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六章 最後一擊
羅卓英的渡江工作,遠沒有他想象中的艱難,十九集團軍計程車兵們基本上分成了三類,部分北方計程車兵不願意去南方,他們三五成群,準備返回北方,至於回到北方後做什麼,到那山再唱那山的歌。湖北本地的不少士兵更是故土難離,他們大部分回鄉務農或者上山當土匪,最不濟還可以去投靠郝鵬舉,也不願意渡江南下。真正願意渡過長江的不到一半人,人數最少的部隊是彭善的18軍,願意跟著他渡江到幕阜山上落草的竟然只有區區八百人,還不如杜聿明的11軍。最多的不是黃維的54軍也不是夏楚中的79軍,反而是範漢傑的27軍,27軍是在蘭封大戰後重新成立的部隊,士兵大多來自黃泛區,他們無家可歸,想回去也回不去,乾脆跟著範漢傑去廣東,聽人說,廣東遍地是黃金,與其北上受苦,不如南下享福。
天亮了,忙碌了一整夜的長江三百里江面,熱熱鬧鬧的渡江場面漸漸散去,十九集團軍從江北撤到了江南。各軍各部整理好自己的人馬,按預定計劃向大冶縣集結。
與此同時,還有一支隊伍也剛剛離開戰火紛飛的戰場,走在廟嶺通往咸寧的路上。相對十九集團軍,這支隊伍顯得狼狽得多,沒有一個人身上是乾淨的,黑的是硝煙,暗的是血跡,他們抬著傷員,扶著戰友,步履沉重,實足一副敗兵的架式。
他們不是敗兵,他們才打了一場大勝仗,一場漂亮的殲滅戰,只是因為大戰後立即撤退,沒有得到休息,所以才露出一身一臉的疲態。特別是抬著擔架計程車兵,他們一步三晃,胸前的步槍也隨之亂晃。他們沒有時間吃飯,也沒有時間休整,他們今天要走到安山鎮,才有可能得到安全,一百華里,用他們疲憊的腳步一尺尺丈量,需要的不僅僅是體力,更多的是意志。
這時,擔架上的一個人說話了:“讓我下來走一走,你們歇一歇,扶著我就行了。我只是斷了一條腿,又不是兩條腿都斷了。”
抬擔架計程車兵笑了:“總指揮你就別逞強了,你能夠活下一條命,就是老天爺開眼。總指揮,你打仗可真猛,我還真沒有見過哪個當官的打仗像你一樣,衝在最前面。”
“呵呵,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衝在前面,在後面老是看到別人的屁股在眼前晃盪,不舒服。有一回打衝鋒,前面的人放了一個屁,臭得我差點沒暈過去。”擔架上的人說:“當年北伐時,我打汀泗橋賀勝橋,哪一回不是衝在最前面。看到敵人的子彈打過來,就是打不中自己,那才爽快呢。”
“拉倒吧,別吹牛了!那年頭你多少歲,現在你多少歲。能比嗎?”跟在擔架邊的另一個人笑著說:“不過當年我們還真是夠猛,在汀泗橋,為了救我小叔,我差點送了老命,在醫院躺了三個月,以為再也當不了兵,誰知道不僅當了兵,還活到了今天。這次回去,讓繆培南請客,我們好好的喝一餐。 可惜許團長死了,吳奇偉去了貴州,黃琪翔一直在德國。希夷,還是你有種,一打鬼子,就從德國回來了。”
躺在擔架上的葉挺笑了,對張德能說:“御行(黃琪翔字)早就從德國回來了,在廣東,現在是廣東軍區司令,陳真如不再兼任軍區司令,繆培南還是總參謀長。這回如果能夠活著回到廣東,少不了讓他們請客。當年我們十二師,你小叔是師長,副師長是朱暉日,參謀長是吳奇偉, 34團團長是許志銳,35團團長是黃琪翔,36團團長是繆培南,加上我的獨立團。竟然就打下了汀泗橋賀勝橋,還差點打下了武昌城。”
“希夷兄,這次作戰,應該算是大勝,除了你負了傷,別的我都很滿意。”張德能說
