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五章 何去何從
作為新紮的中華民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何應欽不僅命令出不了湖北,甚至無法控制武漢三鎮的局勢。他從來沒有想過,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自己,最終竟然會敗在郝鵬舉這個無名小卒手裡。現在的武漢三鎮,人人心向郝鵬舉,個個擁護建國軍。今天一大早,幾十個武昌的老人,就相扶著來到軍事委員會門前請願,要求放棄戰爭,接受和平,甚至指名道姓要求迎接郝省長主政湖北。衛兵不讓老人們進門,這些老人在大門口長跪不起,一定要何應欽給個說法,並威脅說,如果不放棄戰爭,他們這幾十條老命就撞死在軍政府大門前。
正在戰火中的中國,每天死的人不是多少,如果只是這幾十個老者,撞死了也就算了,問題是一大堆的記者擁在老者們的身邊,手裡拿著筆,舉著相機。記者都是一些具有變態人格的人,唯恐天下不亂,恨不得撞死一兩個老者,他們就有了新聞。這其中就有南京偽政府的記者,南京的外派記者都有特務的身份,他們經常會以新聞採訪的方式蒐集情報,這一回,他們不需要採集什麼情報,完全是一副看熱鬧的嘴臉。當其它地方的記者都認為,何應欽這回將很為難時,南京的記者有不同意見,他的稿子早就寫好,內容是《軍委會前演鬧劇,只為投降找由頭》,他認為,何應欽早就想投降了,與其在武漢一個孤島死撐,不如去南京擔任這個泱泱大國的軍委會委員長,雖然這個委員長不再像之前蔣委員長那樣一言九鼎,那也是委員長,字面上的意思和讀起來的聲音是一樣的。中國政客們最愛的事,就是在當貞潔牌坊下面當婊子,面對著貞潔牌坊,與嫖客滾一滾泥巴,那才是真正的刺激。何委員長也是一樣,他要告訴大眾,他投靠南京,不是為了個人的前途和命運,而是為了他的人民,他不得不吞下這個苦果,承擔這個千古罵名……這些老者,就是何應欽找來的託。
突然,坐在門口的一個老人站起來,幾步助跑後,一頭撞向門口的石獅子底座,引起了一陣驚呼和**。血從額頭上冒了出來,老人喘著粗氣,癱倒在石獅子底座下,底座的上面,分明一團鮮血,紅得耀眼。沒有人去扶老人,只聽到照相機咔咔的快門聲,看到鎂光燈閃亮後留下的煙霧。
這時,一個身影從大門裡走了出來,一身黃色的軍裝,沒有戴帽子,露出一個大大的禿頂和小半頭稀稀拉拉的頭髮。這位正是這裡的掌門人,何應欽何委員長。他衝到老人身邊,跪在老人面前,把老人流血的頭抱在懷裡,用手帕緊緊的壓在傷口上。
其它的人也跟著衝了上去,把老人從何應欽的手裡接過,把何應欽扶了起來,何應欽走到其它還跪著的老人面前,嘆了一口氣,說了一聲:“聽你們的,迎接郝省長,這是你們的選擇。我不會去南京,我回貴州,去興義泥凼街過完我的下半輩子。”
說完,在眾人的目光中,何應欽走向不遠處的小車,拉開車門,揚長而去。眾多記者沒有喧鬧,也沒有對何應欽圍追堵截,他們知道,這個時候的何應欽是不能惹的,他是政客,更是軍人,誰敢噪聒他就敢殺人。南京的記者默默的把自己已經寫好的稿子撕碎,扔在地上,心裡冒出了另外一個題目:《將軍,止步於民眾的鮮血》。
無主的軍委會,空落落的院子,當天下午就迎來了他的新主人,湖北省省長之一的郝鵬舉。
“何應欽到了哪裡?”陳維政問。
“他的小車隊已經到了咸寧。”顧準回答。
“讓地寶去岳陽接一接這個前委員長,告訴他,陳維政邀請他全家到中南國訪問。”陳維政說:“如果他同意,派一架專機去岳陽迎接。”
“老闆,我們有必要這樣禮遇一個下臺的光桿司令嗎?”顧準笑著問,在他看來,陳維政對何應欽的待遇遠遠超過了蔣介石,蔣介石到中南國後,陳維政從來沒有去見過他,甚至連他住院的費用,也沒
有一絲減免,卻對這個何應欽如此禮遇,他不太能夠明白。
