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心裡暗罵一句“廢話”,然後道:“宇文將軍這話是說……”
宇文承都拱手道:“回陛下的話,沙場征戰之事,雖說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傳說,但畢竟是傳說。風雲變幻,實是難測,所以臣想,還請陛下立一後援。若是燕王與麻將軍可以一戰克勝,那必是極好,可萬一僵持不下,陛下也可以迅速派遣援軍,豈不妙甚?”
楊廣眉頭一低,暗思:“承都這又是葫蘆裡賣什麼藥?昨日還為了伍雲昭力保,今日就又為我著想了?難道說,他不想看著伍雲昭被執,然後身首異處,而是想給那伍雲昭一個痛快,也算是成全了他們的交情?這也說不過去啊……”思量了半天,卻也沒想明白宇文承都究竟是何意,只得笑道:“宇文將軍這一計策果然是有備無患。那好,朕問你,你覺得何人可為這援軍統帥?”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拱手道:“此人,只有陛下所擇,才為妙極,臣不敢多說。”
楊廣“嗯?”了一聲,苦笑道:“宇文將軍,你這句話說的。那伍雲昭若是連燕王父子都奈何不了,朕除了用你,還能用何人領兵?”
宇文承都拱手不言。
楊廣嘆了口氣,道:“宇文承都上前聽封。”
宇文承都這才往前走上幾步,單膝跪地,沉聲說道:“臣在!”
楊廣朗聲道:“敕令橫勇無敵大將軍宇文承都,領本部軍士兩萬,為剿滅南陽之後援。若一路不曾建功,則授宇文承都便宜行事之權,生殺專斷,無需上奏!”
宇文承都聽得卻是一驚。便宜行事之權,那是什麼意思,御賜欽差,代天巡狩,才是便宜行事。只聽那一句“生殺專斷”,便足以明瞭了!
宇文承都大喜之下,連忙叩謝道:“承都謝主隆恩!”
─────────────────────
九月二十九日,黃昏,涿郡。
秦瓊、羅成一行人走進城來。這五天的鞍馬勞頓,對於他們九個人還不算什麼,可是莊容,雖說是坐在馬車之上,也還是顛簸壞了。
莊容這一路上,倒是一直乖乖的沒發什麼大小姐脾氣,事事聽從眾人安排。卻只是沉默的很,能說的上話的,也只有秦瓊,連羅成也說不上幾句話。也許是與宇文承都相處最好的緣故,所以只搭理秦瓊幾句。
羅成自然知道是宇文承都的緣故,心裡雖是不痛快,但知道感情之事急不來,更不能強求,所以便一直忍著。連他這般沒有耐性的人都漸漸磨出了韌勁。
這日一入城,羅成便悄悄轉到馬車之後,掀開簾子,訕訕的一笑,而後看著那雙目無神的莊容,只得幽幽的嘆了口氣,道:“容妹妹,快到我家了。到時候,你和宇文大哥的事,就不要多說了,好嗎?你知道的,我父王那個人……”
“我明白。”莊容破天荒的應了一聲,道:“我若是說了這事,燕王臉上也不好看,到時候只怕還又影響了燕王與我爹爹的多年交情。”說著,看了羅成一眼,勉強一笑,道:“成哥哥,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羅成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從小聽話的很。你既然明白,我就放心了。”說著,轉頭看了一眼左近的屋舍,道:“不用著急,快了,再有三條巷子,就到我家了。到時候,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莊容嘴角一勾,乖巧的點了點頭。
看見莊容嘴角這抹笑意,數日來壓在羅成心底的陰霾這才好似是一掃而光。然後看著周圍那人來人往的繁華勁,連忙打馬又竄到前頭,歡呼雀躍的樣子,果真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秦瓊見他這副神情,不由得搖頭嘆了口氣,暗道:“這孩子,給個甜棗吃就樂成這樣!”
羅成見秦瓊看他,又是一笑,道:“表哥,幹嘛這樣看著我?”
秦瓊笑道:“我說你啊,十七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
羅成撇了撇嘴,道:“那又怎麼了?整日價的裝的少年老成,面上沒有喜怒哀樂,像個面癱一樣有什麼好的?依我說啊,這該高興就要高興,還嚴肅就嚴肅才是正道!”說著,馬鞭在馬鞍上一掛,伸開雙臂,仰天一聲大喊:“涿郡,你家小爺我回來了!”
他離家一個月,的確該想家了。
可他這一聲喊,卻是讓附近無數人為之側目了。秦瓊一時無言以對,只得熊著臉,說道:“公然,我看你要是被姑丈碰上了,你還能這麼笑著嗎?”
