利息,等你賺了錢就還我。你看好不好?”

“那怎麼不好?”老張答道,“不過,胡老爺,做生意有賺有蝕,萬一本錢蝕光了怎麼辦?”

“真正是!”他妻子大為不滿,“生意還沒有做,先說不識頭的話。”

“不!乾孃,”胡雪巖卻很欣賞老張的態度,“做生意就是要這個樣子。顧前不顧後,一門心思想賺,那種生意做不好的。這樣,老張,我勸你這條船不要賣,租了給人家,萬一絲行‘倒灶’,你還可以靠船租過日子。”

老張怔怔地不作聲,他有些心不在焉,奇怪“胡老爺”怎麼一下子叫她妻子為“乾孃”。

“爹!”阿珠推著他說,“人家在跟你說話,你在想啥心事?”

“喔,喔!”老張定定神,才把胡雪巖的話記起來,“胡老爺,”他說,“今年總來不及了!”

“怎麼呢?”

“開絲行要領牙帖,聽說要京裡發下來,一來一往,最快也要三個月工夫,那時候收絲的辰光早過了。”

“收絲也有季節的麼?”

“自然囉!”阿珠的娘笑了,“胡老爺,你連這點都不明白?”

“隔行如隔山。我從來沒有經手過這行生意。不過,”胡雪巖說,“我倒想起來了,錢莊放款給做絲生意的,總在四五月裡。”

“是啊,新絲四五月裡上市,都想早早脫手,第一,鄉下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當口,都等銅鈿用;第二,雪白的絲,擺在家裡黃了,價錢就要打折扣,也有的想擺一擺,等價錢好了再賣,也不過多等個把月。絲行生意多是一年做一季。”

胡雪巖聽得這話躊躇了,因為他有一套算盤,王有齡一到湖州,公款解省,當然由他阜康代理“府庫”來收支。他的打算是:在湖州收到的現銀,就地買絲,運到杭州脫手變現,解交“藩庫”,這是無本錢的生意,變戲法不可讓外人窺見底蘊,所以他願意幫老張開絲行。現在聽說老張的絲行一時開不成功,買絲運杭州的算盤就打不通了。

“有這樣一個辦法,”他問老張,“我們跟人家頂一張,或者租一張牙帖來做。你看行不行?”

“這個辦法,聽倒也聽人說過。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錢,說不定頂一年就要三五百兩銀子!”

“三五百兩就三五百兩。”胡雪巖說,“小錢不去,大錢不來!老張,你明天就到湖州去辦這件事!”

想到就做,何至於如此性急?而且一切都還茫無頭緒,到了湖州又如何著手?所以老張和他妻兒,都不知如何作答。

“胡老爺,”還是阿珠的娘有主意,“我看這樣,王大老爺上任,你索性送了去,一船搖到湖州就地辦事,你在那裡,凡事可以做主,事情就妥當了。”

“妥當是妥當,卻有兩層難處,第一,大家都知道王大老爺跟我與眾不同,我要避嫌,不便送他上任。第二,我有家錢莊,馬上要開出來,實在分不開身。”

“喔,胡老爺還有家錢莊?”

“是的。”胡雪巖說,“錢莊是我出面,背後有大股東。”

這一來,阿珠的娘越發把胡雪巖看得不同了,她看了他丈夫一眼,轉臉問胡雪巖:“那麼送到臨平——”

“那還是照舊。”胡雪巖搶著說,“明天我打一張一千兩的銀票,請老張帶到湖州去,一面弄牙帖,一面看房子,先把門面擺開來。我總在月半左右到湖州來收絲,我想,這船上,老張不在也不要緊吧?”

“那要什麼緊?”阿珠的娘說,“人手不夠,臨時僱個短工好了。”

談到這裡,便有“不由分說”之勢了,老張搖了幾十年的船,一下子棄舟登陸,要拿著上千兩銀子,單槍匹馬回湖州開絲行,自有些膽怯,但禁不住他妻兒和胡雪巖的鼓勵推動,終於也有了信心,打算著一到湖州,先尋幾個絲行朋友商量。好在自己在江湖上走了幾十年,縱非人情險巇,一望而知,人品好歹總識得的,只要這一層上把握得住,就不會吃虧。

就這樣興高采烈地談到深夜,阿珠的娘又去弄了消夜來,讓胡雪巖吃過。阿珠親手替他鋪好了床,道聲“安置”,各自歸寢。她心裡有好些話要跟他說,但總覺得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在一起,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所以萬般無奈地回到了她自己的鋪上。

