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持續下了一天一夜之後,狂風漸漸熄滅,唯有雨絲淅淅瀝瀝。
少了狂風的呼嘯,隆格爾城外的夜溫柔了許多。被暴風雨折騰了一天一夜,上穹的將士們總算迎來了一個平靜的夜晚——人馬都顯得有些疲憊,帳篷下的火堆熊熊燃燒著,火光的溫暖令人舒適安詳,營區裡格外寧靜。
值夜計程車兵們來回在營區外圍巡守,行走在積水的窪地裡偶爾會有輕微的踏水聲傳來。
內侍總管布隆侍候甬帝桐格漱洗之後端著水盆從帳篷裡退出來,正好撞見驃騎大將軍羅追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而過。
“羅將軍!”
羅追聞聲停下腳步,走過去扶劍行禮,“布總管!”
“您這是……”布隆面色微驚地看著那一行行色匆匆的人馬。
“適才探子回報,營地前方二十里處疑有叛軍人馬出沒,末將正要前去查探究竟。”羅追面色鎮定,語調平緩,“總管無須驚動甬帝!”
布隆凝眉望著他點了點頭,“將軍一切小心!”
驃騎大將軍羅追乃是當年鎮國公桑吉手下的一名副將,與桑吉同出沙場無數次,驍勇有謀,立下不少戰功,深得甬帝賞識。桑吉“告老還鄉”之後,便由其接掌上穹三軍虎符。
看著一行人馬在夜色中遠去,布隆的眼皮突然沒由來地抽搐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皮,連聲低念道:“吉祥天母保佑!”
營地裡,除了值守計程車兵之外,大部分人馬都已進帳篷休息。布隆將手邊的雜務處理完,便草草洗漱了一番回到甬帝的帳篷,在角落裡躺下。
雨點打在帳篷頂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彷彿催眠曲一般,很快便讓人有了倦意。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隱約聽到有陣陣紛亂的馬蹄聲傳來,布隆微睜開眼掀起帳篷門簾的一角往外看。天還黑著,雨仍然淅淅瀝瀝地下,值守計程車兵們有序地來回巡視著,營地內並無異常。他打了個哈欠,翻個身繼續睡去。
突然,一陣猛烈的爆炸聲在夜色中響起,震得地面隆隆作響。
布隆倏地從地上彈起來,看到帳篷內側的甬帝桐格已握劍而起。
“發生什麼事了?”桐格大步走到帳篷口,一把掀開了門簾。
黑夜中,營地裡火光一片。無數火球從天而降,火球砸落的地方立時騰起一片大火,迅速同四周蔓延。漫天的火光之中,人馬驚慌失措,四散逃竄。
“甬帝小心!”慌亂之中,一群侍衛衝向桐格的帳篷,將愣在當下的桐格和布隆拉至一旁。
砰的一聲炸響,一顆飛來的火球正中帳篷中央,瞬間便將帳篷燃著。
“咱們的營地遭到叛軍偷襲,吾等先護送甬帝撤至安全之地。”侍衛們將桐格和布隆護在中間,一行人貼著崖壁往營地後方撤離。
不過片刻光景,營地便成了一片火海,空氣中瀰漫著嗆鼻的濃煙和松油燃燒的氣息。
上穹四十萬大軍軍紀嚴明,作戰勇猛,如今卻被人戲耍於股掌之間,眾人如沸鍋裡的螞蟻驚慌失措,潰亂不堪。
回首望著火光沖天的營地,桐格鬚髮斑白的臉上交織著憤怒和屈辱。想他堂堂一代金穹帝王叱吒風雲數十載,馬背上打下半壁江山,遇敵無數,所向披靡,卻從未如此狼狽。
驃騎大將軍羅追帶著一隊兩千人馬行至十里之外,突見背後營地上方的天空騰起一片火光,頓時驚悟中計,立即掉轉馬頭喝道:“速速回營!”
訓練有素的隊伍沒有一絲零亂,果斷地掉轉方向,火速往回趕。
夜色裡,沉悶的馬蹄聲隆隆如雷。
領頭的羅追倏地勒住馬韁,急速奔跑中的坐騎嘶鳴一聲揚蹄停了下來。身後的人馬也察覺到異常,紛紛放緩馬速在附近轉悠。
遠處軍營的方向人喊馬嘶,夜色中一道道火紅的光影掠過軍營上方,然後在響聲過後爆出一片沸騰的火焰,濃煙糾纏著火舌將那一方夜空吞噬。
羅追凝眸盯著周圍的黑色,所有人馬悄然聚攏在他身邊,迅速列好陣形。
黑暗中潛伏著的陰影緩緩移動著,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噗!火把的光亮突然劃破了濃重的黑暗。
整整一圈火把將他們包圍。
士兵們刷地拔劍,迎向那一圈人馬。
看清周圍人馬的裝束,羅追心中暗驚。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策馬上前幾步,看向那群人馬後的某一點沉聲說道:“原來羅剎將軍親自在此恭候啊!”
