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穹殿上,百名欽點入宴的官侯將相依次而坐。帝后並坐於鯤鵬金案之後,丹墀左案為王子公主之席,右案為十位重臣之席。左右各設珍珠玉簾兩卷,隔開丹陛之下八十官侯之席。
席間,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喜慶的笑容,相互敬酒笑談。桑珏沉默地坐在宴案之後,隔著珠簾,目光淡淡掃過殿下張張笑臉,眼底卻分明看見那些人各懷心思的複雜嘴臉。她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只是不知道是該笑他們還是笑自己?
分明是被人玩弄的小丑,卻還那麼自以為是地扮演著最完美的角色!
父親與身旁的大司馬低低的笑談聲隱約傳入耳中,大抵也都是些互相恭維的客套話語。她不屑,也懶得參與,裝作全神貫注地欣賞著舞姬們的表演。
宮女穿著輕柔飄逸的綺羅宮裳穿梭於宴席之間,撤換著宴案上的菜餚。聖壽宴的菜餚道道精緻,山珍海味已不稀奇,做工講究,色香味絕無半分挑剔。擺在面前精雕彩繪的餐具之中,早已不只是食物,每一道菜都堪稱藝術品。
舉箸望著餐盤中的佳餚,桑珏只覺得可惜,如此精美絕倫,反倒失去了它們本身的意義。
膳湯撤下之後,舞姬們的表演告一段落。掌管宮廷禮儀教學的尚儀領著二十名妝容精緻、衣著華美的少女,儀態款款地步入金穹殿。二十名花兒一般嬌柔可人的少女是從上千名前來甄選世子妃的千金小姐中精挑細選出來,無論家世、才貌都是百裡挑一。
二十名世子妃的候選少女分別為甬帝壽宴精心準備的賀壽節目是今日聖壽宴的重頭戲,亦是她們各自展現才藝的絕佳機會。
淺抿了口清酒,桑珏意興闌珊地眯了眯眼,隱約有些倦意。
宮外已是暮色四合,此刻母親在家中應該也在吃晚飯了。父親桑吉從邊關回來都沒來得及回家探望便直接進宮賀壽,月餘未歸家,母親定是很想念的。胖阿嬸跟福伯這時候一定還在忙著府裡上下繁雜瑣碎的事情,晚飯過後怕是才有空閒停下來。入宴之前她曾吩咐駐軍士兵備好伽藍的肉食,也不知道它有沒吃飽。那傢伙現在應該是在哪個角落裡打盹,等著晚宴結束跟她一起回家……想到這兒,她的脣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那一抹輕淺的笑容悄然落入桐青悒的眼底。繡金虎紋絳袍下的身姿颯然隨意,面具下眼波微醺,慵懶的神態不經意間隱隱透出一絲蠱惑人心的嫵媚。殿下千挑萬選的金貴少女,個個儀態萬千、嬌柔似水、貌美如花,卻不及那一抹輕淺笑容半分。
“青悒?”甬後拉珍的低喚聲緩緩傳入耳中。
他驀然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自己的母后。
“這些女孩兒之中,可有中意之人?”拉珍帶著些許期盼,笑望著自己最驕傲的兒子,“剛剛撫琴獻歌的是太傅家的千金,淑性茂質,通文達藝,是帝都有名的才女呢!”
“是嗎?”他微點頭,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殿下專為甄選少女們闢出來的席位。
桐青悒冷淡的態度令拉珍有些尷尬,她笑了笑,說道:“呵,不急,後面還有十名女孩,是得慢慢挑。”話落,她輕嘆一聲,無奈地看向甬帝桐格。
雖然明知道桐青悒對這場選妃秀沒有興趣,可她還是希望他能從這些經過層層篩選而出的貴族少女中選中一個。畢竟世子妃將會是日後的一國之母,關乎皇室的尊榮,不能由著他任性而為。她實在不明白,為何身為帝王的丈夫會給他那樣草率的允諾。
看到妻子埋怨的眼神,桐格只是沉默地笑看了她一眼,然後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柔緩的琴樂之聲散去,大殿中忽然響起了一陣節奏雄壯的戰鼓之聲,眾人精神一振,但見一抹紅衣舞劍的女子身影翩然而出。
天寶定爾,以莫不興,
如山如阜,如崗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少女清脆嘹亮的歌聲配合著劍舞的節奏在雄壯的鼓聲中徐徐傳來: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桑珏驚訝地抬眸望向大殿中央以御劍歌舞的形式演繹“九如”祝詞的紅衣少女——蜜色面板襯著一襲奪目紅衣,全身上下散發出烈日般的蓬勃生氣,令人眼前一亮。
鼓點落,劍舞畢。
少女執劍福身行禮,“穆蘭嫣恭祝甬帝福壽雙全、長樂永康!”