這一夜船上五個人,除了夥計阿四,其餘的都有心事在想,所想的也都是開絲行的事,而且也都把阿珠連在一起想,只是各人的想法不同。

最高興的是阿珠的娘,一下子消除了她心裡的兩個“疙瘩”,第一個疙瘩是老張快五十歲了,《天雨花》、《再生緣》那些唱本兒上說起來,做官的“年將半百”,便要“告老還鄉”,買田買地做“老員外”享清福,而他還在搖船!現在總算葉落歸根,可以有個養老送終的“家”了。

第二個疙瘩是為了阿珠。把她嫁給胡雪巖,千肯萬肯,就怕“做小”受氣,雖說胡太太看樣子賢惠,但“老爺”到底只有一個,這面恩恩愛愛,那面就悽悽涼涼,日久天長,一定會有氣淘。現在把阿珠放在湖州,又不受“大的”氣,自己又照顧得到,哪還有比這再好的安排?她一想到此,心滿意足。

阿珠是比她娘想得更加美。她覺得嫁到胡家,淘氣還在其次,“做小”這兩個字,總是委屈,難得他情深意重,想出一條“兩頭大”的路子來!眼前雖未明言,照他的體貼,一定是這麼個打算,他現在是先要抬舉她爹的身份,做了老闆,才好做他的丈人。將來明媒正娶,自己一樣鳳冠霞帔,坐了花轎來“拜堂”,人家叫起來是“胡太太”,誰也不曉得自己只是“湖州的胡太太”!

她那裡一廂情願,另一面胡雪巖也在自度得計。幫老張開絲行,當然也有安置阿珠的意思在內。他也相信看相算命,不過只相信一半,一半天意,一半人事,而人定可以勝天。脫運交運的當口,走不得桃花運,這話固然不錯,卻要看桃花運是如何走法。如果把阿珠弄回家去,倘或大小不和,三日兩頭吵得天翻地覆,自己哪裡還有心思來做生意?像現在這樣,等於自己在湖州開了個絲行,阿珠和她父母會盡力照應。自己到了湖州,當然住在絲行裡,阿珠也不算大,也不算小,是個外室,將來看情形再說,果然絲行做得發達了,阿珠就是胡家有功之人,那時把她接回家去,自己妻子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他這個念頭,看起來面面俱到,事事可行,真正是一把“如意算盤”。但是,他再也想不到,老張的心思卻變了。

他雖是搖船出身,也不識多少字,倒是個有骨氣的人。阿珠願意嫁胡雪巖,自己肯委屈“做小”,他妻子又極力贊成,既然母女倆一條心,他也不反對。照他的想法,將來阿珠到了胡家,不管是大小住在一起,還是另立門戶,總歸是在杭州,自己做自己的生意,眼不見為淨,旁人也不會說什麼閒話。

此刻不同了。開絲行,做老闆,固然是一步登天,求之不得。但旁人不免要問:“搖船的老張,怎麼會一下子做了老闆?”這話談下去就很難聽了!總不能逢人去分辯:“阿珠給胡某人做小,完全是感情,阿珠自己喜歡他。開絲行是胡某人自己為了做生意方便,就是沒有這樁親事,他依然要開,依然要叫我出面做現成老闆!”這話就算自己能夠說,別人也未見得相信。所以他這時打定主意,開絲行與阿珠嫁胡雪巖,這兩件事絕不可夾雜在一起。

“喂!”躺在鋪上的老張,推推他妻子,低聲問道,“阿珠的事,你們談過了?”

“沒有。”

“那‘他’怎麼叫你‘乾孃’?”

“這是人家客氣,抬舉我們。”

“抬舉是不錯。不過‘冷粥冷飯好吃,冷言冷語難聽’。”

“什麼冷言冷語?”他妻子很詫異地問,“哪個在嚼舌頭?”

“也沒有人在嚼舌頭。是我心裡在想。”

“好了,好了!”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得福不知!該想想正經,到了湖州,尋哪幾個朋友,房子看在什麼地方?”

老張對他妻子,七分敬愛三分怕,聽她這語氣,如果自己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當夜就會有一場大吵,因而隱忍未言。

一宵無話,第二天一早胡雪巖起身,阿珠服侍他漱口洗臉,由於急著要上岸辦事,連點心都顧不得吃,就起身去了。臨走留下話,中午約在鹽橋一家叫“純號”的酒店見面,又說,如果阿珠和她娘有興致,也一道來逛逛。

母女倆的興致自然極好。鹽橋大街多的是布店和估衣店,阿珠跟她娘商量:“爹要做老闆了,總不能再穿‘短打’,先到估衣店去買件長衫,再自己剪布來做。”

“好啊!”她娘欣然同意,“我們早點去!”

