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初上,照映著花木扶疏的小院。方小染捧著一隻蓋碗,向方曉朗的房間走去。走到門邊,抬手想敲門,又想到了什麼,趴在門上聽了半晌,聽到門內靜悄悄的。猶豫一下,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把門推開,儘量不發出聲音。
透過推開的門縫可以看到,屋子裡亮了一盞光線柔和的燈。而方曉朗就如她猜測的一樣,盤膝坐在**,閉目調息。灰睫靜靜的低垂,面色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透著幾分蒼白。[網羅電子書:.]
練武之人調息之際最忌打擾,她不敢發出半點聲音,輕輕的又把門合上。捧著蓋碗站在門前猶豫半晌。碗身透出的熱度已不燙手,碗裡的餃子出鍋已有一陣子了。
餃子剛出鍋時小鹿就過來喊他了一次,他言說不餓不想吃,也不肯出屋。小鹿便把餃子盛進這隻蓋碗,塞進方小染的手中,一語不發的衝著東廂房打了個眼色。
方小染的臉上做出個發愁的表情。小鹿眉毛一豎,眼睛一瞪,然後方小染就沒脾氣的捧著蓋碗溜了過來……
想到之前方曉朗橫眉冷對的樣子,她躊躇的抱著碗在院子裡溜達了兩圈,最終心一橫,來到他的門前。正欲敲門之際,聽得裡面毫無聲息,這才想到他或許是在打坐調息。輕推開門看了一眼,果真如此。
於是退到門外,坐到了階上,想等著他調息完後再把餃子送進去。可是手中的碗溫度漸涼了下去。他身上本還有傷,再吃些涼東西,豈不是會傷腸胃?略想了一下,便掀起衣襟,將碗整個塞了進去,緊緊的抱著,以防冷掉。心中忽然升起些說不清的痠軟滋味。就那麼呆呆的發起怔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門吱呀一響,裡面的人走了出來。她那遊走到天際的神思一時間收不回來,恍然回頭,臉上浮著茫然的神氣。
方曉朗調息之時,曾聽到微響,料想是她過來了,心中還憋悶著賭氣——今日皇帝來時,提出讓他給襲羽看病的事,他還沒說什麼呢,她又是拉手,又是拿小狗般苦兮兮的眼神看他,就生怕他丟下襲羽不管。為了襲羽,她還真是裝可愛兼裝可憐,使盡渾身解數啊。
心中酸溜溜的生悶氣,仗著是在調息,也沒有睜眼理她。之後聽到幾聲輕盈的腳步聲,便再無聲息,只道是她已離開了。此時推門出來,意外的看到她坐在冰涼的階上,蜷成一個小蝦米的樣子,手抱在懷中縮成一團,抬臉看向他的樣子,莫名的像一隻迷路的小貓。
心中微微的疼痛起來。上前一步,低聲嗔道:“怎麼坐在地上?看涼到了。”
伸手便去攙她。這時她忽然回神,對著他彎出一個大大的笑:“不會涼,暖和著呢。”手腕一轉,從懷中托出那隻尚還溫暖著的蓋碗,笑道:“來吃餃子。”
他怔怔的看著那隻被她藏在懷中暖著的碗,心中頓時充滿複雜的滋味。
方小染站起來,一手抱著碗,一手扯了他的手腕往屋子裡拽去,道:“哎呀,快些來吃,不然就要涼透了。”
他順從的由著她拉進屋去,坐到桌子前面。方小染掀開碗的蓋子,拿手心捂在碗口試了一下,道:“還溫著呢,快吃快吃。”
他沒有動,目光只溫軟的流轉在她的臉上。
她忽然發現了問題:“哎呀,忘記拿筷子了。我去拿筷子。”急急的就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必了。”他說。
她以為他又在拒絕進食,頓時急了:“哎,你怎麼能不吃東西呢?本來身上就有傷,不該運內力的,今天為了救小鹿,拿手指彈開那侍衛的劍時,是運了內力的吧?傷上加傷了吧?你的藥雖然好,也抵不過好好的吃一頓飯!俗話說靈丹妙藥比不過一日三餐,有胃口要吃,沒有胃口更要吃!你給我乖乖的……”忽然頓住了囉裡八七,狐疑的看他一眼:“咦?你笑什麼?”
方曉朗的嘴角彎起深深笑意,道:“我只是想說,廚房那邊沒有點燈,不必摸黑過去拿筷子了。”
“……”原來是這樣。“沒有筷子怎麼吃啊。”
他的眸中映著暖暖的燈火碎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是輕聲道:“我原以為,染兒絲毫沒將曉朗放在心上。”
握在她左腕上的手輕滑了一下,手指與她的繞在了一起。
她的臉微微的紅,頓了一下,目光躲閃著,微不可聞的囁嚅道:“方曉朗……我固然希望襲羽能好,可是,你也不要有事……”
她分明的感覺到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便抬眼去看他。他卻沒有看她,半垂著睫,目光無目的的落在桌上那碗餃子上。半晌,忽然緊握了她一下,抬眼望住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至少,一樣了是嗎?”
她沒有聽明白,茫然反問:“嗯?什麼?”
他道:“沒關係,我可以慢慢全部搶來。”
“……”她隱約聽明白了。一樣?似乎,也不是那麼一樣。
目光猶猶疑疑的看向他,嘗試著想說點什麼,他卻瞬間轉移了話題:“嗯,餃子。”
她這才又記起了餃子的事,急忙道:“對了,餃子,再不吃就冷透了。沒有筷子怎麼吃啊?”
“用手。”他簡潔的給出了答案。
“唉,好吧好吧,將就一下,你就下把抓吧。”
“我的手沒空。”他懶懶的說。一面說,一面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一手握著她的手背,一手閒閒的把玩她的手指。
“哎?”她訝異的看著他“很忙”的兩隻爪子,再看看自己空閒的右手……唉,這個耍賴的傢伙。如果她拒絕喂他,他又要說“若是不喂,我便不吃”了吧。真敗給他了……
無奈道:“好吧好吧,我的手很閒。”
探指捏起一隻白胖的餃子,喂進他的嘴巴里。他張嘴接過去的樣子,半眯著眼睛香噴噴品嚐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只小狗。她一面喂,一面忍不住微笑。
……
次日早晨,方小染走出自己的房間,卻沒見到方曉朗的蹤影,便去問方小鹿。
小鹿道:“姐夫說前日給羽王爺診脈沒有診清,今日去複診了。他讓我告訴師姐不要過去,在家裡等他。”
方小染心中咯噔一下。複診!確切的說,是去替襲羽將體內未清完的餘毒清除乾淨。他那日受傷後臨睡前,曾嘟囔過“不可拖延” 之類的話。昨天又在皇上面前說好了今日前去替襲羽診脈。
昨天晚上,考慮到他身體還弱,喂他吃完餃子後,便催著他去睡了,沒有來的及跟他討論一下白天時皇帝突然造訪的事。皇帝聖駕光臨她這個不起眼的小院兒,真的只是因為聽說方曉朗是神醫而慕名而來,替他的三弟要求複診嗎?皇帝狀似無意的探問方曉朗的身世,而在她聽來,方曉朗明顯的掩飾了真實的身世。他為什麼隱藏自己的身份?皇帝又為什麼對他如此感興趣?
