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霂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雪原,緩緩地放慢了速度。耳畔的風聲呼嘯,冰冷的空氣劃過臉旁,她的雙眼微眯,嘴角一抹淺笑。
南宮夙玉也放慢了速度,駕馬靠近她,看著她臉上的笑,問道:“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聞言,她垂眉,嘴角的笑意不減:“我能聞到著空氣裡的生機。”言罷,她的雙眼忽而一亮,揚起馬鞭,便駕馬飛馳而去。
南宮夙玉無奈一笑,也駕馬追上了她。
周霂停在一處被冰雪覆蓋的小山丘上,往前看去,不遠處的一處村落人煙稠密。一縷縷青煙嫋嫋升起,人們在其中走動,男女老幼,面容柔和而欣喜,從他們身上,能體會到那久違的氣息——自由。
南宮夙玉來到她身邊,看到這幅景象,只是淡淡道:“要去看看嗎?”
周霂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村落中,卻搖了搖頭:“不了,趕緊回去吧,看到這些,足矣。”說罷,她拉著韁繩掉頭離開。
南宮夙玉略微一笑。既然她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什麼呢。
兩人策馬揚鞭,回到了馬車所在。車伕看到他們,略微點了下頭。
“進去坐著吧,我怕你太累。”南宮夙玉說道。
周霂點頭,翻身下馬,隨後將馬牽到了馬車旁,和其他馬拴在了一起,這才上了馬車。
南宮夙玉駕馬在馬車旁,看著緊閉的車窗,他像是知道周霂一定會開啟一樣,固執地看著。
果不其然,周霂打開了車窗,一眼便看到他望來的雙眼,微微一愣,隨後有些無奈。
“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他看著她,嘴角一抹微笑:“我在看你。”
“看我?”她有些詫異,“我可沒什麼好看的。”
“我只是一刻不見到你就感覺哪裡不對。”他的語氣認真,完全不像是開玩笑。
她微愣。
不知不覺中,她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嘴角綻開一抹微笑,她看著他,輕聲道:“南宮夙玉,你真的很奇怪呢。”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一瞬間,周霂想起很多事。她想起曾經哥哥和謝珂也這樣摸過她的頭,她的父親也曾寵溺的撫著她的髮絲。她想起,鶴顏手上的溫度。
冰涼,寒冷。
記憶裡的所有人的手都是溫暖的,只有他一人,冰冷異常。
注意到她的神情微變,南宮夙玉收回了手。他能夠猜到她想到些什麼,能讓她露出這樣表情的,也只有一人,僅僅那一人。
“好好休息一下吧,關上窗,彆著涼了。”南宮夙玉低聲道。
周霂回過神,抬頭看向他。南宮夙玉……他對她的愛,她知道,也理解,如今也感化了她。她也開始能夠接受他,開始慢慢地讓他走入她的世界。
只是,他還不是獨一無二。
她還需要一些時間,忘掉她曾經深信的虛假過往。
——不會太久的。
周霂對他微微笑著,拉上了窗。
一路向燁華國邊境而去。駐守計程車兵看到他們並不阻攔,放任他們離去。周霂從窗外看去,那些身穿厚重戰甲計程車卒們屹立風雪,忽而,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臉旁。
“于格……”周霂不禁低聲喚道。
恍惚之間,記憶如海水一般接重而來。周霂的心一陣緊縮,竟有些窒息。
她想起她為了救謝珂,與鶴顏一併來到北荒。他第一次緊握著她的手,她也第一次感受他手心冰冷的溫度。他們假扮成夫妻,曾共處一室……記憶裡,最鮮明的,便是少年孩子氣的明亮笑容。
只是如今,那笑容不知去了哪裡。她能看到的,只有他冰冷異常的臉。
鶴顏……不,南宮秦宇……鶴顏已經死去,在他成為南宮秦宇的時候,世上便不再有鶴顏。
她所愛的少年也死去了。
周霂緊緊地握著拳頭,手臂微微顫抖。
可笑她如今還想著這些,明明他傷她那麼深。
周霂將臉埋在膝蓋上,閉眼假寐。
如果說她和鶴顏的相遇,那便是命運使然。命運已經規定好了她會愛上他,她會被他所欺騙,被他所傷害。
悔恨嗎?怎麼會不悔恨。只是她累了,連恨也無法恨他。八年的仇恨已經讓她的心蒼老。
如今,她也只想安然的生活,想要為自己而活。
而其中自然少不了南宮夙玉。
她其實很感謝南宮夙玉,他能夠一直陪在她身邊,任由她的胡鬧。她想去哪裡,他便陪她到哪裡,她想要什麼,他就會千方百計為她得到。
然而她其實並不值得他這麼做。
一路上馬車微微顛簸著,周霂靠在車窗旁,接著從窗外透出的一點光亮,點了油燈。昏暗的車廂中這才有了些許光亮。周霂伸手將車窗推開了一條小縫,隨後找出了臨行前何宸贈予他們的幾本書籍。
那些書都是歷代文人墨客的治國理念,想來他身為丞相除了這些書也沒有其他用來消遣的閒書了。
周霂一本本地看過去,都未有幾個能讓她感興趣的。忽而,她的手停在了一本厚重的書籍上。那本書與其他藍黑紙頁的書不同,它不僅厚,而且表面用絲綢蓋著,右側一行用金箔飾體的隸書,其上書:燁華國史。
這本《燁華國史》本應由史官撰寫和儲存,宮中僅僅三本,一本在尚書閣,一本在御書房,還有一本便是丞相所有的了。
這本書中記錄的,除了眾所周知的朝代更換與朝綱大事外,便是些皇室辛祕。所謂家醜不可外揚,皇族中的是非爭鬥自然也不能為人所知。
然而何宸卻把這本書給了他們,其中用意,周霂琢磨不透。
她伸手開啟《燁華國史》,一頁一頁翻過去。年份最早的是五十年前宣統帝登位的那一年,最晚的是紀光帝南宮夙玉登基後的一段時間。
看來史官還沒來得及將綈孝帝南宮秦宇續寫上去,何宸便把國史給了他們。
周霂一頁頁翻著,忽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始在其中尋找些什麼。最終,她的手停在了書中一行字上:
——元光十年,北荒遺族動亂。
周霂的指尖微顫,繼續看了下去。
——單帝知其事,下令平反。不出一月,四洲叛黨皆被擒獲,其有六七成死於刀劍。北荒遺族首領司空昕,稱北荒皇族遺子,其妻謝氏,乃前朝貴妃。帝覺辱之,下令將謝氏關往天牢,終生不得出。而北荒遺族首領司空昕,斬首於白虎門前,其屍懸掛三日,以示民眾。
周霂捂住了嘴,她看著那幾行字,瞳孔微顫著,大滴大滴的淚水湧了出來。她從來不知道哥哥是怎麼死的,易莫生說他戰死沙場,而謝珂從來不提,她也不問,卻未曾想到會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去!
“哥哥……”周霂的手猛地收縮起來,她將國史蓋上,隨後拭去了淚水。如今再說這些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南宮單已死,即便她想報仇也報不了。更何況如今北荒復國,哥哥的願望已經達成,他定然不希望她再被仇恨束縛。
而她……也經不起大起大落了。
八年的時光被仇恨環繞,她失去了太多,也未曾真正快樂過。有人離開,有人忘卻,有人改變……物是人非。也許如今已經塵埃落定,她只願剩下的時光可以安然無事,平靜地渡過。
不必機關算盡,不必步步為營,只道一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