她們母女倆高高興興在收拾頭面,預備出門。老張一個人坐在船頭上悶悶不樂,心裡在想,中午一見了面,胡雪巖當然會把銀子交過來,只要一接上手,以後再有什麼話說,就顯得不夠味道了。要說,說在前面,或者今天先不接銀子,等商量停當了再說。

他要跟他妻子商量,無奈有阿珠在,不便開口,心裡躊躇無計,而一妻一女倒已經頭光面滑,穿上“出客”的衣服,預備動身了。

“該走了吧!”阿珠的娘催促老張。

“爹!”阿珠又嫌她爹土氣,“你把藍布小衫換一換,好不好?壽頭壽腦的,真把人的臺都坍光了!”

由於寵女兒的緣故,老張一向把她這些沒規沒矩的話,當做耳邊風。但話雖不理,該有行動,而他望著她們母女,怔怔地好像靈魂出竅了似的,好半天不開口。

“呀!”他妻子不勝訝異地,“怎的?”

老張搖搖頭,接著說了句:“你們孃兒倆去好了。我不去了。”

“咦!為啥?”

老張想了想說:“我要幫阿四把船搖回萬安橋去。”

這是不成理由的理由,阿珠和她孃的臉上,頓時像眼前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了。

“你在想什麼古里古怪的心思?”阿珠娘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眼圈都有些紅了,“生來是吃苦的命!好日子還沒有過一天,就要‘作’了!”

“作”是杭州話,通常只用來罵橫也不是,豎也不是,不討人喜歡的孩子,用來責備老張,便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意思,話重而怨深,他不能不作個比較明白的表示了。

“你不要一門心思只想自己!”他說,“人家白花花一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把它蝕光了怎麼辦?”

“你啊,‘樹葉兒掉下來怕開啟頭’,生意還沒有做,開口閉口蝕本!照你這樣子說,一輩子搖船好了,搖到七老八十,一口氣不來,棺材都用不著買,往河裡一推,餵魚拉倒!”

爹孃吵架,遇到緊要關頭,阿珠總是站在她爹這面,這時便埋怨著說:“娘!何苦說這些話?爹不肯去,讓他不去好了。”

“對!”阿珠的娘真的生氣了,“枉為他是一家之主。我們敬他,他不受敬,隨他去,我們走!”

聽得這負氣的話,阿珠又覺得不安,想了想只好這樣說:“怎麼走?路好遠到那裡。”

路不但好遠,而且郊野小徑,泥濘不堪,就能走進城,腳上的鞋襪亦已不成樣子,不過,這也難不倒她娘,高聲喊道:“阿四,阿四!”

“阿四到萬安橋去了。”老張說。

虧得他接了這句口,局面才不致僵持,他妻子氣消了些,聲音卻依舊很大:“我們今天把話說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等下再說。”老張這樣回答,一面看了阿珠一眼。

這一下她們母女倆都懂了他的意思,阿珠有些羞,有些惱,更有些焦憂,看爹這神氣,事情怕要變卦。

“阿珠!你到後面去看看,燉在爐子上的蹄筋怕要加水了。”

借這個因由把她支使了開去,夫妻倆湊在一起談私話。老張第一句話就問:“人家姓胡的,對阿珠到底是怎麼個主意?你倒說說看!”

“何用我說?你還看不出來?”

“我怎麼看不出?不過昨天看得出,今天看不出了。”

“這叫什麼話?”

“我問你,”老張想了想說,“他到底是要做絲生意,是要我們阿珠,還是兩樣都要?”

“自然兩樣都要。”

“他要兩樣,我只好做一樣,他要我們阿珠,開絲行請他去請教別人;要我替他做夥計來出面,娶阿珠的事就免談。”

“這為啥?”他妻子睜大了眼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看。”

他的道理就是不願意讓人笑他,靠裙帶上拖出一個老闆來做,“一句話,”他很認真地說,“我貧雖貧,還不肯擔個賣女兒的名聲!”

