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穹南境邊城昌都。
桑吉巡視完城防之後,回到居所已近三更。卓倉部雖已被擊退出境,但始終在邊境之處遊蕩,伺機而動,因此邊防一絲不能疏忽,每日他必親自巡視才能安心。
輕手輕腳推開院門,不想竟看到院內的花廳裡還亮著燈光,妻子洛雲細碎的說話聲在夜裡壓得很低很低,怕驚擾了他人。
如此深夜會是何人造訪?莫不是有緊急軍情?
他心下猜測著,腳下步伐漸急。
“可把你等回來了。”身影未近,妻子洛雲洋溢著喜悅的笑顏便從廳內迎了出來。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他的關切難掩一絲不安:“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洛雲輕拍了拍他的胸口低聲笑道:“你自個兒盡情看看!”
桑吉滿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抬腳步入廳內。燈影下,一抹修長儒雅的身影靜靜地站在花廳一隅。他一愣,瞬間的驚訝過後,臉上忽然掠過各種神色。
“莫兒拜見姨夫!”
他連忙大步上前將那人扶起,驚喜道:“你來之前怎麼不通知一聲,我也好派人去接你呀!”。洛卡莫一身風塵僕僕,臉上微有倦容,卻依然不失儒雅,微笑道:“莫兒特來探望姨夫姨母,怎能勞煩你們,所以就悄悄帶個驚喜來了,呵呵!”
“確實是個驚喜!”洛雲笑眯眯地走過來,佯裝嗔怪道:“我還想著是誰這麼無禮,深更半夜來敲門,指明要見鎮國公夫人!”洛卡莫面有歉意,忙行禮賠罪:“打擾了姨母休息,是莫兒失禮了!”
“唉呀,看你認真的!”她忙拉住他,笑道:“姨母高興都來不及呢!倒是你來得突然,咱們全無準備,沒能好好招待你,還讓你在這兒等了幾個時辰,姨母是真過意不去呢!”
說罷,她轉向桑吉說道:“莫兒這孩子,實在是太有心了,都這麼晚了,我叫他先去休息,可他一定要等到你回來,拜見過你才可。”“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禮!”桑吉也忍不住關切道:“這麼大老遠的,怕是累壞了,應該先好好休息嘛!”
“多謝姨夫、姨母關心,看到兩位健康平安,莫兒也安心啊!”桑吉拍了拍洛卡莫的肩膀道:“天都快亮了,還是趕緊先去休息會兒,休息好了咱們再好好聊聊。”洛卡莫抬首與他目光相對,默然頷首。“好了好了,莫兒現在可以安心休息了!”洛雲笑著拉著洛卡莫的手說道:“姨娘親自帶你去為你準備的房間!”“勞煩姨娘了!”他溫文笑著,跟隨其走出花廳。
屋外的天空一片漆黑。待腳步聲遠去,桑吉臉上的笑意漸漸被凝重取代。
昌都城的這幢居所是臨時為桑吉安置的一座小宅院,不比蘇毗王城裡的大宅,一切都很簡陋。戍邊隨軍的生活比較艱苦,為了能讓鎮國公夫婦吃住得好些, 福伯和胖阿姨每隔半月便會不辭辛勞的回蘇毗城置備一些生活物資,福伯和胖阿姨不在的幾天,一切事物都要洛雲親自打點。
朝霞剛給天空染上了胭脂,洛雲就梳洗整齊,精神抖擻地走出房間,到東廚忙活一番後,才命人喚洛卡莫起床。她親自將做好的餐點擺好,心情愉悅地坐在桌邊等著,卻見婢女一個人回來了。“表少爺呢?”她起身看向飯廳門外,繼而笑道:“定是還沒起床吧?呵呵,連夜趕路也是累壞了……”
“夫人……”婢女小聲地打斷她的自言自語,清楚說道:“奴婢剛剛去表少爺的房間,正好碰到剛打掃完房間的奴僕,說表少爺一大早就和老爺出去了。”“一大早就出去了?”洛雲一愣,臉上掠過一抹詫異。“嗯!”婢女點了點頭,沉默立在門邊。一大早,他們出去做什麼呢?看著桌上還在冒著熱氣的餐點,她心底忽然升騰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覺。
昌都城頭,桑吉支開城樓上的守衛,和洛卡莫單獨相處,直截了當地開口道:“珏兒出什麼事了?”面對桑吉如此直接的詢問,洛卡莫也沒有一絲意外,他知道,桑吉看到他的第一眼,便已知道他的來意。“珏兒失蹤了!”桑吉聞言只是皺了皺眉,似乎一切早已明瞭。
“姨夫應該早已聽聞世子為救‘狻猊將軍’而放走了穆嫋和穆蘭嫣,為此甬帝大怒,將世子軟禁宮中,並以養傷之名削去了狻猊將軍的兵權……”洛卡莫將事情的始末以最簡潔的方式述說了一遍。“珏兒自那日離宮後音訊全無,世子派禁衛貝葉和貝竺與我四處尋找,至今仍未有半點線索。”洛卡莫沉沉嘆息一聲,面對桑吉覺得愧疚自責:“都怪莫兒沒有,有負姨夫姨母所託,沒有照顧好珏兒……”
“你無須自責!”桑吉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望向天邊的晚霞:“一切,自有定數!”“姨夫?”洛卡莫面有困惑之色,不太明白桑吉話中所指。桑吉將目光收回,開口道:“有我一日,珏兒便性命無憂。”洛卡莫一驚,怔怔看向桑吉,隱約間似乎悟出些什麼:“如此,珏兒應該還在帝都?”