這一切雖然她猜不透其中玄機,卻隱約感覺到了潛伏的危機。
追問了小鹿一句:“是皇上傳旨來要他去的嗎?”
小鹿答道:“沒有,是他自己要去的。”
並非是皇帝要他去,而是自己要去的……那麼就說明替襲羽驅除餘毒的事一日也耽擱不得了,非去不可。看皇帝那不明的態度,如果早已看出端倪,早有準備,存心試探,而方曉朗還是有傷在身……
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寒戰。心中頓時滿是焦灼。方曉朗心思縝密,這些事情她能想到,他必然也已想到。只是襲羽的病情不可拖延,才迫不得已要去的吧。他故意撇下她獨自前去,也定然是因為不想將她捲入危險之中。
而她怎麼能任他一個人拖著傷病之軀,獨自涉險?
一念至此,拔腳就向後院跑去。方小鹿奇道:“師姐,你要去哪裡?姐夫要你在家等的!”
她頭也不回的道:“去接你姐夫。”急匆匆的跑去,沒有留意到自己無意識的順著小鹿的話說出的“你姐夫。”
小鹿倒是留意到了,望著師姐的背影,笑彎了眼:“呀~承認了呢。”
方小染跑進後院,將馬從棚中牽出,也不套馬車,直接給馬裝備上了鞍轡,牽出後門,翻身上馬,策馬趕往王爺府。
到達王爺府附近,她有意放慢了速度,壓抑住緊張的心情,策馬緩步來到王爺府門口,下了馬,貌似輕鬆的走近門房,笑著問道:“王爺可在家嗎?”
門房作輯道:“王爺陪皇上圍獵去了。”
她心中一驚,問道:“什麼時候走的?”
門房道:“一早便起程了。”
昨日皇上登門時,方曉朗當面答應說今日來給襲羽診脈的。明明知道今天方曉朗會來,為什麼要帶襲羽出門?是忘記了嗎?
心中疑惑,面上只是裝作微微訝異的模樣道:“狩獵?王爺的病才剛剛好些,便出去奔波,不太好吧?”
門房道:“王爺服了神醫的藥,病已大好了。”
“什麼啊。”方小染蹙著眉微微嗔怒,“那藥不過是暫時的緩解症狀,治標不治本,應該多多休息幾日才是。若是勞累到了,豈不是又要重了?”頓了一頓,問道,“有沒有隨行跟著御醫什麼的?”
門房回道:“沒有看到。”
方小染聽門房這樣說,便知道起碼方曉朗沒有露面。他們起程那麼早,方曉朗多半是沒有趕上。可是她這一路上也沒有遇到他,難道是襲羽的病情不能耽誤,他追隨圍獵的隊伍而去了?在旁人看來,襲羽的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診個脈而已,早天晚天沒什麼要緊。他巴巴的趕去,豈不是太露痕跡。
難不成他仗著功夫高,悄悄跟上去,找機會替他逼除餘毒?那也太冒險了!皇帝身邊那可是集中了一流高手啊,萬一被察覺,僅一條“窺伺在側”的罪名,就可以要他的命!
小染遇到野狼 ...
心裡焦灼,面上卻不敢過度的表露出來。心知不能就此放手不管,臉上做足小女兒態,蹙眉嘟脣道:“我得去提醒他,不可以勞累到。他們在哪裡圍獵?我得去找他。”
“西……西山。” 門房有些愣怔的道,抬手指了指方向。
“知道啦。”方小染上馬絕塵而去……
門房目送著她遠去的背影,呆怔良久,懷著複雜的心情,啐了一聲,自語道:“前日還在這門口與那神醫‘娘子來、為夫去’的,今日又跑來對我們家王爺情深意切的。這女人,腳踏的這兩隻船,也忒大了些吧……”
方小染半路上在一家傘鋪前停了一下,買了一把天青色絹布小傘,復又上路。
西山圍場位於京城西郊,是一片叢林茂密的低緩山丘,佔地數十頃,是皇家專用的圍獵場地。時值初秋,林中草木仍然枝葉茂盛,只樹梢上略染秋意金黃。這裡土生土長的野物並不多,為了皇家人娛樂和練習騎射,特地放養了些麋鹿一類的野物,因此四周均用圍欄圍了起來,因為今日皇帝在此,更加把守嚴密,隔不遠便有衛兵守著。圍獵場內,隱隱傳來陣陣獵狗的叫聲。
方小染騎著馬,衝著那個巨木壘成的圍獵場大門就過去了。
門前守著的一隊衛兵中,其中兩名見有人闖,出列向前,手中長槍刷的一下橫在馬前,大聲質問:“大膽!是什麼人?”
方小染跳下馬,笑嘻嘻抱拳道:“各位大哥,不要緊張,我是方小染啊。”
兩名衛兵對視一眼,用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方小染?沒聽說過!
其中一名高個衛兵大聲吼道:“今日皇上在此圍獵,閒雜人等不得靠近!退後!速速離開!”
方小染拍了拍震得生疼的耳根子,苦著臉道:“大哥,說話沒必要那麼大聲,我又不聾。我可不是閒雜人等。我知道皇上在此,還知道羽王爺也在此呢。我是來給羽王爺送東西的。”手腕一轉,從背上取下那把青絹小傘。
高個衛兵疑惑道:“送這個東西做甚?”
她手捧著小傘,深情款款的道:“天氣太熱,王爺身子虛弱,給他遮遮太陽。”
高個衛兵的嘴角抽搐一下,大吼道:“你這個女人有毛病啊——”
旁邊的矮個衛兵大概覺得這小妹妹很有意思,伸手拍了拍高個的肩膀,道:“哎哎,哥,別嚇到小姑娘。我知道她是誰了。”他衝著方小染一笑,小眼睛眯得幾乎蹤影不見,“小妹妹,你是羽迷吧?”