人人要臉,樹樹要皮!他妻子在想,也不能說他的話沒有道理。但事難兩全,只好勸他委屈些。

“你脾氣也不要這麼倔,各人自掃門前雪,沒有哪家來管我們的閒事。”

“沒有?”老張使勁搖著頭,“你女人家,難得到茶坊酒肆,聽不到。我外頭要跑跑的,叫人家背後指指點點,我還好過日子?好了,好了,”他越想越不妥,大聲說道,“我主意打定了。你如果一定不肯依我,我也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她不安地問。

“絲行你去開,算老闆也好,算老闆娘也好,我不管。我還是去做我的老本行,做一天吃一天,有生意到了湖州,我來看你們孃兒兩個。”

聽他這番異想天開的話,居然說得像煞有介事,她失笑了,便故意這樣問:“那麼,你算是來做客人?”

“是啊!做客人。”

“照這樣說,你是沒良心把我休掉了?”

雖是半帶玩笑,這“沒良心”三個字,在老張聽來就是劈臉一個耳光,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地,極力分辯著:“怎麼說我沒良心?你不好冤枉我!”

“我沒有冤枉你!如果你有良心,就算為我受委屈,好不好呢?”

他不做聲了,她看得出,自己真的要這麼做,也可以做得到,但是他嘴上不說,心裡不願,到底是夫婦的情分,何苦如此?想想還是要把他說得心甘情願,這件事才算“落胃”。

於是她想著想著,跟她女兒想到一條路上去了,“這樣行不行呢?”她說,“你無非怕人家背後說閒話,如果人家在湖州照樣請過客,見過禮,算是他在湖州的一房家小,這總沒有話說了吧?”

見他妻子讓步,他自然也要讓步,點點頭:“照這樣子還差不多。”

“那好了,我來想法子。蘿蔔吃一截剝一截,眼前的要緊事先做。你換換衣裳,我們也好走了。”

老張換好一套出客穿的短衣,黑鞋白襪紮腳褲,上身一件直貢呢的夾襖。正好阿四劃了一隻小船,買菜回來,留他看船,老張自己把他妻兒劃到鹽橋上岸,從河下走上熙熙攘攘的鹽橋大街。

水上生涯的人家,難得到這條肩摩轂接的大街上來,阿珠頗有目迷五色之感,顧上不顧下,高一腳低一腳地不小心踩著了一塊活動的青石板,泥漿迸濺,弄髒了新上身的一條雪青百褶裙,於是失聲而喊,頓時引得路人側目而視。

“唷,唷,走路要當心!”有個二十來歲的油頭光棍,彷彿好意來扶她,趁勢在她膀子上捏了一把。

阿珠漲紅了臉,使勁把膀子一甩,用力過猛,一甩上去,正好打了他一個反手耳光,其聲清脆無比。

“唷,好凶!”有人吃驚,也有人發笑。

這一下使得被誤打了的人,面子上越發下不來,一手捂著臉,跳腳大罵。阿珠和她娘嚇得面色發白。老張一看闖了禍,趕緊上前賠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無心的!”

杭州人以摑臉為奇恥大辱,特別是讓婦女打了,認為是“晦氣”,而那個油頭光棍又是杭州人所謂“撩鬼兒”的小流氓,事態便越發嚴重了,立刻便有五六個同黨圍了上來。其中一個一面口沫橫飛地辱罵,一面劈胸一把將老張的衣服抓住,伸出拳來就要打。

“打不得,打不得!有話好講。”阿珠的娘大喊。

“講你孃的——”

一拳伸了過來,老張接住,下面一腿又到,老張又避開,他打過幾個月的拳,也練過“仙人擔”,拋過“石鎖”,兩條膀子上有一兩百斤力氣,這五六個人還應付得了,不過一則是自己的理屈,再則為人忠厚,不願打架,所以只是躲避告饒。

拉拉扯扯,身上已經著了兩下,還有趁火打劫的,挨挨蹭蹭來輕薄阿珠,就在這她眼淚都快要掉下來的當兒,來了個救星。

“三和尚!啥事體?”

叫得出名字就好辦了,那人手上的勁,立刻就松。阿珠的娘如逢大赦,趕緊搶上來說:“張老闆,張老闆,請你來說一句!本來沒事——”

“沒事?”被打的那人也要搶著來做原告,指著阿珠說,“張老闆,請你老人家評評理看,我看她要摜倒,好意扶她一把,哪曉得她撩起一個嘴巴!端午腳邊,晦氣不晦氣?”

張胖子肚裡雪亮,自然是調戲人家,有取打之道,而心裡卻有些好笑,故意問道:“阿珠,你怎麼出手就打人?”