羅成本來還歡呼雀躍的神情頓時一變,然後瞪著秦瓊,道:“表哥,小弟這小半個月,難得高興一次,你又說什麼喪氣話?”
可世上,有些事就是這麼巧。他話音剛落,眾人面前的巷子口便湧出一隊人馬,卻是從東方來的。
而那那端坐在部伍中間的高頭大馬之上的那員嚯啫宿將,不是羅藝又是何人?
而這時的羅藝,本來應該是要調頭往北走的,可是卻偏偏將頭往南方一看。
這一看,自然就看到了羅成一行人。接著,那整個隊伍便隨著羅藝的停下而停下了。
羅成愣了一愣,原本收斂了笑容的更是添了三分凝重,手肘一碰秦瓊,低聲道:“表哥,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通曉陰陽占卜之術,怎麼你說什麼就來什麼?現在怎麼辦?”
秦瓊眉頭一皺,道:“公然,這事還問我?你老爹都來了,還不過去請安問好!”
羅成一聽,這才如夢方醒,連忙繃緊臉皮,策馬走上前去,張公瑾等六人自然也跟了過去。
來到羅藝隊伍面前,眾人翻身下馬,跪拜道:“兒臣(卑職)參見父王(燕王),父王(燕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羅藝很是罕見的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三分笑容,道:“起身吧。”待眾人起身,又將眼睛看向了了秦瓊與侯君集倚馬而立處的馬車,眉頭一皺,帶著幾分詢問的眼光看向羅成,似是在說:“和你表哥一起,把我那未來兒媳婦接來了?”
羅成與他父子情深,自然明白羅藝的意思,忙點了點頭。
羅藝微微頷首,道:“成兒,叫上叔寶,咱們回府再敘!”這一刻話音不喜不怒,果真是“喜怒不形於色”了。
─────────────────────
一進家門,遣散了眾將士,羅藝便頓時換了一張臉,成了笑面佛。
莊容進了燕王府,自然下了車,見過了燕王殿下,羅藝更是笑呵呵的吩咐下人將馬車牽到後院,再讓羅成伴隨著莊容,去尋燕王妃敘舊。自己則好好接待那個好侄子秦瓊。
秦瓊將侯君集為羅藝引見了一番,再接著,說了說自己最近的遭遇,如那齊郡響馬輕騎兵、長葉山皇綱案、母親壽辰以及自己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之事,都全然說了一番。當然,為了護送莊容出來那些曲折,自然是心知肚明的瞞了過去。
一席話說的秦瓊忽喜忽悲,聽得羅藝驚訝慚愧。末了,羅藝才嘆道:“你的身世這事兒,我和你姑姑早就知道的。只是怕你受不了,所以也就沒有明說。不過,我們想,雖說你這麼聰明,應該自己也能猜的到的,但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如今你知道了,也還望你莫因為此事怪罪我和你姑姑。”
秦瓊搖了搖頭,道:“姑丈言重了,叔寶不敢。”
羅藝笑道:“我倒是覺得靠山王說得對,你小子有什麼不敢的?我呀,只覺得,你和你爹,真的是越來越像了。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膽識,天下,很難找出第二個來了!”
秦瓊苦笑道:“姑丈抬愛了。叔寶當真當不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隱隱約約的想起了那個武藝遠在自己之上、兵陣也與自己旗鼓相當、唯獨在陰謀詭計與心狠手辣上遜了自己一籌的宇文承都。
羅藝卻突然嘆了口氣,道:“說起這靠山王,倒是想起了前幾日剛剛死在楊廣手下的一員老將了!”
秦瓊“嗯?”了一聲,道:“誰死了?”
羅藝看了他一眼,道:“也是,你們一路行走,不知朝中動盪。就在四天前,忠孝雙國公伍建章,因為上殿行刺弒君,不成反被執,遂一頭撞死在御書房外。楊廣雷霆大怒,下令將伍府滿門抄斬了!”
“啊?”秦瓊與侯君集皆是齊聲驚呼。侯君集更是眉頭一皺,道:“忠孝公伍建章,乃是興隋九老之一,論功績,僅次於衛王楊爽和高熲,一向又是忠心耿耿,怎麼會上殿行刺,做弒君罔上之舉?”
秦瓊卻是沉思了一番,嘆道:“想來必然是伍建章說了什麼過激的話,惹得皇帝大怒,兩人言語之間,便動起手來。我素來聽聞伍建章心直口快,想來,定然不會藏住掖住的。”他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是在想:“定然是因為莊容之事,莊棟大人受了牽連。那伍老爺子不服氣,進宮理論,結果釀成大禍了!”
羅藝見他這副神情,忙問道:“怎麼,叔寶你知道些什麼嗎?”
秦瓊連連搖頭,道:“我也只是猜測。此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了。”