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未定的人馬還未自火襲中緩過神來,驃騎大將軍羅追的死訊又如一道驚雷劈下,全軍上下人心惶惶,甬帝桐格震怒不止。
次日辰時,桐格率三十萬大軍直逼隆格爾城下,戰鼓震地,殺氣沖天。
隆格爾城郡守退回了甬帝桐格的勸降文書,誓死守城。
巳正時分,甬帝搭箭一擊射落隆格爾城頭正上方的一面黑底白字“梟”旗,揮手下令三十萬大軍攻城。
隆格爾城數千米長的城牆外黑壓壓一片,上穹三十萬大軍分成三撥毫不停歇地連續攻城。三天三夜,鋪天蓋地的箭石在隆格爾城上空呼嘯,烽煙滾滾遮天蔽日,兵戈之聲、喊殺之聲震天動地、不眠不休……
“哈哈哈……”
看著隆格爾城樓之上招搖的“梟”旗在烽火之中一面面倒下,甬帝桐格傲然狂笑,“‘赤血羅剎’又如何,‘梟’旗鐵蹄又如何,莫不盡敗於朕腳下!”
短短三日,誓言抵死守城的隆格爾城郡守便棄城而逃。
不費吹灰之力便攻克隆格爾城,上穹將士們士氣大振,一掃之前被襲折將的陰霾。大軍駐紮城外,甬帝率兩萬人馬入城,嚴令將士不得侵擾城內百姓,當晚全城設宴慶賀甬帝御駕親征首戰告捷,並命信使快馬將訊息送回上穹帝都。
天有不測風雲,傍晚,大雨再次來襲。
隆格爾城內酒宴伊始,突然一騎快馬自城外飛馳而來。來人神色凝重,全身溼透,滿臉泥汙,在隆格城郡守府外等候片刻便由內侍總管布隆親自領入府內。
“什麼?”一聲突兀的驚呼自酒宴上響起。
甬帝桐格霍然起身,一把拎住面前半跪的將領喝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歌舞絲樂,笑語喧囂之聲驟止,所有人都怔住,紛紛將目光落向甬帝的方向。
那名被甬帝拎住衣襟的將領一臉惶恐,顫顫重述道:“下穹孜託城,遭到……羅剎將軍穆梟的軍隊圍攻!”
這一次,宴會上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頓時驚呼之聲迭起。
“怎麼可能?”
穆梟的軍隊前一刻還在頑守隆格爾城,怎麼可能突然又跑到下穹去了呢?
“確定?”甬帝桐格的臉上暗潮洶湧,眼中寒芒閃爍。
“回甬帝,卑職親眼所見……”將領半跪於地,驚惶不安,但語氣十分肯定道,“確是羅剎將軍穆梟本人,絕對沒錯!”
“哼!”桐格冷哼一聲,緩緩坐回座椅,臉色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攻城之時,你們有誰見過穆梟?”桐格忽然開口,語驚四座。
甬帝如此一問,眾將領才突然發現,攻打隆格爾城之時,竟從未有人見到穆梟身影,只看到城樓上張揚飛舞的“梟”旗和落荒而逃的羅剎鐵騎士兵。
久久的沉默之中,甬帝桐格陰沉的雙眸令人不寒而慄。座下參宴的將領們全都屏息斂氣,心中震驚不已。
如此回想一番,當日穆梟火襲軍營,親領五百鐵騎圍殺驃騎大將軍兩千人馬不過是為了故意激怒甬帝,好令上穹軍隊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中穹,而穆梟只是擺了個空殼在隆格爾城,真正的羅剎鐵騎怕是早在上穹大軍抵達前就潛伏在下穹了。否則,駐守在那曲城外的上穹軍隊不可能任憑羅剎鐵騎大軍招搖而過卻毫無察覺。
“好一個‘金蟬脫殼’、‘聲東擊西’!”桐格冷笑,十指緊緊抓在椅把之上,骨節喀喀直響。
堂堂金穹帝王竟數番被人玩弄於股掌,此等奇恥大辱令甬帝桐格心中怒火狂燃。
“即刻傳朕指令,命平西將軍調派二十萬人馬待命,朕要親赴下穹將穆梟的人頭拿下!”慶功宴當即取消,甬帝同時宣佈將征伐中穹的帥印交由普蘭猛虎城郡守執掌。
當日夜,桐格帶五千護衛騎兵離開中穹與那曲城外待命的二十萬人馬會合,誓將穆梟和羅剎鐵騎剿滅,扳回帝王威嚴。
狂風暴雨肆虐,氣溫驟降,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澆在夜色中疾馳的一行人馬身上。
整整一夜,馬不停蹄,甬帝一行與那曲城外二十萬人馬在晨曦初露時會合。換掉溼衣,草草休息了一個時辰後,甬帝桐格重跨馬背,下令大軍朝下穹進發。
甬帝一騎當前,昂首握韁,率領二十萬大軍迎著朝陽浩蕩而行。沐浴著金色的朝陽,人馬皆如披著黃金戰甲,在帝王的帶領下士氣高昂。然而,緊隨甬帝桐格身側的布隆卻看到了帝王臉上一絲異樣的蒼白。
“甬帝!”布隆策馬上前,低聲關心道,“您冒雨急行軍一夜未眠,還是到車輦上休息一下吧!”
桐格微眯起眼,說道:“你認為朕老了?”
“老奴不是這個意思!”布隆一臉惶恐,急忙解釋道,“老奴只是擔心甬帝的身體……”
“朕當年馳騁沙場,七天七夜未曾閉眼,領十萬人馬收服中穹二十八部,最終平定天下,才有我象雄今日的遼闊版圖。如今朕雖不及當年硬朗,但對付區區一個穆梟,朕還是有這個能耐的。”桐格昂首端踞馬背,神情傲倪,語氣不容置疑。
布隆連忙應聲讚道:“甬帝英武不凡,神功聖化,此戰甬帝必勝!”