:“沒有想到,柏輝章平時病怏怏的,一旦吸足了大煙,還真有點創意。”
“鎮贏(張德能字,取威鎮東贏之意,不是筆者杜撰,歷史上的張德能就是字鎮贏),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作為貴州人,柏師長對何敬之掛冠而去是有想法的,所以才生出這麼一條妙計,也算是給他們貴州人出一口惡氣。”葉挺流血過多,說多了話,有點喘。
張德能點點頭,沒有再招惹葉挺多說話,默默走在葉挺的擔架邊,思緒又回到了昨天。
昨天中午,周喦派出了一個機靈的參謀,赤手空拳去到日軍第三師團的陣地前,遞交了一份葉挺親筆手書的停火信給豐島房太郎,信的內容很簡單:豐島房將軍閣下,你我廟嶺對峙,純屬政見之爭。如今武昌變動,形勢為之一新。此後是戰是和,還看上峰之意。不若暫時停戰,靜觀事態發展。葉挺。
豐島房太郎是個很有心機的人,並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對送信的參謀說,請求大本營後再作回覆。
柏輝章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下午臨近傍晚時,讓102計程車兵脫得精光,離開陣地,到吳家河裡去洗澡。在戰壕裡呆了這些天,士兵們早就渾身起泥,數千人滾進河裡,直把吳家河的水洗得變渾。下游的日本士兵只覺得渾身發癢,再也忍不住,也扔掉手裡的槍,解下臭哄哄的兜襠布,跳進吳家河下游,恨恨的洗起來。
直到月上東山,吳家河裡的喧鬧一直沒有停止,夜幕降臨,中國方陣地開始燃起了篝火,緊接著,就是刺鼻的烤肉香。在日軍的軍營裡,還能隱隱約約聽到從中國陣地傳來的貴州山歌,豪放而粗野。
日本士兵也受到了感染,他們打開了清酒,撬開了罐頭,圍坐在一起,輕聲的哼唱起古老的拉網小調。很長時間沒有享受的輕鬆襲來,日軍士兵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段日子,日本士兵們累壞了!他們的人數不多,在相峙中,中國軍方可以輪休,他們卻做不到,每人每天的休息時間不會超過三個小時,一直緊繃的神經差點讓他們崩潰。一旦放鬆,他們就再也控制不住睏意的襲擊。師團長豐島房太郎也是一樣,下午洗了個澡又換上了乾淨的衣服,身體的舒適更加劇了睡意的到來,背一捱到床板,人已經沉沉睡去。
他們沒有想到,一直在他們面前做戲的只是兩個師,一個是柏輝章的102師,一個是成光耀的漢口警備師。其它的中國部隊全部處於一級戰備之中,特別是陳侃90師和李及蘭武昌警備師,手不離槍,槍不離彈,今天晚上,他們在葉挺的帶領下發起首攻。張珙漢陽警備師和林賢察第59師在周喦的帶領下第二波攻擊,之前演戲的柏輝章102師和成光耀漢口警備師由張德能率領最後收口。
夜深了,喧鬧了大半天的河水終於平靜,比河水更平靜的是第三師團的陣地,所有的人都睡了,包括前沿的哨兵。飛離的夜鳥以為戰爭已經離去,從遠處飛了回來,發出“咕咕”的叫聲。只見廟嶺上空出現了三顆白色的訊號彈,一場精心準備的殺戮開始了,夜色擋住了血的紅色,火光照亮了寫在日軍臉上的恍惚,直到喊殺聲驚醒了豐島房太郎,日軍才開始出現有組織的抵抗。葉挺,手裡提著一把宗仁式步槍,衝在最前面,死在他手裡的日軍不少於十個。很多年沒有殺人的葉挺殺得心花怒放,殺得渾身是勁,彷彿找到了當年汀泗橋的感覺。這時,側前方一挺九二重機槍響了,一顆子彈打進了葉挺的左腿,葉挺當即滾倒在地,手裡的槍扔出去老遠。