方小染眨眨眼睛,點頭:“我是資深羽迷。”
矮個子道:“理解理解,比你更瘋狂的羽迷我都見過。可是今天不能放你進去啊。我這是為了你好,知道嗎?今天皇上和各位武將的狩獵物件可是十數只野狼,雖然是剛從籠中放出來的,可那些野狼平時都是喂活物的,凶猛著哪。現在這個時辰,皇上他們剛剛進去不久,圍獵還沒有開始,野狼們都在這林子裡溜達著呢,你這水靈靈的小姑娘一進去,那可是羊入狼群,美味可口啊。”
矮個子興致勃勃的講完,滿以為會把這小姑娘嚇哭。不料卻見她緩緩抬起頭,嘴角浮出一個詭異的笑,一字一句道:“小哥,為了見到羽王爺,我什麼也不怕。”
說著,退後了幾步。衛兵們聽到她的話,又見她向外走開,只一臉茫然的看著她。就在他們以為她要離開的時候,方小染突然側裡飛跑幾步,足尖一點,腰身一扭,輕盈的飛躍幾名衛兵的頭頂,落在木製的圍欄上,回頭笑了一下,大聲道:“我叫方小染,我輕功很厲害的,狼抓不住我!”
說罷借力踩踏一下,縱身躍向近處的樹木,身影閃了幾閃,便隱沒林中,不見了蹤影。
衛兵們呆了一呆,猛然反應過來,大叫一聲:“回來!”拔足便追。然而樹叢茂密,哪裡找尋得到?
圍獵場內。十幾名武將身著勁裝,騎在一匹匹高頭大馬上,排成一列。一隻只威猛的獵犬在馬匹腳邊,因為嗅到了叢林中野物的氣味,興奮得躥跳不止,利齒畢露,低吼連連。牽狗的小廝們用上全身的力氣,將手中韁繩死死挽住。
位列馬隊中間的一黑一白兩騎最為顯眼。黑色馬匹上,坐的是皇帝襲陌,著一身黑底金邊的勁裝,頭髮用耀眼的束髮金冠束起,手持勁弓,顯得英姿颯爽。白色馬匹上,乘的是小王爺襲羽。他卻沒有著獵裝,仍像往常一樣穿了淺紫的衣袍,隨意懶散的模樣,根本不像是出來打獵,而像是出來踏青了。
襲陌側目打量著他的穿著,道:“三弟,喊你出來圍獵,是想讓你活動一下筋骨,看你的打份,莫不是又要將打獵的任務全數交給黑豹?”
襲羽瞅了一眼馬前威風凜凜的獒犬黑豹,笑道:“黑豹自己便可以搞定,我又何必操心?唔……好晒……”抬起一隻手放在額上遮住日光,目光留戀的看向馬車那邊,彷彿立刻就想跑進去躺一躺。
襲陌搖頭道:“三弟你的性子真是太懶散了。你就是不愛活動,身子骨才這般嬌弱的。今日怎麼也不能任你窩在車裡了。此次圍獵的獵物十分凶猛,你跟著我,不可落單。”關切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兄弟情深。
襲羽一臉發愁的樣子,卻是懶懶應了聲:“遵旨。”
襲陌滿意的微笑,目光落在襲羽座騎前黑豹的身上,眼神不易察覺的暗沉了一下,“說起黑豹,它曾是二弟的愛犬吧。不知不覺間,已過去七八年了。”
襲羽微嘆了一聲,嘴角彎起淒涼的弧度,道:“今天出來是開心的,不提也罷。”
襲陌打個哈哈:“說的對。過去的事就莫提起傷心了。如此,我們便開始——”邊說邊揚起了右手的馬鞭,清脆的落在馬臀。馬兒一聲嘶鳴,率先衝了出去。整支隊伍隨即沸騰起來,馬匹和獵犬喧鬧著奔騰起來。
襲羽則在自己的馬上輕抽了一小鞭子,冒出一聲:“走~”慢悠悠的跟上。
忽然一名衛兵疾奔而來,嘴裡嚷嚷著什麼,神色慌張。原本能策馬跟在襲陌身邊的御前侍衛封項**的意識到有事發生,提醒了襲陌一聲,自己勒住馬匹迎向衛兵詢問。
襲陌沒有理會,徑自領著隊伍向叢林深處挺進,併發出了“散開包抄”的口令。
封項聽衛兵彙報完畢,急催馬趕上襲陌,稟道:“有個叫方小染的……為了見羽王爺……闖進了獵場……”
這話,恰巧被慢騰騰走來的襲羽聽了個正著,驚疑盯著封項的問道:“——你說什麼?”
未等封項重複,襲陌便笑道:“三弟,這方小染雖然有了婚約,卻是對三弟鍥而不捨呢。”
襲羽此時卻顧不得說這些閒話,白著臉急急道:“染兒進到獵場中了?!這林中可是有數十隻野狼!大家的弓箭也不長眼,萬一誤傷了……”
襲陌眉頭一蹙,發出了集合的號令,隨著哨聲響起,已散入林中的馬匹陸續撤出,集結而來。襲羽卻是心急如焚,等不得大家集合,不顧襲陌的阻止,狠狠在馬上抽了一鞭子,策馬奔入叢林去尋覓。
襲陌目送紫衣的身影消失,目光中猶疑不定。低低對封項吩咐一句:“跟上。”
封項聞令,也不策馬,甩開馬蹬,直接從馬背飛身躍起,躍到最近的樹梢之上,疾速跟去。
襲陌收回目光,環視一下集結來的眾騎,道:“有名女子誤入叢林,大家分頭去找。勿要輕易開弓,以免誤傷。”
……
此時的方小染,顫巍巍坐在樹枝上,死死抱著樹幹。
之前她不過是自言自語的唸叨了幾句:“大灰狼,大灰狼,你在哪兒啊?”……就招來了兩隻貨真價實的大灰狼尾隨而來。她惆悵了……她找的不是它們,是另外一隻另外一隻啊!
在她容身的這棵樹底下,兩隻眼冒綠光的野狼圍著樹打轉,喉嚨著發出沉悶的低吼,呲著牙齒,流著口水,貪婪的盯著樹上那隻鮮嫩的獵物。那模樣,分明是餓了好幾天了。
方小染居高臨下的對著它們搖著頭:“嘖嘖……你們放出來之前到底餓了幾天了?各位狼哥,回頭我到皇上面前告御狀,告他們剋扣你們的飼料!”