桑吉默然點頭,沉吟半響後突然說道:“這戰火恐怕不是短時間內能熄滅的,你還是儘早回帝都吧!”“嗯,侄兒明白”洛卡莫點了點頭,之後有絲為難道:“可是姨母那邊……”桑吉笑了笑,將一封寫好的信遞給洛卡莫:“放心吧,我早有準備!”
正午時分,洛雲終於聽到了桑吉和洛卡莫的說笑聲從院外傳來,看到兩人有說有笑,聊得正歡,她又不禁質疑自己的擔憂是不是多餘?“姨娘!”看到洛雲站在院子裡,洛卡莫連忙行禮問候。“你這孩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了,怎麼也不跟姨娘說一聲?”洛雲看了看洛卡莫,轉而又埋怨地看向桑吉說:“你也是的,不讓莫兒多休息會兒,大清早的拉著她上哪兒去了?”
“讓姨娘擔心了!”洛卡莫解釋道:“其實是莫兒想看看邊疆城防,所以才要求姨夫帶我去軍營的!”洛雲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說道:“那也不用起那麼早嘛!”“哈哈……”桑吉突然昂首挺胸大笑起來:“不起個大早,怎麼看得到威震天下的‘鎮國公’操練旗下大軍的壯觀場面!”洛雲沒好氣地笑睇了桑吉一眼,拉過洛卡莫說道:“你姨夫啊,是越老臉皮越厚了!”聞言,洛卡莫抿嘴而笑。
桑吉則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個做姨母的也不知道給我在侄兒面前留點面子!”“都是自家人,面子裡子還不都一樣!”洛雲也忍不住掩嘴笑道:“別人面前,咱們威震天下的‘鎮國公’有面子就好了!”“算了算了,趕緊吃飯!”桑吉無奈地揮了揮手,笑著向飯廳走去:“省得越說,我的面子越來越少!”
飯桌上,洛卡莫將數月來帝都的情況跟桑吉和洛雲細述了一番,特別提及上穹將軍府中一切安好。“甬帝親率上穹大軍南下征伐中穹叛臣,帝都的安危重任就全落到了桑珏身上,因此短期內無法親自前來探望,又怕姨夫姨母擔心掛念,所以就託我這個‘遊手好閒’的醫常表哥來代為前來探望了。”看到洛雲眉間依然有些疑慮神色,桑吉不著痕跡地充洛卡莫使了個眼色。
“呃……”洛卡莫微微楞了一下,忙笑道:“我都只顧著和姨夫姨母敘舊,差點兒忘記了。”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這是……”洛雲疑惑地將信接過來,在洛卡莫微笑的注視下緩緩將信攤開。熟悉的字型躍入眼底,她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這是,這是珏兒寫的?”緊緊盯著手中的信,她臉上的神情幾經轉變,懷疑、驚訝、激動、欣喜……
將洛雲臉上的神情悄然收入眼底,桑吉與洛卡莫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兩人心中都舒了口氣。
晚間,洛卡莫在房間收拾包袱準備隔日一早啟程返回上穹,一陣輕微的敲門聲突然響起。“誰啊?”他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門邊,拉開門,門外站著的人令他一驚:“姨娘!”“這麼晚了,姨娘還沒休息啊!”他微微側身,將她讓進屋裡。洛雲坐下來,抬眸看向他淡淡開口道:“你明日就要離開了,姨娘只是有些捨不得,想多跟你聊聊。”
“呵呵,姨娘想聊什麼,莫兒陪您聊一整晚都行。”他笑著替她倒了杯茶水,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也沒什麼,想跟莫兒說說心裡話!”洛卡莫一怔,終於察覺到洛雲的神情有些異樣。“你知道麼,每每看到你,就讓我想起你的母親,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而我卻虧欠了她太多……”洛雲緩緩開口,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哀傷和自責:“若是沒有當年的意外,又或者能早一些找到你們,你母親也不會受那麼多的苦,也不會那麼早就離開人世了。”
“姨娘!”洛卡莫伸手握住她安慰道:“過去的事您又何須自責呢?那並不是您的錯,更何況您對莫兒有如親生母親一般,莫兒覺得這已是上天賜給我的格外恩惠了。”洛雲欣慰地露出一絲笑意:“只可惜姨娘與你團聚的時間不長,才短短的幾個月便又分開了,還要麻煩你替我照顧珏兒!”“姨娘如此說可就見外了,莫兒比珏兒年長,照顧他也是應該的,只怕照顧不周,有負姨母所託。”話落,他有些心虛地垂下目光,不敢面對洛雲的眼睛。
洛雲喝了口茶,忽然說道:“其實,你對珏兒的心意,姨娘一直都看在心裡。”他抬眸看她,溫文的臉上微微拂過一絲尷尬的紅暈。“珏兒從小就與別的孩子不同,連我這個做母親的都猜不透她的想法。一個五歲的孩子卻堅定地選擇了一條異乎尋常的艱難之路,而她所承受的磨難和痛苦更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十年了,她終於實現了兒時那看似不切實際的夢想,而我卻越來越後悔……”洛雲臉上凝著心疼和懊悔,深深嘆息道:“若是能讓一切重新來過,我寧願她做一個平凡的女子,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呵!”洛卡莫理解地點點頭,卻輕笑道:“只可惜,她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子!”“因為的當年的選擇造就了珏兒如今不平凡的人生,可她終究還是女子。”洛雲抬眸,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希望,她的下半輩子能得到一份安定的幸福!”洛卡莫胸口猛地一顫,如此明白的暗示令他心緒複雜:“莫兒自當傾盡全力,不負姨娘所託!”
洛雲欣慰而笑,一字一句鄭重道:“姨娘相信,這是對珏兒最後的選擇!”話落,她緩緩起身將那紙“珏兒的親筆信”輕輕擱在了桌上,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