天亮了,廟嶺再也聽不到喊殺聲,也找不到一個活著的日軍,包括師團長豐島房太郎。勝利的戰場很詭異,既沒有歡呼的叫喊,也沒有
招展的旗幟,沒有人清點戰果,也沒有人記錄戰損,犧牲的沒有撫卹,立功的沒有獎賞。活著的中國士兵在打掃戰場,他們不要槍炮,只要給養,第三軍的騾馬大車成了香餑餑,堆滿了日本來的罐頭乾菜大米和乾魚。
周喦來到已經包紮好的葉挺身邊,對葉挺說,他的75軍是臨時拼湊的隊伍,士兵大多是武漢本地人,他們不願意離開,要回武漢,怎麼辦?葉挺嘆了口氣:國府已散,不再強迫,各人自便吧。告訴周喦,把所有繳獲的大米讓武漢籍的戰士帶回去,給家裡人吃幾頓飽飯,也算是廟嶺大戰的紀念,至於那些日本人的衣服槍支物資什麼的,就不要帶了,會給家裡人惹來麻煩。周喦告訴葉挺,他自己也不願意去湖南,打算返回浙江嵊縣老家,那裡在第三戰區的管理下,經濟繁榮,社會安定,自己戎馬生涯數十年,也應該歇歇了。葉挺很理解周喦,他是老蔣的浙江派系,老蔣倒臺了,不想過寄人籬下的日子,只能由他。
張拱在大戰中犧牲,李及蘭把願意去湖南的75軍將士三千多人重新編組,交給成光耀率領,與38軍一起,退往湖南。自己來到葉挺身邊,打算跟著葉挺,一起返回廣東故鄉。
“別芳(李及蘭字),你真的準備解甲歸田?”葉挺問道。
“我會解甲,但是不會歸田。”李及蘭笑著回答。
“哦!請道其詳。”葉挺好奇的問。
“我跟中南國下龍榮軍療養院主任鄭漢生是黃埔一期的同學,也是好朋友。他們成立了一個黃埔聯誼基金會,張治中教官是聯誼會主席,鄭漢生是祕書長,我之前與他聯絡過,準備打完這場仗就返回廣東,加入黃埔聯誼會廣州分會。”李及蘭說。
“黃埔聯誼基金會?是不是大家湊份子喝酒打牌的老鼠會?”葉挺問。
“呵呵,不是,這個基金會就是要把倖存的黃埔同學團結起來,把閒置的黃埔同學調動起來,把各種黃埔的資源利用起來,成立一個共同的團體,形成一股龐大的力量,去經商,去創業,創造龐大的經濟效益,把在戰爭中傷殘的黃埔同學全部養起來,把犧牲的黃埔同學的家人全部負擔起來。同時還能創造財富,造福於民。”李及蘭笑著解釋。
“這麼強大!”葉挺有點不敢相信。
“應該比我說的更強大。”李及蘭說。
“狗日的張文白。” 葉挺罵了一句。
李及蘭扭頭看著葉挺,張教官什麼時候又惹著他了!
“張文白是保定三期的,他不去搞保定聯誼基金會,反而去搞黃埔聯誼基金會,什麼意思嘛!”葉挺也看出了這個聯誼會的強大。
李及蘭一臉苦笑,這個基金會可不是張教官能夠搞出來的,張教官只是掛名而已,他那點身家財產,全部投進去,也頂不上黃埔基金會的九牛一毛。
走了整整一天,當葉挺和李及蘭走到安山鎮時,已經是月上東山,又困又餓計程車兵胃裡直冒酸水眼裡直冒金星。前部的張德能派人送來喜訊,從岳陽來的接應車隊已經到了,安山火車站汽車站停滿了前來接應的火車和汽車,都是程潛將軍派來的。隨車送來了豐盛的晚飯,大米飯老臘肉,噴噴香。晚飯後全體將士登車,明天一早,就到長沙。長沙的慶功活動已經準備妥當,只等他們到來。
直到這時,葉挺才眼睛一閉,睡了過去,李及蘭驚奇的發現,在擔架上葉挺居然也能發出鼾聲。看來葉挺這個總指揮,是硬生生的挺了一天,直到真正的安全了,他才能夠安然入睡。李及蘭由衷的感嘆道,這是一個天生的領軍大將,有一種強大的意志力,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職責和任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