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空破曉時分,穹隆銀城的城門轟然開啟,世子桐青悒的白騎自城外飛馳而入,遠遠地將雨幕中的數千人馬拋在身後。
微弱的天光下,桐青悒懷中那一團絳紅色的人影卻分外鮮明。白騎所過之處,隱有縷縷血色暈染在雨霧之中。
數千人馬的禁軍自城外匆匆歸來,清晨空寂的街道上馬蹄濺著水花的聲響驚醒了睡夢中的人們。隔著窗櫺看那些雨幕中飛掠而過的影子,人心惴惴不安。
皇宮各處金色的宮燈漸次熄滅。
金穹殿內,各級官員三兩而聚竊竊私語,時不時地向殿外張望。香壇上的焚香已燃燒大半,早朝卻還未開始。
甬帝桐格一向勤政嚴謹,即位三十年來從未誤過一次早朝,即使自己不能親臨亦會命世子代為上朝。然而今日,早朝時辰已過去大半,甬帝與世子均未露面,就連內侍總管布隆也不見人影。
一眾大臣們在金穹殿苦等了兩個時辰卻茫然無頭緒,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免揣測不安。
此時的夏旭宮外,禁衛森嚴。
甬帝桐格臉色陰沉地站在書房裡,甬後則由公主桐紫兒攙扶著坐在一旁。內侍總管布隆垂首候侍在門外,不停地向世子寢宮的方向張望,額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布隆!”
“老奴在!”他連忙奔入門內,甬帝聲音中的怒意越來越盛,驚得他心口直跳。
“派人去把世子押來!”
“啊……”他一臉不安,諾諾說道,“世子他馬上,馬上……”他已經派人去世子寢宮傳了好幾次話了,但世子遲遲不來,可把他急死了。
“立刻去把世子押來!”甬帝桐格突然怒道,一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盞。
桐紫兒嚇得全身一顫,緊緊拽著母后拉珍的手,驚恐地看著父王桐格一臉盛怒的模樣。
“甬帝息怒!”總管布隆臉色大變,惶惶然連聲應道,“老奴立刻就去,立刻……”
匆匆退出書房,布隆在走廊上猶豫著,是自個兒去好言勸說世子趕緊過來,還是真帶人去將世子給押來?甬帝正在氣頭上,這趟若不能把世子帶來,他的腦袋恐怕就有危險了,若強行去將世子押來,萬一激怒了世子……
“唉……這可怎麼辦才好?”
“布隆總管!”
突來的一聲低喚把布隆嚇了一跳,猛一回頭看到貝葉不知何時站在身後。
“呃……”布隆愣了愣,然後急切地望向他身後說道,“世子呢,怎麼還沒過來?甬帝……”
“世子剛剛從您身邊走過去了!”
“啊?”布隆一臉愕然,回過頭去正好看見世子桐青悒走入書房門內。
貝葉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您沒事吧?”
“世子……”布隆怔怔地看著書房的方向,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呆怔了半晌,他抬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臉上露出一絲安慰,“沒事,呵呵!”至少他的腦袋安全了!
侍衛將書房的門關上後,桐青悒瞥了眼地上的茶盞碎片,不動聲色地上前給帝后行禮,“兒臣參見父王、母后。”
甬後拉珍眉頭深鎖,看了眼桐青悒又看向面色陰沉的甬帝,眼中皆是擔憂和無奈。
“你終於有時間來見朕了?”甬帝桐格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瞪著垂首立在三步之外的桐青悒。
“兒臣不知父王、母后駕臨,一時有要事在身,所以耽擱了,望父王、母后恕罪。”桐青悒平靜地說著,彷彿不曾看到甬帝臉上的怒色。
甬帝桐格眯了眯眼,隱忍著臉上的怒色緩緩問道:“什麼要事,說來聽聽?”
“狻猊將軍因公身負重傷,兒臣緊急召集太醫為其救治!”桐青悒回答得坦然,沒有絲毫避言。
“哦,怎麼受傷的?”