“哼!”桐格輕哼一聲,脣角浮出一絲傲慢笑意,策馬急速狂奔。
眼見甬帝意氣風發地向前疾馳,身後大軍隨即也加快速度。馬蹄隆隆揚起漫天煙塵。布隆策馬吃力地跟隨,望著一騎遙遙在前的甬帝桐格,眼中滿是憂慮。
大軍抵達孜託城郊外時天色將黑。
暮色中,孜託城牆上的燈火猶如點點繁星,將高聳的城樓籠在一片橘色的光影之中,城門靜靜地敞開著,透出些許暖暖的光亮,彷彿在等待著遠道而來的客人。
如此情形是所有人都未想到的,從城外看來孜託城似乎一片平靜,並未見一絲戰火烽煙留下的痕跡。甬帝命大軍在城外停下,派出一隊人馬前去打探情況。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那一隊人馬平安從城內返回,帶回來的訊息卻令人震愕——城內空無一人!
“空城計?”桐格瞥了眼燈火輝煌的孜託城,冷笑道,“朕倒要看看穆梟究竟在玩什麼把戲!”隨後,他下令大軍守在城外,自己帶領五千護衛入城。
站在大敞的城門前,城內的街市清晰可見,所有房屋的外廊上都亮著燈,彷彿過節一般。然而城內的街道上卻空蕩蕩的,只聽見馬蹄的回聲隱隱迴盪在城內。
從城南走到城北,偌大的一座城池未見一抹人影、一隻牲畜,甚至連一具屍體都沒有。沿途沒有發現一絲兵馬侵襲的痕跡,城內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路邊一處麵攤的鍋裡還冒著熱氣。眼前的一切讓人覺得生命彷彿瞬間消失了一般,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布隆直覺陣陣寒氣直往背脊上躥,手腳陣陣冰涼,“甬帝,咱們還是快快離開吧,老奴覺得這其中必有圈套!”
五千護衛沉默地跟隨在側格外警惕,馬兒們也似乎感到氣氛的詭異,不安地刨蹄。
桐格也覺其中詭異令人難以捉摸,決定儘快離開城內。
一行人馬加快速度沿著城內的官道往回走,很快便出了城門,一切順利,並未有任何埋伏。
看到甬帝一行平安返回,眾將士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可面對著平靜得詭異的一座空城,原本士氣高昂的將士們突然就有些摸不著方向了。
尋不到敵人的蹤跡,這仗要如何打?
穆梟的軍隊究竟去哪兒了?城內的守軍和百姓又去哪兒了?諸多的疑惑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久久望著夜色中燈火輝煌的孜託城,桐格忽然深深嘆了口氣,低喚道:“布隆!”
“老奴在!”布隆趨步上前,垂首候立。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桐格幽幽開口,情緒莫辨。
布隆心頭一驚,小心翼翼地回道:“甬帝乃天命所授萬金之軀,非能以常人而比。”
話音剛落,桐格忽然轉過身來,沉默地盯著他。
沉默中,布隆心頭冷汗直冒,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啟稟甬帝,探子回報,孜託城東南邊十里處發現大量守軍屍體!”將領的稟報打破了令布隆緊張得幾近昏厥的沉默。
甬帝桐格倏地將視線轉向東南方向的夜色中,開口道:“去看看!”
原本準備紮營休息計程車兵們立時翻上馬背,重整隊伍向東南方向前進。
火把的光亮將黑暗一點一點驅散,一大片樹林的陰影漸漸進入視線。隨著大隊人馬的靠近,火把的光亮越聚越多,將整片樹林都清晰地映照在眾人眼前。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了!
火把的光亮揭開了樹林的真實模樣,那成片的伸展開來的枝丫是由無數的屍體堆積起來的,每具屍體都被擺弄出詭異的姿勢,伸展著血淋淋的手腳一具摞著一具,層層疊疊。
人馬都彷彿被奪去了聲音,連呼吸都在一瞬間停窒,只有數十萬雙眼睛駭然地瞪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
明滅不定的光影籠罩著桐格僵硬陰沉的側臉,緊握著韁繩的雙手輕微戰抖著,是震駭亦是憤怒,帝王高傲的自尊再一次深受打擊。
與穆梟的數次交鋒,他都處於被動。穆梟就像一個牽線的雜耍藝人,將貴為帝王的他視作玩偶一般隨心戲耍,一次又一次將他帝王的威嚴踩在腳下。
“朕真是低估你了,穆梟!”桐格憤憤低吼,一把抽出腰間長劍狠狠地插入地面。
咕嚕,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忽然自那層疊而起的“屍林”頂端滾落下來,這突來的響動令所有人一驚,刀劍出鞘之聲刷刷而響。
夜,死一般的靜寂。
突然,整座“屍林”開始搖晃起來,原本層疊緊密的屍體漸漸鬆散,隨著越來越明顯的晃動,所有的屍體彷彿都活過來一般,掙扎著向不同的方向分開。“屍林”開始垮塌,數不清的屍體紛紛掉落下來!
“甬帝小心!”布隆驚呼,下意識地衝過去想要擋在甬帝身前。
然而,桐格的坐騎受到了驚嚇,揚蹄嘶鳴一聲,扭頭衝向身後的大隊人馬。受驚的坐騎左衝右撞,毫無方向感地胡亂狂奔。
人馬紛紛退避,驚呼四起。
混亂中,桐格的身體失去平衡,被失去理智的坐騎甩下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