“何應欽是中國官場真正的活寫照,他是中國最後一個權臣,在他的身上,體現了中庸之道的光輝。”陳維政說:“我希望他能夠留在中南國,擔任中華軍事叢書的主審官,同時在南都大學和中南國高階軍校擔任中華軍事史的教授。不要小看這個何應欽,只有他,才能真正詮釋中國五千年的爭鬥。他是一個有思想的人,雖然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軍政峰巔,卻沒有一絲跋扈,他雖然有諸多的榮銜虛位和社會活動,卻活得很冷靜很超脫。他出門忙忙碌碌,進家卻空空蕩蕩;在與人相處或應酬時歡歡喜喜,而獨處靜臥時卻憂憂愁愁,有時難免悲悲慼慼。他想搞清楚一些軍事歷史的死結,都未能如願,現在空閒了安然了,有了足夠的時間,希望他能夠把他曾參與的和未參與的歷史事件一一解開,作為對歷史的註腳。”
顧準用崇拜的眼神看著陳維政,面前這位天馬行空的思路才是留給後世最大的難題,不知道需要多少的註腳才能詮釋這個迷。
並非所有的人都會屈服於石獅子座下的那灘鮮血,起碼廟嶺的葉挺就不是。當武漢軍委會解散的訊息傳到廟嶺時,葉挺笑了,對周喦說:“奉璋兄,真的改朝換代了!”
周喦也笑了,說:“讓我去投靠那個無良的郝鵬舉,我真的彎不下這條老腰。”
“哈哈哈哈,我也是。”葉挺大笑。
葉挺比周喦小一歲,是保定軍校的學弟,周喦畢業於保定三期,與張治中、白崇禧、劉建緒、劉和鼎、何鍵、蔡廷鍇是同學。葉挺則是保定六期工科畢業,與顧祝同、葉肇、薛嶽、吳奇偉、郝夢齡、繆培南、郭懺、覃連芳、樊崧甫等同期。兩人在賀耀祖離開後,也曾有一絲的慌亂,但是很快就定了下來,與38軍軍長張德能團結一致,準備與廟嶺的日軍第三師團決死一戰。
“對於何敬之的出走,各位如何看。廟嶺何去何從,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由於級別較高,葉挺成了廟嶺戰場當然的最高領導者和會議組織者。
“我不會投降日本人,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打日本人的機會,即使你們不打,我也要打,打死一個算一個,拼完我這幾千人拉倒。”說話的是漢口警備師師長成光耀,參加過辛亥起義的老兵,雖然已經五十二歲,骨頭不比任何一個年輕人硬氣,他恨恨的說:“我是不走的,如果要走,我之前就跟賀耀祖回去了。”他是湖南寧鄉人,說這個話是有根據的。
“我也不走。”周喦說,他與他手下的這些個師,並非一個系統,只是臨時拼湊在一起組成的75軍。
“希夷兄你走我就走,你留我就留。”說這話的是張德能,他是張發奎的遠房侄子,歸國華僑。雲南講武堂畢業,在粵軍中任排長,連長。在北伐時,他與葉挺都屬於張發奎的手下,張德能是許志銳第34團手下的營長,葉挺是獨立團團長,早就認識。
“我會走,但是要打完這一仗再走,當然前提是不死在這座廟嶺上。”葉挺笑著說。
“想打完這仗,而且不死在這裡,也不是沒有辦法。”坐在角落的102師師長柏輝章扔掉手裡的菸頭。幽幽的說。
“哦!”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這個角落,柏輝章一副未老先衰的樣子,說話有氣無力,這哥們好抽大煙,不到四十歲卻有差不多三十年的煙齡,沒有抽大煙時與常人無異,抽了大煙後常會冒出一些超人的舉動和思維。
“何敬之走了,把我們扔給了郝鵬舉,我們何不將計就計,弄死對面這些日本人。希夷兄可以修書一封,派人把停戰書交給對面的第三師團師團長豐島房太郎,就說武漢政府解散了,我們也不打了,雙方休戰。然後裝出一副準備撤退的樣子。日軍一定會被我們迷惑,放鬆警惕。到了深夜,我們就動手,打他個突然襲擊。打他娘個一夜,不管打死多少日軍,打到天亮,我們