一聽他叫得出阿珠的名字,原是熟人,抓住老張的那個人,不自覺地就把手鬆開了。

又羞又窘,臉色像塊紅布樣的阿珠,這才算放了心,得理不讓人,挺起了胸說:“我也不是存心打他,是他自己不好。”

“好了,好了!”她娘趕緊攔她,“你也少說一句。”

“看我面子!是我侄女兒。”張老闆對被打的那人說,“等下我請你們吃老酒。”

一場看來不可開交的糾紛,就此片言而決。老張夫婦向張胖子謝了又謝,阿珠心裡卻是連自己都辨不出的滋味,彷彿覺得掃興,又彷彿覺得安慰,站在旁邊不開口。

“這裡不是說話之處。”張胖子說,“你們不是約了在‘純號’碰頭?喏,那裡就是。”

純號這家酒店,出名的是紹燒。雙開間門面,一半為一座曲尺形的櫃檯所隔斷,櫃檯很高,上面放著許多直徑一尺多的大瓷盤,盛著各種下酒菜,從最起碼的發芽豆到時鮮海貨,有十來樣之多。這時已有好些人在吃“櫃檯酒”,菜市上的小販、鹽橋河下的腳伕,早市已畢,到這裡來尋些樂趣,一碗紹燒、一碟小菜,倚櫃而立,吃完走路,其中不少是老張的熟人,看到他穿得整整齊齊,帶著妻子女兒在一起,不免有一番問詢。等他應付完了,張胖子和兩個“堂客”,已經在裡面落座了。

裡面是雅座,八仙桌子只坐了兩面,阿珠和她母親合坐一張條凳。老張來了,又佔一面,留著上首的座位給胡雪巖。

“真碰得巧!”張胖子說,“我也是雪巖約我在這裡,他一早到我店裡來過了,現在回局裡有事,等一下就來,我們一面吃,一面等。”

於是呼酒叫菜,喝著談著。“堂客”上酒店是不大有的事,阿珠又長得惹眼,所以裡裡外外都不免要探頭張望一番,她又侷促又有些得意,但心裡只盼望著胡雪巖。

胡雪巖終於來了。等他一入座,張胖子便談阿珠誤打了“撩鬼兒”的趣事,因為排解了這場糾紛,他顯得很得意。

“阿珠!”胡雪巖聽完了笑道,“我們還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聽他的口氣,當她是“雌老虎”,阿珠便紅著臉分辯:“他是有心的,大街上動手動腳像啥樣子?我一急一甩,打到他臉上,什麼厲害不厲害?厲害也不會讓人欺侮了!”

胡雪巖笑笑不響。張胖子聽她對胡雪巖說話的態度,心裡明白,兩個人已到了不需客氣,無話不談的地步,不妨開個玩笑。

“老張,”他把視線落在阿珠和她娘臉上,“什麼時候請我吃喜酒?”

老張無從置答,阿珠羞得低下了頭,她娘卻正要拜託張胖子,隨即笑孜孜地答道:“這要看張老闆!”

“咦!關我什麼事?”

阿珠的娘話到口邊,又改了一句:“張老闆府上在哪裡?我做兩樣菜請張老闆、張太太嚐嚐。”

在座的人只有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是要託張胖子出來做媒,心想透過熟人來談這件事也好,便提醒張胖子:“只怕有事情託你!”

“喔!喔!”張胖子會意了,“我住在‘石塔兒頭’到底,碰鼻頭轉彎,‘塞然弄堂’,坐北朝南倒數第二家。”

這個地址一口氣說下來,彷彿說繞口令似的,阿珠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胖子又逗著阿珠說了些笑話,適可而止,然後把話風一轉,看著胡雪巖說:“我們談正經吧!”

一聽他用“我們”二字,便知湖州的絲生意,張胖子也有份。胡雪巖已經跟他談妥當了,目前先由信和在湖州的聯號恆利錢莊放款買絲,除了照市拆息以外,答應將來在盈餘中提兩成作為張胖子個人的好處。他願意出這樣優厚的條件,一則是為了融通資金方便;其次是他自己怕照顧不到,希望張胖子能替他分勞;再有一層就是交情了,信和錢莊雖然做著了海運局的生意,但張胖子自己沒有什麼利益,胡雪巖借這個機會“挑”他賺幾文。

“老張!我今天有兩件事交代你,第一,一千兩銀子在這裡,你收好。”說著,胡雪巖取出一個毛巾包來,開啟來看,裡面是五百兩一張的兩張銀票,“張老闆那裡出的票子,在湖州恆利照兌。”

