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桑珠像往常一樣喂母親洛雲喝過藥後便坐在床畔陪著她,直至她睡著。看著母親日漸消瘦的身體,桑珠在心底暗自嘆息。當日父親桑吉奉太上皇之命至下穹勸甬帝桐青悒回帝都,桑珠怕洛雲擔心,影響她的情緒,便與福伯、胖阿嬸一起騙她,說父親為了能治好她的病,外出尋訪神醫去了。
如今甬帝已回帝都半月,父親桑吉卻一直沒有音訊。她實在是無法想像若是父親再有個三長兩短……“珠兒!”一聲微弱的叫喚將她從愁思中驚醒。她看向洛雲黯淡無神的眼睛,忙俯下身去,柔聲問道:“娘,是不是想喝水?”
洛雲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血色的脣微微張合著發出細弱的聲音:“我想見莫兒!”桑珠愣了一下,緩緩說道:“梅里閣事務繁忙,晚飯後表哥便進宮去了。”看到母親臉上明顯的失落之色,她強撐著一絲笑容安慰道:“等明日事情忙完了,表哥就會來看您的!”
洛雲沉默下來,緩緩閉上眼睛,許久沒再出聲。桑珠又在心底嘆息一聲,伸手替她攏了攏錦被,然後輕輕放下紗帳,起身離開。“他不會回來了……”一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嘆忽然滑過寂靜的房間。桑珠驀地抬頭,卻看到洛雲緊閉著雙眼,似乎已經睡著。
走出洛雲的院落時,天空飄起了雪,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無聲而冷清。偌大的府邸後院籠罩在黑暗中,只有幾許昏暗的燈光寂寂地投射在迴廊上。轉下回廊,她朝桑珏的院落走去。遠遠地,便見一團白色的影子靜靜地臥在桑珏房間外的門廊上。聽到動靜,那團白色的影子動了動,隨即便又沉默下去。
桑珠走進院落,然後在那團白影旁蹲了下來,輕輕撫摸著那一叢蓬鬆的毛髮說道:“回去吧,伽藍,這裡風大。”白影一動不動,夜色中只聞得輕微的鼻息。“我知道你想念珏兒……”桑珏低低嘆息了一聲,伸手摟住她粗壯的脖子幽幽說道:“我也很想知道她在哪兒……還有父親,這麼久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平安……”
伽藍忽然動了一下,微微抬起頭來蹭了蹭桑珠的臉。桑珠愣了下,忙用衣袖擦去臉頰上無聲滑落地淚痕,然後笑道:“我不可以哭,我還要照顧母親,在父親和珏兒回來前我要堅強,要撐起這個家。”
伽藍低低嗚咽著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難過,緩緩站起身下走下門廊,然後回頭望著她。桑珠笑了笑,一人一獅在滿天細碎的雪花中緩緩走出了院落。須臾,一抹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屋頂上。一陣風雪捲過,屋頂上空蕩蕩的,黑沉沉的後院重又陷入了死寂。
次日雪停,天空放晴。清早,桑珠像平日一樣至東廚準備替母親洛雲熬藥,剛到門口便遇到胖阿嬸,說母親洛雲的藥已經由洛卡莫親自熬好送去了。“表哥回來了?”她一臉意外,愣了愣才急忙走去洛雲的院落。
辛澀微苦的藥味自洛雲的房間飄至院外的空氣中。桑珠放緩了腳步,輕聲走向半閉的房門。洛雲靠坐在床頭,消瘦憔悴的面容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如一個乖順的孩子般一口一口地喝下洛卡莫送至嘴邊的湯藥。
桑珠無聲站在門外,看著許久未見的洛卡莫的背影,心頭百感交集。自從採花節宮宴後,洛卡莫就再也沒有回過鎮國公府,只是在桑珏出事之後回來替母親洛雲診療過幾次,每次都是匆匆來去,不曾多做停留。一夕之間,發生了太多變故,每個人心底都留下了一道傷痕。她能體諒洛卡莫的心情,亦能體會父母內心的愧悔。看到母親臉上久違的笑容,她忍不住溼了眼眶。
“莫兒要離開上穹一段時間,恐怕短期內不能再來看姨娘了!”洛卡莫替洛雲拭了拭嘴角的藥漬,低著聲說道:“我已交待好太醫,以後每隔三天來替姨娘看診。”洛雲臉上的笑容未變,目光幽幽看著洛卡莫,似乎早已料到他會說什麼。
“姨娘……”洛卡莫開口欲言又止。洛雲笑著虛弱開口說道:“是姨娘欠了你太多,姨娘沒能照顧好你……”“不是的!”洛卡莫打斷洛雲自責的話語,臉上掠過一絲愧色:“姨娘和姨父待莫兒如親生,莫兒一直心存感激,你們不欠莫兒什麼……”他的聲音漸漸有絲哽咽:“是莫兒有負姨娘的恩情,是莫兒對不起姨娘。”
“姨娘明白莫兒……”洛雲顫顫伸手撫向洛卡莫的臉,眼角落下淚來:“莫兒是個好孩子,只可惜天意弄人……倘若你娘還在世,或許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也許珏兒和你……”
