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裡淡淡的薰香瀰漫在整間寢殿裡,清冽幽雅,似有似無,呼吸間都是那股獨特的冷香。聖檀木暗花紋雕床,月色織錦輕紗幔,鵬紋繡金錦絲被……
怔忡片刻,桑珏倏地坐起身,一把掀開床幔跳下床。
“啊!”守候在床畔的宮女嚇了一跳,急忙上前去攙扶她。
“我怎麼在這裡?”她避開宮女欲過來攙扶的手,下意識地伸手捂住白色睡袍的前襟,沙啞的嗓音中透著一絲茫然和隱約的驚慌。
“將軍受了傷,是世子殿下帶您回宮醫治的。”宮女站在她身旁,滿臉擔心地看著她,“將軍,您手上的傷……”
宮女提醒,她才發現自己的左手上綁了層層紗布,而她剛剛的舉動牽扯了傷口,雪白的紗布上又滲出血色來。
她怔怔地盯著自己的左手,腦海中突然跳出了一幕驚心的畫面——
狂風暴雨之中,世子桐青悒下令河岸邊的軍隊人馬後退一里,然後獨自面對穆梟和對面河岸數千支時刻待發的箭矢,答應了穆梟的交換條件:用她的命換穆梟與穆蘭嫣平安離開上穹!
“精神不錯!”一聲輕笑突然自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到洛卡莫不知何時站在屏風處。
“醫常大人!”宮女連忙行禮,上前去接他手中剛熬好的湯藥。
他搖了搖頭,說道:“你下去吧,這裡交給我就好了。”
“是!”宮女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他將湯藥擱到桌上後緩步走到她身旁,瞥了眼她的左手掌,忽地伸手拉過她的右臂,一把撩起了她的衣袖。
“你……”她一驚,下意識想要避閃卻被他牢牢握住。
“生命對你而言都不重要,這具身體又算什麼呢?”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中透著凌厲,手卻是十分小心地握在她的臂肘處,力道足夠掣制她卻又不會傷到她的痛處。
桑珏臉色微僵,咬牙忍住右臂鑽心的疼痛,沉默不語。
“連刀都握不住,還要逞強?”他的手指輕柔地撫過她右臂上的傷處,忽然說道,“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她抬眸,看到他臉上覆雜矛盾的神情。
“現在,我倒是希望這隻手以後再也拿不起武器!”
“是嗎?”她忽然笑起來,“本來我也沒打算再用這雙手。”
洛卡莫盯著她半晌,緩緩地鬆開她的手臂,輕嘆道:“你以為你的死可以換來桑氏一族的安寧嗎?”
“如果你沒去找世子,一切本該太平、安寧了。”她笑望著他,眼中冷若冰霜,“天下暫不會有戰爭,桑氏亦不會有威脅!”
“你是真的太天真,還是在裝傻?”他搖頭,目光悲惋地看著她說道,“帝王的江山沒有永遠的功臣,伴君者永無寧日!”
桑珏怔怔地看著洛卡莫,他說的最後那句話如芒刺紮在她的心底,那是她不願去面對的,亦是她從來就明白的。而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捕捉到她最**脆弱的地方,然後一針見血地將她努力隱藏的東西揭露。
一次又一次,他毫不留情地揭開她的偽裝;一次又一次,她努力維繫的冷定從容在他面前顯得狼狽可笑。
是他的敏銳太過殘忍,還是她的懦弱經不起打擊?
“在皇宮中說這樣的話可不是明智之舉!”桐青悒的身影忽然自屏風後繞出來,身後還跟著內侍總管布隆。
桑珏臉色僵硬地看向桐青悒,正欲行禮卻忽聞洛卡莫笑道:“世子以為卑職所言非實嗎?”
內侍總管布隆聞言臉色大驚,瞥了眼桐青悒的臉色,暗自捏了把冷汗。
“洛醫常膽識卓絕,確非常人可及!”桐青悒站在屏風前,神情莫測地盯著洛卡莫。
桑珏有些不知所措地僵立著,如此情境下洛卡莫公然與世子對峙出乎意料。
“布隆總管!”桐青悒微側過頭對身後的布隆說道,“麻煩你先和洛醫常到廳外等候,我要單獨和狻猊將軍談談。”
布隆一愣,有些驚疑不定地看向洛卡莫和桑珏,然後領命上前對洛卡莫說道:“醫常大人請!”
洛卡莫沉默與桐青悒對視良久,然後面無表情地頷首行禮,大步走了出去。
桐青悒始終靜靜地站在屏風處盯著她,直至腳步聲遠去方才舉步走入內室,“他說得沒錯,伴君者永無寧日!”
桑珏震愕,未料身為世子的他會如是說。
“不論你是生是死,桑緲都曾經存在,而這個存在隨時都會是桑氏的末日!你我都明白,只是你是在逃避,而我……”
他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彷彿要將她融化一般,“明知道靠你越近,就越會讓你陷入險境,我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總想離你更近些,總想能碰觸到你。”毫無預警地,他突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因為我的私心一直想要將你留在身邊,即使只是桑緲也好。可是年復一年,看著你從一個五歲的孩童慢慢成長蛻變,我便越來越無法滿足……”
突來的擁抱令她下意識地想逃,可身體卻出奇的安靜,一動不動地靠在他懷裡。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耳畔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如此熟悉,一聲一聲敲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了金穹殿上替她擋下致命箭矢的胸膛,想起了穹保雪山下替他擋住漫天冰雪的胸膛!
而羅布橋上亦是這個胸膛如此擁著她,在她震驚迷惑的目光中輕輕說道:“我什麼都可以捨得,除了你,桑珏!”
伴隨著那聲聲心跳,她感覺到心底有些東西在細碎地剝落,絲絲溫熱的暖流緩緩地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滲出,蔓延在身體裡……
“為我做回桑珏,好嗎?”
她的身體猛然一僵,輕輕掙開他的懷抱,眼中短暫的迷濛盡退,冷冷道:“桑珏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的心呢?”桐青悒盯著她的眼睛,不讓她逃避。
她怔住,那雙洞悉一切的目光令她心虛惱怒,“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桑緲,不是桑珏。過去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你在說謊!”
“沒有!”
“還在說謊!”
“沒……”沙啞惱怒的聲音驀地消失在桐青悒驟然落下的狂吻之中。
桑珏又驚又怒,拼命掙扎卻被他壓倒在**,雙手被他牢牢鉗制,任憑他的脣舌霸道地侵襲她的雙脣。
“你在害怕!”他忽地放開她,將脣抵在她的脣畔。
她的呼吸有些紊亂,撇過頭,惱怒低吼,“放開我!”
“我從你眼中看到了驚慌。”他盯著她的眼睛,微涼的薄脣輕輕地碰觸著她嫣紅的脣瓣,擾亂著她的呼吸。
“那又怎樣?”她的臉頰陣陣發燙,從未像此刻這般無助。
“你知道我們的區別……”他將額頭抵在她的眉心,強迫她直視他的眼睛,“男人和女人的區別!”
她驚駭地看著他,臉頰緋紅,說不出話來。
“你是桑珏,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你永遠都逃避不了。”他的聲音冷冽篤定,句句傾入她的耳中。
“別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我沒允許,你就得好好兒地活下去!”
話落,他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倏然翻身而起,頭也不回地離去。
桐青悒離去不久,內侍總管布隆便捧著甬帝的詔書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