“好一段絕妙的‘九如’祝詞!”甬帝桐格面露驚喜之色,細細打量半跪於大殿中央的紅衣少女,然後轉眸望向穆昆,笑道,“久聞尼瑪郡主善武,未料歌喉舞技亦斐然不俗。如此天生麗質又多才多藝,達郭穹王真是好福氣啊!”
甬帝桐格的歡喜之色溢於言表,立時引來金穹殿上下眾人的應和之聲,官侯將相莫不對穆蘭嫣驚讚不已。
“來人,賜賞!”甬帝一時高興,喚來內侍總管布隆打賞黃金珠寶。
穆昆連忙起身揖禮,對甬帝的讚揚恩賞受寵若驚。
就在桑珏若有所思地盯著穆蘭嫣出神的時候,忽聞少女的聲音再次驚人響起,“蘭嫣斗膽懇請甬帝能滿足蘭嫣的一個小小要求作為賞賜,不知甬帝可否應允?”
話落,金穹殿內一片愕然。
桐格略微一怔,沉吟片刻,緩緩笑道:“呵呵,說來聽聽!”
穆蘭嫣從容抬首,懇求道:“蘭嫣自幼習武,卻因天賦平凡,武藝不精。雖素來仰慕將門英雄,卻無機會切磋討教,今日斗膽懇請甬帝恩賜,以償蘭嫣多年夙願。”
桐格臉上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朝座下謙卑垂首的穆昆瞄了一眼,問道:“不知尼瑪郡主仰慕的英雄是哪位?”
“蘭嫣久仰狻猊將軍威名,望能得其賜教!”
百雙驚訝的目光再次齊射向丹墀右案的桑珏。
滿堂沉默之中,桑珏從容自若地抬首看向大殿中央的紅衣少女,對於這個非常的要求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
“承蒙尼瑪郡主錯愛,在下實在慚愧。”她輕抬冷眸,掃了眼席間斜依椅背而坐的繡金虎紋黑袍男子,沙啞的嗓音平板無波,“論武藝造詣,在下恐不及羅剎將軍;論戰功威名,更不及在座的諸位老將軍。如此,桑緲又怎敢貿然以英雄自居呢?”
穆蘭嫣的臉驀地漲得通紅,鳳目怒視丹墀之上從容冷定的身影。
“狻猊將軍所言甚是,論武藝造詣,羅剎將軍確是難得的奇才,有這麼一個良師在身邊,郡主為何視而不見呢?”
世子桐青悒漫不經心的一句疑問令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大殿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達郭穆昆的臉上優雅的笑容漸漸僵硬,驀然面向甬帝跪道:“請恕微臣管教無方。小女任性無知,冒犯了諸位將軍大人,還望甬帝恕罪!”
甬帝桐格不動聲色地看著誠惶誠恐跪於座下的穆昆,緩緩地笑道:“達郭穹王何須如此認真?尼瑪郡主天真可愛,朕一向對她十分喜愛,又怎會怪罪於她呢?”
內侍總管上前親自將穆昆攙扶起來,這一看似細微的舉動卻令所有人心底皆是驚疑——中穹王之女穆蘭嫣公然在世子選妃大典之上聲稱仰慕年輕將軍,分明是置世子於無視之境,而令人驚訝的是甬帝竟然絲毫不以為意,似乎還對穆蘭嫣偏愛有加!
“尼瑪郡主開口,朕實在不忍讓她失望。”桐格笑望著跪在大殿中央神色尷尬的紅衣少女,言語中溢滿寵愛之情,“只是郡主畢竟是嬌柔女子,與鐵血男兒比武怕是難免受傷。”
略微沉吟,他忽然望向遠遠坐在眾臣席間的穆梟開口道:“這樣好了,就讓羅剎將軍代替郡主與狻猊將軍來場切磋比武吧!”
桐青悒神色一震,目光復雜地盯著桐格臉上深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