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天錫見二人不言不語,忙笑道:“老雄,還帶著你那紅彤彤的魚皮面具做什麼?快扯下來吧。你還說著要好好結識我這大哥,老帶著面具,還怎麼認識?”
雄闊海一聽,這才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道:“你小子不說,我還忘了!”說著,將手往自己腮邊一扯,將那粘著尺餘長馬尾、鬃毛的魚皮面具扯了下來。漏出了原本紫微微的面孔——只是,原本黑壓壓的落腮鬍須因為要戴面具,故而刮掉了。
伍雲昭看出他原本面目,也是連連點頭,暗道:“好一個漢子!”
伍天錫又打了個笑臉,道:“兩位哥哥方才說什麼久後之事,小弟卻是不知你們擔心這個做什麼?都還是沒影的事呢。還是先說說下一步要做什麼吧。”
雄闊海連連點頭,看著伍雲昭問道:“侯爺,您接下來打算去何地安生?”
伍雲昭輕嘆一聲,道:“我已經是一喪家之犬,如今居無定所,還能去哪安生?只是想苟延殘喘一時半會,到風聲過了,在入南陽郡將我妻兒救出。”
雄闊海“哦”了一聲,微微搖頭,想道:“這可是怪了,先前還擔心日後與宇文大哥疆場相遇又如何處理,現在怎麼就想要苟延殘喘了?”於是,心裡打定了主意,遂問道:“侯爺,您若是不嫌棄,不如就先去我太行山金頂大寨安居下來。屆時待風聲一過,大家再另做打算,如何?”
“這……”伍雲昭眉頭微微皺起,道:“雄家兄弟的好意,我也是明白,只是當初家父有言,便是身陷囹圄,窮困潦倒不堪,也是萬不可為寇落草。而如今先父過世由未半載,而當初的言語也是話猶在耳,所以……”顯然是婉言拒絕了。
雄闊海不是傻子,多年山寨過活,人情練達,也不下於官府中人。而且這句話本來就是帶著三分試探,自然能明白伍雲昭的意思。當下也只是默默的點頭,道:“人各有志,侯爺不願同我等這般落草為寇,也不能強求。只是,某家卻還是有一言相勸。如今的世道,雖還說得上是海清河偃,但是楊廣那廝,確實是太過勞民傷財。若是在這般繼續下去,只怕時日無多,那先皇楊堅苦苦經營,拼盡精力所積攢下來的財力,便會消耗的一乾二淨。那時,就算他楊廣再有能耐,只怕這大隋江山也是鐵定要風雨飄搖了。而且他這般窮兵黷武,只怕到時候,便要*。就算是侯爺您潔身自好,只怕也是要被逼的非反不可了。”
伍雲昭聽得眉頭直皺,只是喃喃說道:“這……不會吧……怎麼可能?”
雄闊海也不待他多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是與不是,屆時自有分曉。這也是我道聽途說,只是用來告誡侯爺一番,別無它意。”
伍雲昭這才微微點了點頭。
雄闊海見他這個樣子,也只得搖了搖頭,道:“侯爺,您忠君之念也忒強了。以我之見,只怕您這堅守南陽郡城, 也不過是因為自家性命罷了。至於那為父報仇,則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畢竟是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說的對吧。”
伍雲昭聽得一驚,瞠目結舌的看著雄闊海,道:“你怎會如此說道?”
雄闊海只是微微搖頭,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看著他說道:“若不是這般,你為何還想著隻身逃走,而不是拼死一戰?雖說這是宇文大哥的計策,但也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將身家性命看的高於一切之人。先前還擔心日後與宇文大哥疆場相遇又如何處理,如今卻就想要苟延殘喘了。如此前言不搭後語,也著實讓我不知應當信你那句話!”
伍雲昭整張臉都陰沉了下來。
雄闊海只是搖了搖頭,道:“這些事情,不說也罷。我雄闊海說話直,若是冒犯了侯爺,也還請侯爺見諒,只是,我還有一句話要說。人之性命,雖是重要,但總得有些東西要比性命金貴。若是甘心苟延殘喘,而將道義、壯志就地扔了,我雄闊海自覺地不值!”
伍雲昭聽完這句話,原本陰沉著的臉,此刻竟然又泛出一份神采來。
雄闊海續道:“我雄闊海是鄉野匹夫,不曾讀過甚麼聖賢書,但這般道理,卻明白得很。想來侯爺也不會不知。”
伍雲昭點了點頭,道:“雄賢弟說的是。伍雲昭領教了。先前我想不通,也不知如何做才對,跌跌撞撞的便這樣做了。現在想來,也是可笑。如今當真是要多謝雄賢弟了。”
雄闊海“嗯”了一聲,道:“先前小弟說的,還請侯爺仔細斟酌。若是侯爺有心上山,那雄闊海便是拼上性命,也會助侯爺興一番大事。若是侯爺依舊是要自己單幹,那你我便就此別過,也就是了。”說著,便轉過身去,自顧自的走出一步又一步。
而伍雲昭卻是沉默的很。只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雄闊海就這般走出了十幾步,卻遲遲不聞伍雲昭的動靜,只道自己方才的話沒起作用,只得頹然嘆了口氣,暗道:“這伍雲昭這般窩囊,全沒個英雄的骨氣!宇文大哥知他此事之後,定是一番頹廢,要我將他的志向吊起來,可是,他明顯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啊!”
