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積雪不知何時已經消融了,晨光之下,空留幾顆水滴掛在枝丫上,搖搖欲墜。宮人們拿著掃帚在龍陽殿外掃著積雪,近日有些還暖,雪消融得也快了,掃過的地面都溼了一片。
不一會兒,這龍陽殿外是打掃好了,然而沒人敢進殿內打掃。各自收拾著回去。
這幾日下來,皇上都沒有上早朝,整日在龍陽殿內,對外聲稱是病了。太醫曾請求為皇上醫治,卻被無情拒絕。宮中一時間謠言四起,說是皇上裝病,以此藉口,不理朝政。有更甚者,甚至猜皇上其實被掉了包,真正的皇上已死,裡面的是個冒牌貨,所以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這些話或多或少傳到了朝臣們的耳朵裡,不幾日,眾臣相繼前去看望,卻被攔在門外,不準入。只有秦王南宮熙和可進龍陽殿中與皇上面談。
待南宮熙和出龍陽殿,眾臣皆問皇上的狀況,他只回答:皇上身染重病,需靜養,即便是太醫也不可打擾。
此話一出,眾臣皆醒悟了過來。
這話中的意思,多多少少,零零碎碎,他們都明白。及此,鳥獸作散,再無人問焉。
龍陽殿,也一時間成了宮裡的禁區。
一滴初融的水落在了腳旁。黑色的長靴微移,頃刻間出現在數十米之外。一襲白衣隨風微動,一面白玉面具在晨光中映出一絲寒冷,一雙詭異的藍色眼眸泛著讓人心生畏懼的寒光。
玄冰在門外佇立片刻,推開了殿門。
殿中有些陰暗,徹夜通明的燈火早已燃盡,空留幾縷嫋嫋白煙。
他頓了頓,往殿後的庭院走去。
果不其然,那人坐在一株梅樹旁,一身白衣勝雪,凋零的梅花落於他身上,風來,隨風飄去。他閉著眼假寐,聽到動靜,便睜眼望去,眼中有些朦朧。
“是你啊。”南宮秦宇閉了閉眼,將目光移向了不知名的某處。
玄冰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依你的要求,叫人跟隨著周霂和南宮夙玉,那兩人如今已在回來的路上,接下來要去往冰州。”
南宮秦宇這才來了些精神,抬頭望向他,目光終於變得清明起來。
“是嗎?”他低語,“這樣就好。”
玄冰看著他,藍色的眼眸中有一絲憐憫。從玄冰的角度看去,能夠看到他脖子根處延伸而出的漆黑線條沿著血管不斷攀升直至臉頰邊緣。那些線條似是活著一樣,不斷地微微扭動著,可怖至極。不只是這裡,大概他全身都是如此。玄冰知道,他大限已至。
天玄谷的武功向來都是猛烈異常的,一旦涉及,就不可脫離,帶來強大力量的同時,也會給自身帶來毀滅。如果不是天賦異稟者,終逃不過一死。
他可以說是很有天賦的了,只可惜還未到達那個能真正稱為天才的臨界點。
“他們不會再回來了,也許你死了,他們也不知道。”玄冰開口道。
“我知道,”南宮秦宇側過頭,眉眼未垂,“一切都是我的抉擇,我並不後悔。”
“但你卻感到孤獨。”玄冰閉了閉眼。
聞言,南宮秦宇微愣,隨後一笑:“你何時也如此視察人心了?”