其中一隻大個頭的狼凶猛的往上撲了一下,企圖跳上樹去。顯然它們對告御狀沒興趣,還是覺得直接把她吃掉來的實惠。方小染明知它跳不上來,還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好在據說狼不會爬樹的,這高度,狼跳不上來!抱緊樹幹,四下張望,看能不能看到她家那隻大灰狼的身影。估計現在她闖入獵場的事也傳開了,方曉朗應該能夠聽到訊息。
她只顧得張望,卻沒有注意到樹底下的情況有些異樣。一隻狼前爪搭在樹幹上,直立了起來。另一隻狼退後幾步,突然疾衝,踩著前面那隻狼的肩部,猛然一躍!方小染眼角瞥見黑影從下方襲來,下意識的腳一縮,一隻血盆大口在她的腳原先垂著的地方咬空,發出 “卡嗒” 一聲清脆的牙齒碰撞聲,那狼旋即落回了地上。
方小雜驚悚了。“嗚……不帶這樣的!你們居然用疊羅漢這一招,大哥,你們只是禽獸而已,沒必要這麼聰明的!”
野狼一試失手,卻顯然覺得很有希望,很想再來一次。那隻負責當腳踏板的狼的身形愈加穩健,負責跳躍的那隻則拉開了更長的助跑距離,兩隻都是一臉勢在必得的表情……
得撤!要麼離開這棵樹,要麼爬得更高些!方小染經剛才一嚇,爪子有些哆嗦,手忙腳亂的想往上爬,希望避開第二次襲擊。野狼不想給她逃離的時間,以驚人的彈跳力猛然躍起。
她下意識的號陶了一聲:“方曉朗……”
狼遇到狼 ...
飢餓激發了野狼的潛能,彈跳力十分驚人。只要咬住獵物的一片衣角,就可以將她拖下樹來,美餐一頓……
在它的利齒觸到方小染的衣角的一剎,一聲沉悶的碎裂聲響起,野狼的天靈蓋被生生拍碎,直直的墜向地面。
方小染旋即落入一個有力的懷抱。睜眼看去,看到一對滿含嗔怒的深灰眸子。
“方小染。”他咬著牙道,“你跑到這裡做什麼!”
她拍著胸口,驚魂甫定,低聲急促道:“找你呀!祖宗!”
“找我?”他愣了一下,想起方才她危急之際呼喊的名字,眼底頓時有溫柔漫溺上來。
“可不是找你嗎?你不是來替羽王爺診病的嗎?你也真是的,這種事怎麼能單獨行動,不叫上我?皇上身邊那麼多人,怎麼可能有機會與他獨處,我特地來攪和一下。”
他的眸色黯然了一下。原來,還是為了那個人啊。
她沒有察覺他的失落,四下張望一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我們去找找羽王爺。我這樣一鬧,現在估計圍獵的隊伍都散開了,找到他以後,你們找個僻靜的地方把活兒做完,我替你們把風。”
方曉朗早已潛伏在圍獵隊伍一側良久,並已暗地裡引起了襲羽的注意,滿心希望襲羽能以身體不適為由離開隊伍,不料襲陌卻說出讓他隨其左右不許遠離的話,他若再堅持,就太露痕跡了。正焦慮時,卻聽得衛兵來報,說是方小染闖入了獵場。頓時慌了神兒,急忙進入林中尋找。幸好來的及時……
因為她冒險亂闖,原本想狠狠訓斥她一頓,卻又聽她說,是為了助他為襲羽診病而來,讓他頓時沒了訓她的立場。心中酸楚得難以自持——為了那個人,就命也不顧的闖入惡狼出沒的叢林嗎?
然而方小染的到來卻的確可以給他創造機會。遂也不作多言。估摸了一下襲羽可能過來的方向,牽著她的手臂,藉著枝葉的遮掩輕捷前行,途中遇到其他搜尋的人,小心的繞行躲避。
忽聽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和慌慌的呼喚:“染兒,染兒!……”
是襲羽的聲音,焦慮而急切的聲調。方曉朗將方小染安置在一個三叉樹枝間,示意她坐好,過了一會兒,襲羽騎著馬路過樹下,一對眼睛慌慌的四下裡張望。
方曉朗飄忽飛出,襲羽察覺到了,猛的抬頭,看清了是方曉朗,眼神驚疑不定,卻沒有呼喊。方曉朗掠過他身邊時,探手握住了他的右臂,足尖在馬背上借了一下力,轉眼之間,已提著他躍上了方小染藏身的大樹。
輕盈至極的動作都沒有驚到馬匹,馬兒背上空空的,繼續向前奔跑了。
襲羽抬眼看到她,欣喜的喚了一聲:“染兒!”
方小染豎指在脣上示意他噤聲,低聲道:“你們快些,我去把風。”
說罷縱身一躍,躍到附近的大樹上,向四周張望著。方曉朗則與襲羽隱在原先的那棵樹的枝葉間,將驅毒的工作進行到底。
只是過了片刻時間,方小染就覺得一陣陰風掠過,一道黑影疾速從眼前不遠處閃過!她嚇了一跳,定睛看去,見那背景有些熟悉,似乎是皇上的侍衛封項!看他目標明確的樣子,不像是在找她這個闖入者;再看他所去的方向,是追隨襲羽的座騎而去。
他在跟蹤襲羽?
如果讓他追上那匹馬,發現馬背上是空的,定會生疑,說不定會沿路途搜尋!
情急之下,縱身向封項追去,半空中大喊了一聲:“封侍衛!救命呀!”
封項腳步一滯,急急的剎住了腳步,回頭一看,見那個名叫方小染的女人,斜刺裡從樹林中衝了出來,張牙舞爪的向他直撲過來。他吃了一驚,接也不是,躲也不是,一猶豫的功夫,這女人已重重砸進懷中,砸得他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數步,運足了內力,才總算是站穩了腳跟。
而方小染,死死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封項黑著一張臉,怒道:“喂!下來!”
“救命呀!有狼呀!”方小染絕不撒手,閉著眼睛亂叫亂嚷。
“哪裡有狼?”
“有的有的,在後面追我呢!”