“恆利在城隍廟前。”張胖子說,“老張,你在那裡立個摺子好了,隨用隨提,方便得很。”

“是的。”老張很吃力地回答。

“第二件,張老闆薦了個朋友替你做幫手——”

“噢!”老張很高興地搶著說,“那就好!我就怕一個人‘沒腳蟹’似的,擺佈不開。”

“不過,老張,有一層你一定要弄清楚。”胡雪巖看一看張胖子,很鄭重地說,“絲行是你開,主意要你自己拿,薦來的人給你做夥計,凡事他聽你,不是你聽他。這話我今天要當著張老闆交代清楚。”

“不錯,不錯。”張胖子介面說道,“那個小夥子姓李,是我的晚輩親戚,人是蠻能幹的,絲行生意也懂,不過年輕貪玩,要託你多管管他。”

老張把他們兩個人的話體味了一遍,點點頭說:“生意歸生意,朋友歸朋友,我曉得了。”

“對啊!”胡雪巖很欣慰地說,“老張,你說得出這一句話,生意一定會做得好。儘管放手去做!還有一句話,你一到湖州,馬上就要尋個內行,眼光要好,人要靠得住,薪水不妨多送,一分價錢一分貨,用人也是一樣的。”

老張受了鼓舞,大有領會,不斷點頭,“那麼,這位姓李的朋友,我們什麼時候見見面?”他問。

“吃完了到我店裡去。”張胖子答道,“我派人把他去叫了來見你。”

因為有許多正經事要辦,這一頓酒草草終場,出了純號,分成兩撥——張胖子帶著老張到信和;阿珠和她娘到估衣鋪去替老張辦“行頭”。剩下胡雪巖一個,阿珠總以為他一定也到信和,誰知他願意跟她們作一路。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阿珠心裡十分高興,不過在大街上不肯跟他走在一起,攙扶著她娘故意遠遠地落在後面。胡雪巖卻是有心要討阿珠的好,走到一家大布莊門口,站住了腳等她們。

“這裡我很熟,包定不會吃虧。要剪些什麼料子,儘量挑,難得上街一趟,用不著委屈自己。”

越是他這麼說,她們母女倆越不肯讓他破費,略略點綴了一下,便算了事。胡雪巖要替她們多剪,口口聲聲“乾孃這塊料子好”,“這塊顏色阿珠可以穿”,但那母女倆無論如何不要,為了不肯直說“捨不得你多花錢”這句話,阿珠便故意挑剔那些衣料,不是顏色不好,就是花樣過時,不然就是“門面”太狹,下水會縮之類的“欲加之罪”,昧著良心胡說,把布店裡的夥計氣得半天不開口。

布店隔壁就是估衣店,到替老張買衣服,胡雪巖當仁不讓了,“這要我來做主!”他說,“現在做生意不像從前了——打扮得越老實越好,上海的‘十里夷場’你們見過的,哪一行走出來不是穿得挺挺括括?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你看我把老張打扮起來,包他像個大老闆。”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阿珠抿著嘴笑了,推一推她娘小聲說道:“你也要打扮打扮,不然不像個老闆娘!”

真的要做老闆娘了!阿珠的娘心裡在想,昨天還只是一句話,到底不知如何,這現在可是踏踏實實再無可疑,別樣不說,那一千兩銀子總是真的。

這樣一想,就想得遠了,只是想著怎樣做老闆娘和做老闆娘的滋味,忘掉了自己身在何處。

等她驚醒過來,胡雪巖已經替老張挑了一大堆衣服,長袍短套,棉夾俱備。胡雪巖還要替老張買件“紫羔”的皮袍子,阿珠的娘不肯,說是:“將來掙了錢做新的!”才算罷手。

結了賬,一共二十多兩銀子,胡雪巖掏出一大把銀票,揀了一張三十兩的,交了過去,找來的零頭,他從阿珠手裡取了手巾包過來,把它包在裡面。

“這算啥?”她故意這樣問。

“對面就是‘戴春林’分號,”胡雪巖說,“胭脂花粉我不會買,要你自己去挑。”

阿珠果然去挑了許多,而且很捨得花錢,盡揀好的買,除了“鵝蛋粉”之類的本地貨以外,還買了上海來的“水粉”、花露水、“洋肥皂”。要用這些東西打扮出來,博得胡雪巖讚一聲“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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