玄冰藍色的雙眸微眯,他似乎並不喜歡這種說法:“我只是有感而發。”
“有那麼明顯?”南宮秦宇笑了起來,臉上竟有些頑皮的笑容。
好像回到了從前,他還未成為皇帝的時候。他只是個隱姓埋名的侍衛,保護著南宮熙和,偶爾捉弄一下週霂,有時候無所事事,會像只貓一樣在宮中尋覓好玩的。
那個滿是偽裝、謊言和虛假的時光。
玄冰沉默著。
許久,他才開口:“你看周圍。”
南宮秦宇有些不明所以,但他還是照做了。環顧四周,空曠的宮殿裡,除了他和玄冰,再無其他人,就連蟲子也沒有。
他突然明白他要說的了。
“原來如此呢。”他提了提嘴角,有些嘲諷的弧度,不知是自嘲,還是其他。他抬頭看向梅樹延展的枝丫,縱橫交錯間,點點紅落於土地,落於他身前,落於他雙眼。
連這唯一能夠陪伴他的生命也將終了。
“這是你的城,空無一人。”玄冰淡淡道。明明只是毫無波瀾的語調,卻讓人感到殘忍。
他淡然的目光掃過南宮秦宇的臉,停留了一會兒,便身形微移,消失無蹤。
“空城嗎……”南宮秦宇突然笑了起來,那個笑,純真而明亮,宛若陽光。
此時的他,再不是那身負宿命的帝王南宮秦宇,他是鶴顏,那個孩子氣的少年。
他抬眼看著天,一輪圓日當空,他的雙眼微眯,視野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有些看不清那太陽了,就連那交錯的光影,他也感覺不到。然而他卻始終睜著那雙明亮的雙眼,尋求著天空照射而下的光。
恍惚間,他想起他和周霂的一世約。他做出那個約定時,他真的想一直陪在她身邊,希望能陪她一起白頭。然而命運就是如此,他沒有能力去打破,即便再反抗也不能。從他出生開始,早已註定了他與她之間沒有結果。
他是她仇人的孩子,他們怎麼能在一起。即便多麼相愛,那層間隔永遠堅實無比。那還不如放手,讓她能夠無憂無慮的與所愛之人過完一生。他由始至終都未改變過要退出的想法。
如今他真的退出了,還退得不留餘地。他做出了那麼多傷害她的事,但他知道,她不會恨他。他能看懂她,她累了,再也恨不起來,她想尋求安穩,他不能給她安穩。
即便賭上一世,他也做不到。
因為此生,他只能活這麼長罷了。
與其讓她親眼看著他支離破碎地死去,他寧願自己獨自一人在角落裡孤獨地等待終結。
只是為何,他還是會感到孤獨呢?
他的眼前突然浮現了她的笑臉,他的手上突然間回憶起了她手心的溫暖。恍然間,她似乎就站在了他身前,對她微笑,向他伸出手,她還說:我們回去吧,回到那小榭中。
那裡,才是他的歸宿。
他對她笑,說:好。
我們回去吧。
少年伸出手,那冰涼的,佈滿黑絲的手,顫巍巍的向前伸,他緩緩地艱難地握住了她那溫暖的手。
那一刻,少年的笑容燦爛。
陽光從枝丫穿射而過,照在地面,滿地落盡的梅花,獨自在風中腐朽。
周霂猛地睜開眼,身體未經大腦的判斷便起身跳下了馬車,入眼的是一片蒼茫的雪原。寒冷的風劃過她的雙頰,鑽進她的衣襟,透過面板,刺入骨髓。
寒冷至極。
她向南方看去,那遠處的雪山與陰霾的天空忽而閃現金光。那是太陽的光芒。
不覺間,淚流滿面。
南宮夙玉駕馬而來,他跳下馬背,疾步到她身邊,看到她一副恍然模樣,以及滿面淚水,微微一愣,伸手將她帶入了懷中。
“怎麼哭了?”他低聲問。
“我不知道……只是心口很壓抑,很不安,好像有什麼消失不見了……”她斷斷續續地回答,淚水不斷的湧出,最終她將頭埋在了他胸膛之上,淚水溼了他的衣襟。
他只是沉默地抱著她,任由她哭泣。
許久,她擦去淚水,抬頭望向遠方,目光淡淡。
寒風自遠處而來,視野之中的一片白突然閃現一點嫣紅。她定睛一看,竟是梅花隨風飄蕩。
朝朝暮暮,春去秋來,所興以何,衰竭竟誠。嘆今生無所遇兮,可聞來世花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