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是黑石子鎮有名的算命一條街,無疑也是黑晶石帶動起來的商業。這裡無論男女老幼,隨便拉住一個,都能給你過去未來的扯上一段,當然扯出的內容不盡相同。本地人其實都清楚,此街算命鋪子雖不少,真正的高人並不多,多數人靠的還是連蒙帶騙的忽悠。但算命一條街可是名聲在外,不少人慕名而來,盼著能有被占卜前途,指點迷津。
方應魚做為一名頗有兩把刷子的神棍,來到這個地頭兒,名符其實的如魚得水。他們所剩的銀子也沒幾兩了,遂賣了馬車和馬匹,用換來的錢租下這樣一個小門面。臨街的一間南屋用來做生意,後面還有一間堂屋、兩間廂房用來居住。每日裡方應魚在前面看相算命,方小染就負責照顧飲食起居,瞳兒也入了當地的學堂。
在街坊們看來,這一家三口的小日子過得可謂是踏踏實實,和和美美。殊不知每天打烊之後的夜裡,方小染帶著瞳兒睡一間屋,方應魚睡另一間——他們並不是真的夫妻。
方應魚精通易經玄學,還懂得陰陽風水,這個小小的門面很快就小有了名氣,“魚大師”的句號叫響了小鎮。靠占卜看風水賺來的銀子夠供三人吃住和瞳兒唸書了,可是方應魚還是很努力的賺錢。經常有人請他去看風水,尤其是看陰宅時,要跋山涉水,十分辛苦,他也從不推辭。
這一日,他外出看風水回來,方小染替他清洗鞋子,看到鞋底幾乎磨穿了。就端了熱水去他房裡讓他泡腳,瞥見他腳上磨出的血泡,心中十分不忍。
勸道:“小師叔,你不要那麼辛苦,咱們的錢夠花就好,少賺一些也沒關係的。”
他嘴角噙一個暖暖的笑,說:“我要早日賺夠銀子,把這宅子買下來,給染兒一個安穩的家。”
於是她便噤了聲,深埋著頭,藏著眼中忽起的淚意。
她知道,小師叔是港灣,不論她這隻船兒如何飄搖,他總願意接納她,讓她容身,避風,療傷。
什麼感激的話也說不出。對於小師叔為她所付出的,一個“謝”字太過無力。她只掩飾著神情,將擦腳巾遞給他,端起用完的腳盆,道:“你今天累了,早點歇著吧。”便向外走去。
身後傳來輕輕的一聲喚:“染兒。”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還有事嗎?”
他手撐著床沿兒,赤足垂在床邊,以放鬆的姿態坐著,燈光下,膚色如玉,明淨的眼睛如秋日的水潭。嘴角時常噙著的笑斂起,十分認真地看著她。道:“我所說的安穩的家,並非僅指的是一座房子。”
她愣了半晌,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小師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他坦然地揭露她。
“呵,小師叔總是這麼聰明……”她故作輕鬆地嬉皮笑臉,“嗯……可是我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你就跟我說過,咱們差著輩份。”
“輩份那種東西,我從來就沒有放在眼裡。”挑眉間,就把“倫理”二字踩爛在腳下。
“呀……亂~倫是要被架到柴堆上燒死的……嘿嘿……”
“染兒。”他打斷了她的打聊,看著她。
在他的注視下,她漸漸收起了嬉皮笑臉,臉上的神情,暗暗的漫上憂傷。輕聲說:“小師叔,我……”
“我知道。”他再度打斷了她的解釋,“我現在說這些,不是想讓你現在答應我。我知道你還沒有忘記他。沒關係,我可以等。我只是告訴你一聲,我等在這裡。等有一天你能忘記他了,不許去別處,只許到我這裡來。”
她低著頭,沉默得時間那麼長久。終於用重重的鼻音,清晰的答道:“我知道了。”
轉身走了出去。
出去以後,沒有敢立刻回自己的房間。因為瞳兒已睡了,她怕她壓抑的抽泣聲吵到他。她走到院牆角,蹲在地上,將嘴巴藏在袖中,低聲的哭泣。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感動,還有對自己的惱恨。
小師叔,怎麼會這麼好。
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男人,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不介意她的過去,不介意她心中一直想著別人,心甘情願的等,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地等。
這麼好的男人,她為什麼不立刻點頭?小師叔的臂彎是這個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投進去,她就可以什麼也不用管,什麼也不用想,她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總覺得自己的心丟在了遠方,沒有找回來。空空落落,牽牽扯扯。一個沒有心的方小染,就算是給了小師叔,她自己會愧疚,小師叔他,也未必肯要。
就這麼等嗎?等她找回自己的心,再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中嗎?