就撤退,退向湖南。”柏輝章說到這裡,開玩笑說:“到時候,我們就要在湖南混日子了,還要谷泉(成光耀字)將軍多多關照。”
成光耀笑笑,說:“沒問題,我們湖南人很好客的。”
大家一致認為柏輝章老謀深算,此計可行,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完整的作戰方案宣告成形,只等實施。
遠在黃州的羅卓英也停止了交火,同時,從東西兩側進攻的日軍也偃旗息鼓,很快,從日軍陣地裡走出一個人來,邁動著羅圈腿,走到中方陣地前,用蹩腳的中文要求見中方的主將羅卓英,遞交一份檔案。
開啟檔案,是一份工工整整的中文邀請,邀請人是岡村寧次,他邀請羅卓英下午日落時在蘭溪河畔小酌幾杯,看看小河落日景象,也享受這難得的平靜。
羅卓英一看就知道,自己的東線作戰已經到了盡頭,在日軍的兩路夾攻中,敵我已經是兩敗俱傷的局面,他可以吃下東邊的第6師團,代價是西邊的黃維54軍,雙方的勝者還可以再度碰撞,最後的勝利屬於誰,不敢預料。問題是不管勝與敗,自己都沒有後手。武漢政府已經解散,即使勝利,也是暫時的,於大局無補。至於投降,他想都沒有想過,武漢的情況他是知道的,郝鵬舉的為人他更清楚,與這種人為伍,他深為不恥。
羅卓英把一干黃埔手下召集起來,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我不投降,寧死不降。”黃維說。
“我也不降,但是不寧死。”夏楚中笑道。
“不寧死那就走,離開這個地方。”範漢傑說得很簡單。
“走?去哪裡?”彭善問。
“渡江,到了江南,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範漢傑說。
羅卓英點點頭。他決定,與岡村寧次的落日之會時,說服對方給自己三日時間,讓自己率部離開黃州,渡過長江,遠赴江南,否則,就放開手腳與對方拼個魚死網破。
夕陽照在蘭溪河上,清清的河水泛著波光,河岸上的青草從坦克的履帶印裡頑強的抬起頭,迎接夜幕帶來的珠露。一個簡易的帳蓬下面,放了一張小桌子,桌子的兩邊,是兩張靠椅,靠椅並非相對擺放,而是並排擺在桌子的一左一右。這不是談判的擺法,是親切交談的形式,小桌子權充茶几,上面擺著一壺小酒,兩個酒杯,還有一碟小小的花生米。
“羅將軍有禮了!”岡村寧次一口流利的中文,比羅卓英這個廣東人說的還要地道:“我只是一軍之長,羅將軍手下卻擁有四個軍,能夠與羅將軍排排坐,是我佔便宜了。”
“這可不能相提並論,大家編制不同,軍力也不同,能夠在戰場上打個平局,可見你我實力相當,坐在一排也未嘗不可。”羅卓英笑了。
岡村寧次是個很智慧的軍人,也看到了這是一個兩亡的結局,並且知道對方已經是困獸一隻,真要逼到狗急跳牆,吃虧的反而是自己。一口同意了羅卓英關於撤軍的要求,但是沒有給到三天的時間,要求馬上開始南渡,24小時全部離開,不離開者,算是投誠人員,編入郝鵬舉的和平建國第三軍。
於是,長江西到團鳳,東到黃家鎮,一場混亂的渡江行動開始。這一帶的江面,由於沒有受到日本人的危害,魚船商船在江面上穿梭不絕,徵集船隻的工作很容易,面對槍口,船民們誰敢說個不字。十九集團軍**了,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戰火紛飛的死亡之地,成了每個人的目標。
羅卓英告訴五個軍長,從這一分鐘開始,他自動放棄自己的集團軍司令職務,到江南後,直接返回廣東大埔,至於各軍的去向,由軍長自行決定。黃維是江西人,選擇了江西,夏楚中是湖南人,選擇了湖南,彭善是本地人,他將帶領他的人,在江南湘鄂贛交界的幕阜山上游擊,範漢傑則對羅卓英說,他帶領27軍,跟長官一起回廣東。
一支虎狼之師,即將雲散煙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