“姨娘!”洛卡莫垂眸掩去眼底的一絲苦澀,伸手止住洛雲的話:“您放心,莫兒答應過您會好好照顧珏兒,不論如何,莫兒都會做到的。”洛雲臉上流露出欣慰和感動,緊緊地握著洛卡莫的手,不捨得放開。
從洛雲的院落出來,洛卡莫看到桑珠站在通往前院的迴廊上,似乎已等候他許久。“你真的要離開?”他一愣,隨即淡淡笑道:“你剛剛都聽到了?”桑珠點了點頭,有絲猶豫道:“你是……要去尋找珏兒?”洛卡莫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絲難以捉摸的神色,緩緩道:“我只是去處理一些私事。”
桑珠沉默看著他,自從採花節宮宴過後,她就覺得洛卡莫似乎變得心事重重,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愁陰,少了昔日的明朗。“你還會回來麼?”洛卡莫怔了怔,抬眸看向桑珠那與桑珏有幾分相似的臉,一時間有些恍惚。他自己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能不能回來,又該何種身份回來……
“不論發生什麼事,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桑珠忽然開口,語調溫柔緩緩說道:“我會照顧好母親,在家等著你們回來,等著咱們一家人團聚。”
“嗯!”許久,他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前院大門走去。目送著洛卡莫的背影離去,桑珠心底忽然湧起了一絲孤寂。身邊的親人一個接一個離開,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與母親相守相伴,也不知何年何月,家人才會團聚?
洛卡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鎮國公府。臨上馬車前,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這座曾給他帶來短暫家的溫暖的地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鎮國公府,他決然蹬上馬車離去。車簾落下的一剎那,關於鎮國公府的一切都成為了回憶。馬車飛馳在出城的官道上,鎮國公府在身後越來越遠,而前路茫茫,無法預知!
洛卡莫離開的當天,甬帝桐青悒忽然在深夜造訪鎮國公府。桑珠披著厚裘匆匆直到前廳時,胖阿嬸跟福伯正一臉誠恐地候在廳門外。廳內,甬帝一身深紫錦袍,玉冠束髮,清冷絕世的俊美臉龐透著絲絲寒意。
桑珠心下一驚,忙垂眸行禮:“桑珠拜見甬帝!”如今的桐青悒全身散發著迫人的王者威嚴,再也不是昔日那個孤清淡泊的少年。那冷然的神情和沒有溫度的深沉眼眸令人不禁心下惶惶。“免禮!”桐青悒擺了擺手,然後瞥了桑珠一眼說道:“坐吧!”
“謝甬帝!”桑珠依然低垂雙眸,不敢直視桐青悒的目光。“鎮國夫人的身體好些了麼?”桐青悒忽然開口,語帶一絲關切。桑珠愣了一下,忙答道:“母親的病情並未有太大變化,只是身體一直很虛弱。”“嗯,朕明日讓太醫帶些補品過來,給鎮國夫人補補身子……”桐青悒輕嘆了口氣說道:“心病還需心藥醫啊!”
“多謝甬帝!”桑珠感激地朝他頷首行禮。之後,廳內便陷入了沉默。桑珠心中忐忑,等待著桐青悒揭開此行的真正意圖。“洛醫常辭官了,你知道麼?”桐青悒終於開口切入正題。桑珠一驚,驀地抬眸看向桐青悒:“辭官?”
“你不知道?”她搖了搖頭說道:“今日清晨,表哥曾回來探望母親,但並未提及辭官之事。”“他什麼都沒說麼?”桐青悒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中夾著一絲精芒。
那道清冷銳利的目光令桑珠心底倏地抖了一下,莫名地驚慌不安起來:“表哥……只說……有一段時間恐怕不能回來看望母親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垂下眸子不敢正視桐青悒的目光。
“哦!”桐青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忽然起身走向廳門,看似要離去。桑珠愣了一下,忙起身相送。桐青悒走到門邊忽地頓住腳步,似乎突然想起來般,輕聲說道:“朕聽說洛醫常母子當年是被人所棄,不知鎮國夫人可知那人是誰?”
話落,廳門外的胖阿嬸和福伯同時一震,桑珠亦慘白了臉。桑珠緊握的雙手滲出了一層冷汗,低垂著頭強裝鎮定:“母親從未提起!”“是麼?”桐青悒不動聲色地掃了三人一眼,然後踏出門去。
甬帝離開之後,桑珠與胖阿嬸、福伯站在鎮國公府門外望著黑洞一般的蒼穹久久沉默。這一夜,誰也無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