“驃騎大將軍大駕光臨,在下豈能怠慢?”火把光亮背後的黑暗中只聞低沉的笑聲緩緩傳來,卻並不見人影,“今夜的‘煙火’是在下特地為羅大將軍準備的一份見面禮,將軍可還滿意?”
“羅剎將軍果真是費心了!”羅追聲色沉穩,握在劍柄的手卻滲出了一層冷汗。心下明瞭,今夜陷入穆梟佈下的局,怕是凶多吉少!
“羅大將軍乃一代英雄名將,在下敬仰已久,不知將軍可願賞臉與在下品酒論英雄?”低沉的笑聲從濃濃的黑暗中傳來,透出絲絲森然的氣息。
羅追掃了一圈身邊的將士們,眼底閃過一抹決然堅定之色,昂首笑道:“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二人怕是難以達成共識,所以羅剎將軍的盛情羅追定是得辜負了!”
“呵呵,羅將軍如此堅決,不留一絲迴旋的餘地,著實令在下感到遺憾啊!”舉著火把的人馬緩緩向兩旁分開,但見一騎漆黑戰甲的人馬浮現在眾人視線中,恍若陰森鬼魅。
“羅某亦十分欣賞羅剎將軍,只可惜天下之事總有遺憾之處,強求不得!”
穆梟臉上閃過一絲惋惜,看了眼遠處火光閃爍的夜空,冷冷開口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只能親自送驃騎大將軍一程了!”
話音一落,空氣中殺氣驟增,刀劍寒光頓時蓋過火把光芒。
羅追大喝一聲,率先舉劍衝向包圍圈,兩千人馬兵分四路突圍。
穆梟不動聲色地端坐馬上,冷眼看著五百黑色鐵騎與羅追兩千人馬廝殺,而他置身事外,彷彿只是一個旁觀者。
遠處的夜空中,無數的火球自夜空掠過,煙花一般絢爛……
五百黑色鐵騎陰森得詭異,除了戰馬鐵蹄和刀劍的錚然之聲,沒有一絲人聲。無論人馬一律黑鎧黑盔,陰森冷冽彷彿來自地府的軍團。
不過片刻之間,兩千上穹人馬便已死傷大半,人馬死屍躺了一片,而那五百鐵騎組成的包圍圈卻沒有任何的鬆動,彷彿自始至終都不曾移動。五百鐵騎之下,血匯成了一個醒目猙獰的圈,斜指於地的利劍無一未染紅色。
剩餘的數百人馬緊隨羅追身旁,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恐懼,即使在夜色中也掩藏不了數百張臉上的蒼白之色。
“呵呵……”穆梟自五百鐵騎外圍緩緩策馬而入,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提著一柄通體墨黑的玄鐵短戟,“天上的煙火很美,羅將軍看到了嗎?”
“羅剎將軍的鐵騎軍果然厲害……”羅追恨恨地咬牙,掃視一地的死屍,視線最後落在那柄通體墨黑的玄鐵短戟之上,眼神利芒凝了凝,舉劍說道,“沒想到,羅追今日亦有幸能見識傳聞中的‘羅剎戟’!”
“煙火很美,羅將軍不覺得嗎?”穆梟只是抬頭望向遠處的天空,並未看羅追一眼。
“哼!”對於穆梟漫不經心、輕蔑的姿態,羅追有些惱怒,“穆梟,你休得狂妄,我羅追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即使今日只剩我一人亦決不會向叛臣賊子俯首稱臣!”說罷,他怒吼一聲驅馬舉劍衝向穆梟。
五百鐵騎磐石一般一動不動,被包圍的數百上穹人馬亦沒有一人跟隨,這是兩軍將領之間的對決。
面對氣勢凶猛的羅追,穆梟依然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在那一人一馬一劍破空而來的剎那,他的脣邊忽然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夜色中劃過了一聲詭異而輕微的悶響。
穆梟依然端坐在馬背上,一手握韁,一手提戟,彷彿從來就未曾動過分毫。
羅追的坐騎在與他擦身而過之後,繞了一個弧線重新返回到上穹人馬一方,馬背上的人影悍然挺立,手中利劍閃爍著冷冷鋒芒。
靜,死一般的靜。
火把無聲地在夜色中燃燒著,映照出數百雙驚駭的眼睛。
咚的一聲,物體自半空落地,咕嚕滾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穆梟馬前。
“好好兒看看天空的‘煙火’,真的很美……”穆梟感嘆一聲,將赤色短戟舉至身前,伸手接過一名鐵騎兵早已備好的白錦拭去了戈鋒上的一絲極細的血色。
“只需要一個人替我將‘驃騎大將軍’送回去!”
白錦落地,五百鐵騎同時舉劍衝向早已駭然失措的人馬……
遠處天空的“煙火”漸漸落幕,五百鐵騎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隆格爾城外十里處的曠野屍橫遍地,唯有一抹戰抖的人影和怒睜的雙目,面向天邊那一片“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