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圖趕忙軟聲勸慰著,她才慢慢平靜下來,催著爺爺繼續講。
見她想聽,他便接著道:士兵們見羽王爺那等情狀,頓時亂了,方曉朗等人也帶著她順利逃脫。她的箭傷傷及肺部,情形十分險惡,幸好方曉朗醫術高明,隨身又帶有緩命的藥物,才吊住她一口氣兒。然而追兵在後,不能停下好好醫治,奔波中受到顛簸,她的傷情一度惡化。
半途中,方曉朗就給他的師父“鬼仙”送了信去求助,等他們接近韋州時,與前來接應的玄天教眾遇到,鬼仙幾乎是同時趕到,將給方小染治療的事接手了過去,而此時已是她受傷兩日之後。
方中圖說:“鬼仙,我早年間結交的朋友,是方曉朗和襲羽的師父,又或者說‘師父們’。鬼仙是一個人,又是兩個人。他只有一個身體,身體裡卻住了兩個人。或者說,他自小就患有某種神志分裂的病,本是一個人,卻自以為是兩個人。究竟是怎麼弄成這樣的誰也弄不清楚了。這一個身體裡的兩個人,一個自稱‘鬼’,一個自稱‘仙’,鬼擅毒,仙擅醫,鬼是襲羽的師父,仙是方曉朗的師父。鬼和仙性格迥異,分別用兩種聲音輪流說話,做動作,甚至是打起來……染兒,我這樣說,你能聽明白吧?”
方小染嘆息點頭:“爺爺你不必解釋了,舌頭都打結了。剛才我已見識過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給她解釋一天一夜她也未必聽的明白,也難以相信世上就有這種“一個身體,兩個靈魂”的奇人。想起剛才方曉朗進來時稱鬼仙為“師父師叔”,極自然的將其當成兩個人……詭異!
鬼仙中仙師父的醫術不知要比方曉朗高明多少倍,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但看過方小染的傷情後,居然冒出一句“死馬當活馬醫吧”,險些把硬撐的方曉朗擊垮。可以想像,當時她的傷勢嚴重的程度。
講到這裡,方中圖冷硬的補上一句:“我將寶貝孫女交與他方曉朗,他卻這樣給我送回來,若不是當時他自己也幾近崩潰,我就一掌拍死他了。”
其實誰也容不得方曉朗倒下去——此時整個韋州,已被玄天教佔領。其實在京城事發的數日之前,在方應魚的暗中排程下,全國各地“玄天武館”的教徒們都已悄悄撤離,聚集在了韋州玄天山的總舵。各處玄天武館只留了幾個人作幌子,院內的人實際上都已撤空。
京城事發的次日,在朝廷“查抄玄天派”的旨意尚未到達韋州府時,方中圖就收到了方應魚傳來的訊號,當天率玄天教上萬教眾裝備上早就藏在山腹內的軍甲武器,轉民為兵,突然起事,儼然一支訓練有素的大軍,輕而易舉攻下知府官邸,當地駐紮的軍隊幾乎沒來的及反抗,就被全線降伏,韋州一夜之間淪陷入玄天教手中。
方曉朗等人回到韋州後僅一日,朝廷大軍就壓境而至,將韋州城團團圍困。任方曉朗他風塵僕僕,心亂如麻,也只能套上戰甲,協助方中圖,臨陣指揮。一個訊息迅速散播出去:玄天教在新任教主、欽犯遺孤——陸霄的帶領下,揭杆造反。
兩軍幾次對抗下來,方中圖已看出他運籌帷幄,足智多謀,比起自己來有過之無不及,逐漸將兵權交與了他的手中。只是他人在前線,又掛念著後方方小染的傷情,著實辛苦。
方小染聽到這裡,想到剛才方曉朗心力交瘁的樣子,滿心的擔憂,出聲問道:“咱們教眾雖多,可是不過是佔了一個韋州,又能與朝廷的強盛兵力對抗多久?”
“染兒莫要心憂這些事。”方中圖疼愛的撫著她的頭髮,“此事謀略已久,自然有很大的勝算。咱們玄天教弟子個個身手高強,再加上準備充分,糧草豐足,就是一年半載也能扛了。其實也不必等那樣久。如今咱們只等襲羽來了。襲羽佯裝噴血病倒,自然要再病幾日。如今他應該取得了襲陌的全部信任,接下來的事就會順利得多了。……再者,就算是失敗了,爺爺也不會讓染兒再受任何連累……”
方中圖講述的過程中,餵給她一點水和清粥。些許水米入腹,她的精神有些睏倦,昏昏欲睡。方中影象哄嬰兒一般輕輕拍撫,她很快沉入睡眠。真正的睡眠較之前的昏迷,沉穩安然了許多。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感到身邊臥了一人,臉邊毛茸茸的拱了一個腦袋,一支手臂環在她的腰上。她微微側臉,只看到根根灰睫近在眼前,緊緊闔著,臉上殘留著幾抹硝煙灰燼,眉宇間積著深深的疲憊。
疼惜的抬手,輕輕落在他的眉間,試圖撫平那緊鎖的眉心。指尖剛觸到他的肌膚,他便被嚇到一般,猛的睜開眼睛,幾乎是驚跳了起來,惶惶然將她從頭到腳的亂看,待望住她一對澄然如水睜著的眼睛時,才從懵懂的慌亂中清醒,長出一口氣,伏在她的頸窩,嘆息般喚道:“染兒……”又抬起臉來問道。“染兒覺得痛得如何?”
她抬手在胸口厚厚的繃帶處摸了摸,道:“不動是不疼的。”對著他安慰的笑了笑,神氣那般安寧,沒有一絲的委屈和埋怨。
他的胸口愈加苦澀得心都絞了,眸中掠過重重溼氣,想說些什麼表達他的痛惜、後怕、悔恨,也想說些什麼去承諾今後不會再將她置於危險境地,嘴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如今再說什麼,也是蒼白無力。他曾對自己許諾說要護她周全,可是他沒有做到。
他幾乎對自己喪失了信心,不敢再做出什麼承諾。只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這樣的失而復得,已是上天眷顧。再也不要,體會那種抱她在懷中,卻把握不住她的生命的絕望。如果就那樣失去她,接下來的路,他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
忽然想起染兒長時間仰臥會很累,輕手輕腳的扶著她半坐了起來,稍側了身子,讓她靠在他的身上。她將臉舒適的擱在他的胸口,清晰有力的心跳聲響在耳邊,讓她覺得十分心安。
方曉朗順便將手搭在她的腕上試了試脈,輕籲一口氣,輕聲道:“染兒的脈息已很平穩了。你若覺得身上有了力氣,可以起來坐一會兒,但不要坐太久。你放心,有師父在,染兒的傷再需十天半月就能大好了。”
聽到“師父”二字,她好奇的問道:“你的鬼仙師父……呃,或者說,你的‘師父師叔’,真的……好奇怪啊。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他……呃,他們,是這等奇人的?”
“我即使說了,染兒也聽不明白,白白弄得頭疼。”
汗……“那倒是。”
“師父師叔這樣二位一體的狀態,偏偏又是性格不合,明明用著同一個身體,又常常發生衝突,吵鬧撕打得一塌糊塗。師父偶然救助個病人,一不留神又被師叔毒死了……所以即使是他們醫毒雙絕,也極少在江湖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