封項向她的身後張望了一下,沒看到半個狼影。“狼已經走了!”用力去扳她的手,想把她扳下來。
不料這一扳之下,她箍的更緊了,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裡,號叫道:“我不要下去不要下去!有狼有狼有狼!”
封項氣得臉都扭曲了。望了一眼襲羽所去的方向,洩氣道:“您下來罷,我送您出去。”
“我死也不下來!”
“!……”青筋爆爆。
“我嚇得腳軟了,走不了路。你揹我。”方小染以他的脖子為軸心挪了挪,生猛的攀爬到了人家的背上……
封項面部扭曲著,向著襲羽消失的方向張望一眼,鬱怒之極又無可奈何。想運起輕功把這女人送回去再來找襲羽,不料她像八爪魚一樣死死纏在他身上,就差被她勒死了,輕功難以施展得開517。只能揹負著這隻大麻煩,沿來路步行走回去。
這段路途用輕功來時只花片刻時間,步行著走卻是頗費功夫。總算是到達目的地,來到等在原地的皇上面前,剛要對背上的異物做出解釋,突然一名煙發灰眸的男子疾速的從入口處的來路衝了過來,身後追著一群大呼小叫的衛兵。
來人正是黑白判方曉朗。替襲羽驅完餘毒後,他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了獵場,繞到入口處,明目張膽的踢飛幾個衛兵,直闖了進來。他徑直落在封項面前,凶神惡煞的嚷嚷道:
“放開我家娘子!”
封項徹底的怒了,冰山變火山,強烈爆發:“讓你家娘子放開我!”
“……”眾人冷汗下。
方小染呼的從封項的背上跳下來,眼淚汪汪的撲進方曉朗的懷中:“嗚嗚……倫家差點讓狼吃了!”
方曉朗接住這團軟玉溫香,全然不顧杵在一邊的皇帝和幾名武將灼灼的目光,旁若無人的抱著懷中人兒撫慰,溫柔的責怪:“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跑到這邊來了。不老實在家待著,來這裡做什麼?”
“呃?……”方小染卡了一下。該死!沒有事先對好的臺詞!囧囧的瞅了一眼旁邊的皇上等觀眾,見他們都豎著耳朵很好奇的聽著哪。
無奈,反手從背上取下那把青絹小傘,結結巴巴道:“是來,是來給羽王爺,送東西的。”
方曉朗眸色一寒,目光落在那把小傘上。半晌,微微一笑。
包括方小染在內,所有人都為他的反應感到詫異。自家娘子當著相公的面,亮出與別的男人私相收授的禮物,這做相公的反而面露笑容,不是有病,就是氣瘋了。
不料方曉朗愉快的伸手把那小傘接了過去,道:“傘,散。好禮物。娘子送傘給羽王爺,意思是說從此與他一拍兩散,毫無瓜葛嗎?”
一面說,一面看向她的眼睛,半眯的灰睫中間,寒星微閃。嘴角的笑意也變得陰森森的,彷彿她只要說出半個“不”字,他就不惜驚驚聖駕,讓她血濺當場。
方小染咕嚕咽一下唾沫,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回答:“嗯……是……是吧……”
儘管這答案一半源自挾迫,一半源自形勢,但他還是滿意的彎了嘴角,道:“你可聽清了,羽王爺?……羽王爺?”轉眸兩邊看去,彷彿這才注意到襲羽不在現場。
襲陌瞥了一眼封項,該人還在惱火的摸著脖子上被勒出的印子。襲陌不得不咬著牙出聲提醒:“封項……”
封項這才記起自己最初的任務,慌忙道:“臣這就去找!”轉身匆匆奔進林中。
方小染不禁變了臉色,看向方曉朗。這個傢伙,難道履行完畢醫生的職責,便將病人撂在叢林裡不管了?他救死扶傷的工作精神能不能徹底一些呀!羽王爺那副柔弱的身子骨,若是落入狼口,可是極鮮嫩的一頓……
方曉朗明明白白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擔憂,面色一沉,別過臉去。
半晌之後,林中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期盼的望去,卻見是封項牽著一匹白馬走來,正是襲羽的座騎,馬背上卻空無一人。
封項跪倒在襲陌面前,沮喪的稟報道:“稟皇上,只找到了羽王爺的座騎,沒見到王爺的影子。請皇上下令搜山吧。”心中暗暗慘呼:若是隻找到一把野狼啃剩的骨頭,他可就慘了,說不定要陪葬……
襲陌面現怒意,正欲開罵,忽聽另一個方向傳來一句悠悠的話聲:“不必找了,我回來了。”
眾人轉眼看去,只見襲羽跟在獒犬黑豹的後面,手中挽著繩子,慢慢走來。
襲陌狠狠剜了一眼封項,眼神中表達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還不如一隻狗能幹!
翻身下馬,匆匆的迎向襲羽,拉起他的手來,關切的道:“可擔心死朕了。你怎麼步行著回來了?”
“一不小心,從馬上掉下來了。”襲羽淡定的回答。
襲陌和眾武將的面色僵了一下。眼睛裡掩飾不住的流露出“真是根廢柴”的鄙視神情。
襲羽忽然看到了方小染,立刻把自己的手毫不客氣的從他皇兄手中抽離,將黑豹的韁繩交到小廝的手中,自己快步走了過來,欣慰的喚道:“染兒,你沒事吧……”
尚未走近,唰的一下,一柄青絹小傘突然在方小染的身前撐開,將他嚴嚴實實擋住了。襲羽怔了一下,不知是何狀況,往旁邊挪了一步,卻正對上撐開傘的人冷冰冰的灰眸。
“羽王爺,”方曉朗聲線陰寒,“這是我家娘子送你的禮物。”
“……禮物?”襲羽尚未弄明白,傘柄就被塞進了他的手中,愣愣的拿著,看一眼傘,再看一眼方小染,滿眼的迷惑。
“沒錯。”方曉朗道,“是一拍兩散,毫無瓜葛,永世不相往來的意思。是吧,娘子?”擅自把該禮物的含義深挖並引申到了極致,微微淺笑,手指捏上方小染的下巴把玩著。
方小染認命的遠目:“是。”
“娘子真乖。”方曉朗滿意的表揚她。
小狼遇到黑豹 ...