而就在此時,只聽身後伍雲昭突然說道:“雄家賢弟,不如你我以及天錫三人,自此結為兄弟,此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何?”
雄闊海聞言一驚,頓時大喜,連忙轉過身來,撩衣跪倒在地,道:“大哥,且受愚弟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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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水,死水,沉寂無聲。
隋軍的鐵騎,也已踏入了南陽郡的城池。在宇文承都的威懾之下,無論是衛龍軍,還是黑燕騎,亦或者是南陽守兵,都安分的很。百姓沒有半分驚擾。
平民百姓,便是如此,就算是江山易主,只要他們能過的安然自在,便都是無關痛癢。誰人也不會在意明日清晨起床之後,沿街巡邏的,究竟是披黃甲的,還是黑甲的,抑或者是縞素般的白甲的。
南陽郡侯爺府上,宇文承都依舊半依半靠的坐在房頂之上。呼嘯的冬風,就好似沒有吹到他一般。而他的衣著,好像穿的是禦寒的棉衣,而非絲毫不保暖的鎧甲。
也許,最近做的事太多太亂,而也只有這種方法,能令他稍稍冷靜一二。
宇文承都默默地看著天邊上弦月漸漸升上半天。只是悠悠的嘆了口氣,口鼻間凝結成白霧的氣息,徐徐吐了出來。
身後,豎在房簷旁的梯子“咯吱、咯吱”的響了幾聲,接著,月光之下,羅成的腦袋漸漸的漏出了房頂,隨即踱步走到了宇文承都身旁,輕輕坐下。
宇文承都若有若無的看了他一眼,緩緩的開口問道:“怎麼,睡不著麼?”
羅成“嗯”了一聲,道:“計策也成了大半,我心裡高興的很,睡不著覺,出來走走。見大哥你坐在房頂上,也就順道走過來了。”
“哦?”宇文承都隨口一個字,不過卻讓人聽起來意味無窮。
羅成聽出宇文承都的語氣有一絲不對勁,忙問道:“大哥,你怎麼也還沒睡?”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道:“我也是睡不著。”然後看了羅成一眼,道:“對了,公然,你覺得此事,就如此可以將聖上瞞過麼?”
羅成茫然搖了搖頭,道:“大哥,你不是說聖上對這鬼神之說深信不疑麼,難不成……”
宇文承都突然嘆了一聲,道:“貌似天衣無縫,我也知道他有這般心思。倒是,還是要做的一絲一毫都不顯破綻才是!他的眼睛,毒著呢!”
羅成點了點頭又突然笑道:“大哥,你沒必要這般擔心的。再說,你是他的左膀右臂,心腹愛將,想來,他也不會怎麼樣的。”
宇文承都微微點頭,道:“但願吧。”
羅成抬頭看了看月亮,突然改口說道:“大哥,你看月亮都快圓了呢。”
宇文承都“嗯”了一聲,道:“是啊,都已經十二月十一了。”
羅成眉頭微皺,道:“十二月十一,再有二十天,便是春節了。又是一年新春至了。”
宇文承都搖頭苦笑道:“又是一年新春至,天地又能煥然一新。只是不知這新春的和暢之風,能不能滌盪盡朝中的灰暗陰霾!”
羅成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頭緊鎖,上下齒緊緊相扣,連腮幫上的肌肉都鼓鼓的凸了起來,一臉不順暢的表情。也不知他在發什麼狠,或者是為什麼難。連忙將話頭搶開,道:“又是一年新春,古人說佳節友群集,這樣想來,突然想表哥了呢。”
宇文承都聽他這般說,立刻便將神思收了回來,道:“也是。已經與叔寶分別快三個月了。我也想的很呢。”
羅成笑道:“大哥,春節後,我和你一起去齊郡探訪表哥,好嗎?”
宇文承都卻搖了搖頭,道:“公然,你忘了,我是京師九門總督。身居這般要職,豈能擅離職守?”
羅成“哦”了一聲,道:“若是這樣,那不如到時候我和表哥一起,來京師找你吧。”
宇文承都笑道:“那愚兄可要歡迎了。別的沒有,美酒自是管夠的。到時候,可是要不醉不歸的!”
羅成點了點頭,道:“好,不醉不歸,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