如果,永遠也找不回了呢?
時光的流轉在這南國小鎮也彷彿分外悠然。冬季悄然來臨時,方小染他們已在黑石子鎮住了有半年了。南國的夏季很漫長,冬季很短暫,也不十分冷。大多數喬木常年青綠,葉子都不曾黃過。最冷的時候也就是感覺像家鄉那邊的初秋時節一般。
算命鋪子裡的桌案前,今天拉了一道薄透的簾子。有熟客來時,一看那簾子,就知道魚大師外出看風水去了,今天不在家,是魚夫人坐鎮。魚夫人只看手相,客人可以從簾子中間的縫隙中伸進手去。
然而大多數客人,明智地跑了,決定等魚大師在家時再登門。只有少數不知魚夫人底細的,冒冒失失將自己的手相擺出來,聽魚夫人侃得天花亂墜,人生頓時越發迷茫。
因此,魚夫人坐鎮時,生意是很蕭條的。
方小染坐了半天,都沒有客人上門,就抱著一本手相書,躲在簾子後面苦讀。
扯這麼一道薄簾,一是因為她身為女子拋頭露面不合適,再者她每當給人評手相,評到語盡詞窮時,可以偷偷地翻翻書照著念一念……
她研究這本手相書有好久了。因為方應魚經常外出看風水,鋪子裡就空著了,常常有客人失望而歸。方小染眼睛綠綠的看著客人離開的背影,像是看到了長了腿跑走的銀子。於是發憤圖強,立志要學個一招半式,也好在方應魚不在時頂頂班兒。
小師叔買下的一些易經玄學的書籍她都大體翻了翻,風水的太難,命理的太複雜,於是選擇了相對簡單些的手相學。可是這手相書,也是挺難的啊……
因為她的水平搬不上臺面,於是就在形象和道具方面做足了功夫。特意做了一件胸前繡著陰陽太極圖案的袍子穿著,表示自己這方面很懂;髮式盤得老成持重;然後桌子上還擺了一隻大大的本地特產黑晶球。前來卜卦的外地人很迷信這玩藝的,衝著這大球,也先高看她一眼。
但總靠包裝和道具、打小抄糊弄人,遲早要砸了小師叔辛辛苦苦撐起的招牌。努力讀書提高自身含金量,還是必要的。
可是書上一隻只掌紋圖在她的眼前翻飛,晃得她頭暈眼花。胸口一陣悶燥,抬袖掩口,咳了兩聲。
簾子縫隙裡忽地探進一隻小腦袋,是瞳兒。這半年來他的個子又躥高了一截,小模樣長得越發俊俏可愛了。他鎖著小眉頭,拿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嚴肅的盯著她,說:“娘,你又不聽爹的話了。爹早晨臨出門時明明是吩咐過,說你這幾天總是咳嗽,要你臥床休息,不準幹活的。”
她笑笑的伸手擰了擰他的小鼻尖,道:“沒事的,可能是吃鹹了。別跟他一樣大驚小怪的。他回來你不準告狀哦。”
“你若再不去歇息,狀我是一定要告的。”瞳兒倔強地嘟起了嘴巴。
“得得,我再看一會兒書就去歇著,快去玩吧,學堂裡好不容易放個假。”
今天是學堂放假的日子。瞳兒依言到門口去玩了。
方小染那句“看會兒書就去歇著”,自然是用來打發小傻瓜的。幾聲咳嗽而已,也沒覺得十分不舒服,怎麼就那麼嬌氣要去躺著了?她還想坐這兒多騙點銀子呢。呃……騙?……罪過罪過,她是算命女先生,手相高人,何談騙字?咳咳……
一整個上午都沒做成半筆生意,直到暮色西沉時,從門口照進來的薄薄夕色,忽然將一個身影投映在簾上。方小染心頭一喜:有生意上門!兩眼灼灼地抬起,透過薄簾看向來人,卻瞬間如被雷電擊中般,目光呆怔,頭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