襲羽的眼神黯然下去。低下頭,慢慢將小傘合攏,握在手中。默然半晌,忽然復又將傘撐開,遮在頭頂,傘蔭下抬起睫看向方小染,眸中已然漾起溫軟笑意,用清亮的嗓音道:“多謝染兒。染兒的心意,襲羽瞭然於心,不會聽他人解析。”
方小染望天無語。深深的領悟到,這一齣戲中,有兩個至關重要的道具:一個是那把小傘,一個就是她本人。貌似女主角的她,其實就是一道具啊道具。
男主角之襲羽將目光轉向男主角之方曉朗,高傲的又不屑的眼神。方曉朗陰寒的看回去,毫不示弱。
兩位男主的目光對殺了幾個回合後,方曉朗對著皇帝行禮道:“皇上,我家娘子的禮物既已送到,我們便回家去了,不耽誤皇上圍獵了。”
襲陌深深看他一眼,哈哈一笑:“也罷也罷,這種事情須得緣分的,強求不來。還望神醫寬巨集大度,改日還要替三弟診病才好。”
襲羽在旁邊哼了一聲:“不必了!”
方曉朗全當沒聽見,瞥都不瞥他一眼,只對襲陌道:“兩碼事。既答應皇上了,自然不敢反悔。”
執起方小染的手,對著她甜美一笑:“染兒,我們走罷。”
“好啊。”
她順從的答應著,二人轉身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哀怨無比的嗚咽。這聲音引得所有人都轉眼看去。卻見被小廝牽在手中的黑豹,安靜的站著,卻是將頭顱壓得低低的,一對金色虎目眼光溫存,似乎閃動著淚光,定定的望著方曉朗,方才那一聲哀鳴,正是它發出的。
這樣一隻巨獸般的獒犬,做出這等委婉的神態,眾人均感到詫異。襲羽面色平靜,隱在袖在的手卻是緊緊握起,手心沁出冷汗。
方曉朗回頭盯著黑豹的眼睛,眸色寒厲微閃。黑豹忽的就趴了下去,巨大的腦袋平放在地上,乖乖的趴著,一對眼睛仍然望著方曉朗。
方曉朗平靜的拉著方小染離開。
直至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襲陌下令繼續圍獵。襲羽似乎隨著方小染的離開,瞬間失了神彩。神情落落的道:“臣弟走得累了,想到車上歇息。”
襲陌帶了幾分戲謔看著他:“一個女人而已,姿色也不是十分出眾,且又已與他人有婚約,三弟何至如此?”
襲羽的眼眸暗沉如夜,低低道: “這個女人,我看上了,要定了。婚約這等小事,又算得了什麼。”
襲陌無奈的笑了一下,溫和的道。“三弟既累了,便去歇息吧。”
襲羽獨自回了車廂。封項走近襲陌身邊,低聲道:“皇上,方才我在林中搜索時,見到一具狼屍,天靈蓋被一掌拍得粉碎。出手者身手必定不凡。”
襲陌微眯了眼睛,半晌,悠悠開口:“黑豹……今天似乎有點反常呢。”神情漸漸陰鬱,眸若寒潭。良久,又問:“方曉朗的底細,查的怎樣?”
封項低聲稟道:“查過了。玄天教對所有入門弟子的本名和籍貫都登記在冊。‘方曉朗’這個名字是入教後,掌門為其命名的。本名叫做劉勝,登記的籍貫正是赤州。按登記的詳細地址派人去當地查證過,劉家祖上宗祠仍在,劉勝的名字確在族譜當中。當年赤州大旱時,劉家死了不少人。據查,劉勝十歲時確是跟父母逃荒去了,之後再無音訊。劉家族譜中記錄的劉勝的生辰,與玄天教中所記錄的一致,恰巧是‘卯年卯月卯日卯時’,也正因為這個生辰,當年玄天教掌門方中圖才將其招為方小染的童養夫。只是這些年玄天教究竟是將他送到何人門下學藝,沒能查出。恐怕是隻有教中極少數人知道。”
襲陌的目光落在遠處,悠悠吐出一句:“毫無破綻……若非純良,即是大患。”
……
方小染被方曉朗扯著手腕一路出了獵場,走得腳步踉蹌。抬頭仰望他在前方晃動的後腦勺,分明散發著侵人的冷氣。
她不太明瞭目前的狀況,只感覺這個人心情壞極,最好不要招惹他,他要牽她去哪裡,就去哪裡好了。可是,還是不得不出聲:
“喂……”
這樣畏畏縮縮的發聲,卻像是砸到了他的痛腳,猛然停下了腳步,搞得毫無防備的她一頭撞在他的背上,又慌忙退後了一步。
他側了半個臉過來,用冷冰冰的目光砸她,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要狡辯些什麼?
頓時將她原本想說的話砸得七零八落,油然而生老實交待的衝動。結結巴巴吭哧道: “我……我……”
他卻顯然沒有耐心聽她吭哧,鼻子中噴出不屑的冷氣一股,扭頭就要繼續扯著她走。她這才記起自己想說的話,急急的道:“你感覺怎麼樣呀?”
他復又停住腳步,回頭,把目光化成薄薄的鋒利刀片划向她,從牙縫中飈出極輕卻極寒冷的一句:“我家娘子當著我的面,與別人私相授受,眉來眼去,你說,我的感覺會怎樣?”
“咦?……”她驚訝了,“原來你是在氣這個呀,我還以為你在為那隻大狗……”她分明看到他的眸中暗沉了一下,下意識的切住了話頭。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恐慌。或許是為了逃避那突如其來的恐懼感,飛快的撿起另一個話題: “嗯,那個,給羽王爺送傘的事,不過是往這邊趕來時,半路上絞盡腦汁才想起來的一個辦法。否則的話,我有什麼藉口闖入獵場呀。”
聽著她這樣急巴巴的解釋,瞥了她一眼,雖然仍沉著臉,眼神卻是柔和了許多。抿了抿嘴角,冒出一句:“走吧。”
她拉住他:“我是騎了馬來的,我們不必步行。”打了個唿哨,在遠處啃草的馬兒很快小跑了過來。二人共乘一騎,方小染在前,方曉朗在後,驅馬返程。
馬背上,方曉朗只管掌握著韁繩,沉默不語。她感覺到身後的人仍然陰鬱的氣場,不由的僵著脊背筆直的坐著。偏偏剛才數度被堵回去的話憋在嗓子眼處,憋得難受。猶豫半晌,終於忍不住側過臉去,再次發問:“哎,你,身體……感覺怎樣?”
他忽然看著她,不說話。她以為他沒聽明白,左右張望一下,確定近處無人,扶著他的手臂,略傾了身子,湊到他的耳邊悄聲問道:“你的傷還沒有好踏實,又是運功,又是驅毒的,有沒有事呀?”