“回父王,狻猊將軍奉兒臣之命捕拿穆梟,不幸被其所傷!”
“果真如此?”
“是!”桐青悒依舊無視甬帝桐格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回答得乾脆。
“那麼穆梟呢?”
桐青悒抬頭,迎向桐格隱隱*的目光坦言道:“兒臣將其放走了!”
“混賬!”甬帝桐格猛然拍案而起,怒道,“你不僅鑄成了大錯,還敢當面欺騙朕!”
桐青悒依舊一臉平靜,清冷的聲調沒有絲毫波瀾,“兒臣知罪,甘願受罰!”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驀地落在那張絕色卻漠然的臉上。
“啊!”甬後拉珍驚呼一聲站了起來,邁出的腳步在看到甬帝桐格憤怒的眼神後又緩緩縮了回去,眼中滿是心疼。
“為了一個少年,你竟然神魂顛倒、迷失心智,不惜令皇族的聲譽蒙羞,不惜置江山社稷於不顧!”桐格無比心痛地看著自己曾引以為傲的兒子,他無法相信那般孤傲、冷靜、睿智的桐青悒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荒唐蠢事。
“你太令朕失望了!”
“青悒……”甬後拉珍還是忍不住出聲勸道,“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孩子,這次怎麼會這麼糊塗呢?”她一邊說著一邊使眼色,暗示他向甬帝認錯。
桐青悒緩緩側轉過臉,抬手拭去了脣角的一絲血色,從容說道:“桑氏一族赤膽忠心,鎮國公一生為國南征北戰,開疆拓土,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狻猊將軍子承父威少年英雄,為國盡忠職守。兒臣以為忠臣良將難得,如此犧牲不值得!”
“哼,好一番‘忠臣良將難得’,依朕看分明是你嗜好*為天下不齒!”
桐青悒的臉色微變,卻只是緊抿著脣不語。
“從小到大,朕從來不過問你的事情,凡事由你自己做主。你說此生要娶一個天下無雙的女子為妻,一生只得一人,朕也答應了,只要是你真心喜愛的女子即可。朕相信你的判斷和決定,因為你從來不會讓朕失望。可如今……”甬帝桐格額上青筋直跳,氣得手指發抖,“你簡直把我們帝王家的臉都丟盡了!”
“父王!”桐紫兒忽然從拉珍身後站出來,衝動地替桐青悒辯解道,“二哥並不是您想的那樣的。”
桐青悒一震,倏地轉目看向桐紫兒。
“你說什麼?”桐格凝眉看向自己的女兒。
桐紫兒雙手緊緊地揪扯著自己的衣袖,猶豫不決地開口道:“其實,其實阿緲……”
“紫兒!”甬後拉珍忽然低斥一聲,一把將她拉了回去,臉上亦顯出幾分怒意來,“到現在你還對他念念不忘嗎?你們兄妹倆一個個都是怎麼了,那桑緲到底有什麼值得你們如此著迷?”
桐紫兒沒想到拉珍會誤解,急忙解釋道:“不是的,母后……”
“夠了!”甬帝桐格突然怒喝一聲,頓時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他將目光來回在桐青悒與桐紫兒身上掃了幾圈,平復下自己的情緒,驀然衝門外開口喚道:“布隆!”
書房的門應聲推開,內侍總管布隆利索地躬身而入,“老奴在!”
“傳朕旨意:即日起,狻猊將軍桑緲卸職養傷,赤金虎符暫交駐軍副將巴赤掌管。未有朕的傳召,養傷期間狻猊將軍無須入宮覲見。”
桐青悒驀然抬頭看向一臉陰沉的甬帝桐格,未料到他竟會在此時削去狻猊將軍的兵權。
“另外,沒有朕的允許,世子和公主不得擅自離宮!”
布隆暗自驚愕,卻不敢有絲毫遲疑,“老奴遵旨!”
離去前,甬帝桐格忽然走近桐青悒,冷然說道:“成帝王業者,沒有什麼不可以犧牲!這個道理,朕相信你是懂得的。”
桐青悒微怔,卻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