問完了,微微歪著臉,等著他回答。他只是低垂著睫看著她,目光如水,卻不答話。她滿心的擔憂漸漸露在了臉上,險的要慌。他忽然微頷了胸口將她往懷中窩了一窩,執韁的手收回一隻來環住她的腰身,嘴角一絲微笑深了下去,輕聲道:“無礙的。”
“呼……那就好。”因為只顧得急切的等待他的回答,現在聽他自己說沒事,很是鬆了一口氣,竟也沒有留意自己已倚在了他的懷中。又想起一事,惱惱的道:“以後再有類似的事,不要逞能自己冒險,多少跟我商量一下,我就算是幫不上忙,出出主意也好!”
他深深的笑了,貼在她的耳邊吐氣如蘭:“都依娘子。染兒方才說話的語氣,好賢惠啊。”
“……”囧!半天沒好意思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問:“羽王爺身上的毒,驅除乾淨了嗎?”
“乾淨了。改日再做做樣子替他診脈,開些調理的藥給他,從今以後就不必再強迫自己受那些罪了。”
聽他說起襲羽自刺毒針裝病的事,她忽然噤了聲音,緊緊閉著嘴脣,不敢說一個字。忽然間很怕知道更多的事。心中那隱隱的恐懼,越來越鮮明。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在怕些什麼。
恍惚的神思被肩頭輕輕的話音扯回。她這才察覺到,他已用極親暱的姿式環著她,下巴自然的擱在她的肩頭。只聽他悠悠的道:“染兒是先問的我,後問的他呢。”極滿足的語氣,彷彿剛剛被餵了一個甜棗兒。
她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嘴角忍不住微笑——他還真是斤斤計較啊。
二人正策馬慢慢溜達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呼喝之聲。回頭一看,只見一頭漆黑的龐然巨獸足下揚起滾滾沙塵,疾速奔騰而來,正是獒犬黑豹!它的一對炬目閃著興奮的光,直奔他們而來,身後緊緊追著封項等一干侍衛,侍衛們都緊張得大呼小叫,唯有封項面無表情,眼中卻有精光微閃。
方小染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黑豹掙脫了牽狗小廝的掌控,跑來找方曉朗了。之前它與方曉朗兩次打照面,都彷彿是認識似的,而且十分親近的模樣。而方曉朗出於她猜不透的某種原因,顯然不願意與它相認,以特殊的方法暗示,阻止了它上前。雖然不明就裡,但她隱約猜出,如果讓人知道黑豹是認得他的,後果將會十分嚴重。
然而現在黑豹似乎是失控了。
命運遇到選擇 ...
抬眼看向方曉朗,果然,他望著飛奔來的黑豹,面色有些緊張,微微發白。她心中頓時跟著緊張起來,不知所措。眼看著黑豹已跑近,她甚至看清了大狗那對黑亮大眼中瑩瑩的淚光。忽然見他的嘴脣微微翕動一下,用極低的聲音道:“勒我的脖子!”
她未及反應過來他為什麼要下這個指令,就下意識的按令行事了,抬起胳膊,狠狠勒在他的脖子上。這個動作,在封項等侍衛看來,似乎是這女的因害怕而抱緊了男的;在黑豹看來,卻是方曉朗的安全受到了侵犯。
黑亮的瞳孔刷的變成豎瞳,兩眼泛著金色凶光,面部狠戾的皺起,利齒暴露,喉嚨中發出凶猛的吼叫,猛然加速躍起,血盆大口直取方小染!
還差一大截距離的侍衛們齊齊驚呼。方小染與方曉朗原來就抱在一起,除了被那對凶狠金眸鎖定的方小染,旁觀者誰也看不出黑豹的攻擊物件是會是藏在方曉朗背後的女人!
黑豹躍在半空,利爪挾雷,齒間噴出的腥風已撲到方小染的臉上,她尖叫著閉上了眼睛……
“砰”的一聲悶響過後,是重物墜地的沉悶聲音。
侍衛們短促的驚叫過後,一片寂靜……方小染哆嗦著睜開眼睛,看見黑豹落在馬後一丈多遠處,四肢朝一側平放橫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像一隻沉睡的猛獸。碩大頭部的底下,迅速洇開一大片鮮血。封項等侍衛奔到近前,有人上前檢視一下,對封項稟道:“已經死了。天靈蓋全碎了,好重的手。”
封項陰褻的目光看向方曉朗,目光有些複雜。
方曉朗緩緩收回手,木木的僵直著脊背坐在馬上,面色蒼白得嘴脣都失了顏色,望向黑豹的目光有片刻的呆怔。那一抹茫然痛楚的神色瞬間隱沒在他沉沉的眸色中。他回身抱住了她,緊緊將她窩在懷中,柔聲道:“嚇到染兒了嗎?”
她沒有被撲來的黑豹嚇到,卻真的,被黑豹的死嚇到了。方曉朗,打死了黑豹……那個用乖巧的目光看他的叢林巨獸一般的傢伙,奔跑著追隨而來,僅僅是想跟他親近一下,卻沒有得到一下愛撫,甚至一個寵愛的眼神,就死在了他的掌下。
即使它能像人一樣聰明,即使它去了另一個世界,也永遠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吧。
她全身忍不住發抖,也分明感覺到他隱在袖中抱著她的手臂,也在微微發抖。抬頭去看他的臉,卻只看得見他專注看她的眼神、寵溺擔憂的神情。
一陣馬蹄踏踏聲由遠及近。她從他懷中露出眼睛望去,是襲陌和襲羽騎馬跑來。襲羽匆匆跳下馬去,奔到黑豹屍身旁邊,單膝跪在地上,手扳著黑豹的腦袋看了一下,臉上頓時失了血色,猛然抬眼看向方曉朗,黑眸中閃著不知是仇恨還是哀傷的光。緊咬的齒縫中飈出一個顫抖的字眼:“你……”
方曉朗涼涼的看著他,將懷中的人緊了一緊,用平平的嗓音道:“你家的狗嚇到了我家娘子,死有餘辜。”
襲羽猛的跳起,撲到旁邊一名侍衛身邊,握住他腰間的刀柄,“刷”的一下抽了出來,握在手中。那沉重的刀握在他白晰修長的手中,細弱手腕不堪重負的顫抖,刀身晃得厲害。他就這樣顫巍巍的執著刀衝到馬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的朝著方曉朗劈去。方曉朗拿手護著方小染的腦袋,漫不經心的偏了偏身子,輕輕鬆鬆躲過了這秀氣的一刀,卻有一縷煙發被削斷,跌落塵埃。方曉朗也不在意,嘴角浮出一個不屑的嘲笑。
襲陌終於看不下去了,讓人上前將襲羽勸了回來,奪下了他手中的刀。發話道:“三弟,朕知道黑豹是二弟的愛犬,於你的意義非同尋常。可是這次是黑豹突然發狂來追咬人家的,錯不在方神醫,你也莫要追究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黑豹會突然追來?”目光狀似無意的瞥向方曉朗。
方小染感覺到方曉朗身體微微一僵,似乎不知如何應對這個問題。她頓覺不妙,迅速的做出了反應。怯怯的舉了一下手,說道:“大概,是因為我。”
包括方曉朗和襲羽,都微微詫異的看著她。她尷尬的道:“這隻狗,不知為什麼總看我不順眼,見我一次,咬我一次。”
有侍衛忍不住偷笑了。
方曉朗微微一笑,朗聲道:“既然皇上不怪罪,我們便告辭了。”
告別了眾上,二人共騎往回走的路上,他始終緊緊的從背後抱著她,象是抱了一根救命稻草,臉擱在她的肩上,閉著眼睛,睡著一般一語不發。只有那深深淺淺不均勻的呼吸,洩露了他心中翻湧的波瀾,刺骨的痛楚。
她忽然覺得,好心疼啊。
他忽然覺得手背有溼涼的水滴滑過,睜眼看去,恰巧看見方小染飛快的舉起袖子擦了一下臉龐。他又閉了眼睛,心中複雜的滋味,鋪天蓋地。
回到珍閱閣時,方應魚正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看到他們平安回來,長出一口氣,道:“曉朗,你來。”說罷率先走進方曉朗的房間。
方曉朗隨後跟進去,掩上了門。
方小染則去洗臉,奔波一天,身上風塵僕僕。洗到一半,怔怔發起呆來。目光望向東廂房合著的門。心中沒著沒落的:不知小師叔找方應魚談什麼事情。旋即又自嘲的搖搖頭——他們男人之間愛談什麼談什麼,關她什麼事?
可是一轉眼的功夫,那種隱隱的煩躁又襲上心頭。細細想去,應該是小師叔進去之前,臉上略帶凝重的神情,使得她心中不安。小師叔可是很少露出這般正兒八經的模樣。
晚飯方曉朗沒有過來吃。她端著給他送去房間時,發現他蜷坐在牆角,抱著酒壺,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她上前輕拍他的臉,他睜開眼睛看著她,滿眼的茫然水氣。被酒浸得潤紅的脣微微翕動,發出低低的呢喃:
“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它都認得我。……它只是一隻狗兒,何罪之有?……它不會明白我為什麼殺它……即使殺了它,它也不會恨我……它不會相信那是真的……我寧願它恨我……”
她跪倒在地上,將他的腦袋攬進自己懷中,他用額頭抵住她的身子輾轉廝磨,不知如何才能化解心中的痛苦。
將醉酒的方曉朗服侍睡去時,已是深夜。方小染勞累一天,原本是極睏倦了,應該早些休息,卻在沐浴之後,散著半溼的長髮,到隔壁的算命鋪子去串門兒。
這個時間方應魚一般是在習字的。今日宣紙在案上鋪開,毛筆卻沒有醮墨。方應魚揹負著手,站在窗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聽到她進來,回過頭來,笑顏清涼:“染兒,不累麼?為什麼還不去睡?”
“嗯,睡不著,來找小師叔聊聊天呀。”
方應魚含笑看著她隨意的坐進圈椅中,脫掉鞋子,腳一蜷整個人窩進椅中,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半溼的髮梢掃到白皙的腳背上。嘴角噙一個淺淺的笑,那笑意卻多少有點心不在焉,如水墨瞳中,隱隱有些許不安。
“染兒?”他喚了一聲。
“哎?”她恍然抬頭,“什麼事,小師叔?”
“你不是來找我聊天的嗎?為什麼不說話?”
“哦……對哦,呵呵。”她似乎是鼓了鼓勇氣,“小師叔,方曉朗他,到底……”
話要問出口時,又忽然對即將得到的答案感到害怕。方應魚微抬起右眉,表示他在等她說話。
她終於一鼓作氣的問了出來:“為什麼,方曉朗會對襲羽捨命相助;為什麼,方曉朗要對皇帝編造自己的身世;為什麼,襲羽家的那條大狗黑豹,似乎是認得方曉朗的;為什麼,為了不讓人看出黑豹認得他,不惜把它打死;為什麼,爺爺會將他指為我的童養夫……方曉朗,他到底是誰?”
“染兒。”方應魚走到圈椅前,蹲□子,將她的兩隻小手捧在手心,抬眼看著她微微潤澤的臉兒,一向清亮的眼神閃動著疼惜。他輕聲說:“染兒,今天獵場中的事,我聽曉朗說過了。我十分後怕……”
聽他說到這裡,她不由得默默閉了一下眼。耳邊隱隱又聽到了一聲碎裂的悶響。黑豹天靈蓋被拍碎時,那可怖至極的聲音……暗暗打了個寒顫。
方應魚繼續道:“無論如何,不應該把染兒置於危險之中。或許,讓你遠離那一切,才是最好的方式。掌門的決定,或許是錯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掠過一絲驚怔。吶吶道:“——遠離?”
方應魚點點頭:“現在,還來的及。我早應該明白,不應該把你捲進來。掌門本來也是為了你好。可是並沒有問問染兒的選擇。當然了,那時候你還小,拿不了主意。”
“……我的選擇?”
方應魚的臉上的神情漸漸堅定明晰:“染兒,小師叔不怕杵逆掌門,趁現在還來的及,我送你離開吧。找個地方隱姓埋名,等這一切都平息,小師叔會去找你。”
她的指尖變的冰涼。木然的重複著方應魚話中的某個詞:“離開?”
“是。離開這裡。離開玄天派。離開方曉朗,襲羽……”
離開玄天派。離開方曉朗,離開襲羽……這一切,都是危險的嗎?連生她養她的玄天派,都要離棄嗎?
手指微微的發起抖來。方應魚手上微微用力握住,掌心溫暖。清晰的說:“染兒如果要離開,今晚我便將你送走。跟其他人解釋的事,交給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